即使年仅20岁的未婚继承人提出了如此离经叛道的想法,老管家面上却仍波澜不惊,他道:“您的年龄是没有收养一个小孩儿的资质的。而且,你们的年龄差太小了,您不会通过领养机构的审核的。”
索诺漫不经心道:“您知道的,爷爷,从小到大只要是我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做不成的。”
老管家一脸欣慰地看着他:“当然,我一直无比确定这一点,您能做成任何您想做的事情。
但是,就像您小时候我教您的那样,当您升起想要对谁负责的念头时,需要付出的从来不应该只有金钱。和谁建立联系、尤其是如此亲密特别的联系,从来不是像您想象中那么简单。”
老管家的声音愈发温柔慈爱:“我知道您现在并不是真正懂这些,但是没关系,我想您试图和那个孩子建立联系的过程里,您将体会到这一切。或许,还会体会更多。”
即使不那么赞同老人“你不懂”的观点,索诺也难得没有反驳。
老管家最后道:“有一点您一定要记住,少爷,如果您真的成功做到了让沈杪成为了温斯顿家的一员,那么,在大部分人眼里,您对他的做法将称得上巨大的恩惠。对被动得到恩惠的人来说,这是一种巨大的负担。”
“而如果您(或者艾伦和艾丽莎)珍惜这段关系,您和他就应该是平等的。平等和尊重是一切健康关系的开端。”
索诺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没有说什么。
...
但他从来都是个想到什么就去做的人。
于是,等到第二天艾伦和艾丽莎离开温斯顿大厦去上学后,索诺直接来到了卧室里,向沈杪提出了他的提议。
男人完全没有想对方拒绝他的可能性——一方面是因为他的骄傲自负,另一方面,他想象不出处在如此困境中的未成年人会拒绝脱离困境的机会。
他接着道:“当然,收养资质是个问题。不过,在这个问题上,我父母的资质是完美的,我已经和他们说了这件事,他们同意收养你。
他们说,等你伤好一些了,就来探望你。手续的事情你也不用担心,温斯顿集团的法务部会搞定一切。”
索诺:“如你所见,艾伦和艾丽莎非常喜欢你。我父母也将会喜欢你,我发誓,他们会把你当亲生小孩儿一样看待。”
男人把一叠厚厚的册子放在床头:“对了,你也可以现在开始挑一挑新学校,你原来的学校最多算——”
索诺本来想说“末流中学”,但考虑到这个年纪小孩儿的自尊心,他勉强改口道:“中流中学。当然,如果你想继续留在那里读一段时间,我也不反对。”
反正学校可以慢慢挑。
沈杪半坐在床上,已经听呆了。
他的脸上、脖颈上、身上仍旧缠满了绷带,露出绷带外的漂亮眼睛瞪得圆圆的,半晌回不过神来。
索诺微笑着注视着少年,耐心地等他消化这个消息。
足足过了一分钟,沈杪才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收养......我?”
索诺道:“没错,就是你。”
沈杪的重音放在“我”字上,所以索诺像和少年作对一般,也故意把重音放在了“你”字上。
沈杪:“.......为什么?”他是真的不懂为什么这个男人突然想要收养他。
索诺本来要脱口而出“因为我突然想做这事”,但他不知怎地突然想起老管家昨晚的话。
于是他难得认真地道:“在一个正常的社会里,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儿不该独自在社会里讨生活,不是么——很抱歉,我擅自调查了你的身世。”
沈杪怔了下,却仍旧不解:“所以是因为我可怜?可孤儿院里也有很多失去双亲的小孩儿,他们有很多比我的年纪还小,有一些还生了病......”如果索诺想要收养一个小孩儿的标准只是他(她)足够可怜,那么.......
索诺这时利落地打断了他,他用那双蓝眼珠注视着他:“听着沈杪,温斯顿集团有许多针对孤儿院和儿童医院的慈善项目——当然随你怎么看待它们,说是资本家虚伪的作秀我也没意见,但我可没有把那些项目里所有的可怜人都带回家。”
“我想温斯顿家收养的只有你——”索诺强调道:“当然不是因为你可怜,只是因为你是你。”
眼缘有时候是件无法说清的很神奇的事情。
当然,这个少年即使身处如此恶劣的处境里,即使鲜少有人伸出援手,他竟然也把自己养活了。这真的非常值得尊敬。
这些当然不是他想要将少年变作亲人的所有理由,但这些璀璨珍贵的东西当然也构成了少年的一部分。
沈杪怔愣了很久,才微微垂眸:“......这样。索诺先生,我很感谢您。”无论是收留他帮他治疗这件事,还是提出要收养他这件事。这些都是他父母去世后的人生里难得体会过的温暖和善意。
索诺还没发现不对,他向来傲慢冷漠的蓝眼珠里难得含了点真实散漫的笑意:“不客气。事实上,我不介意你现在像艾伦和艾丽莎一样叫我一声哥哥——因为叫daddy就太惊悚了,毕竟是我父母收养你,不是么?”
沈杪并未在意索诺罕见的友善型玩笑,他只是低着头,轻声道:“但是,不必了。”
索诺的微笑僵在脸上。
沈杪接着道:“等我的伤好一些,我就离开这里。很抱歉这段时间给您添了麻烦。”
索诺花了整整一分钟消化这段话,才终于确认,他竟然被拒绝了。
他20年的人生中,第一次被人拒绝。
这种经历确实新奇新鲜极了,但也让人很不愉悦。
压迫感惊人而不自知的男人注视着少年,高大的影子将人整个罩住了,极致的教养让他的口吻现在也很平静绅士:“那么,理由呢?”
沈杪有点长的刘海遮住了眉眼:“没有理由,只是我不想,索诺先生。”
索诺沉默了一瞬:“......好吧。那我派人给你找别的合适的领养家庭——”
沈杪的小脑袋更低了,索诺几乎看不清他的神情。他只听到少年坚定地道:“不,我不需要任何领养家庭。”他的情况不适合被任何家庭领养。
索诺今天第二次反应了一会儿对方说了什么,他的蓝眼珠危险地眯起来:“你说你不需要,小孩儿——请注意我对你的称呼,我没有称你为沈杪先生,对吗?”
索诺:“说这种话时,请问你有意识到你未成年吗,小孩儿?”
沈杪仿佛被一口一个小孩儿刺激到了,他低着头,咬着嘴唇,罕见地反驳道:“我说了我就是不需要。即使我真的是你口中的小孩儿,我也有努力在生活,而且我坚持下来了......”
或许是太少有这样反驳来自他人的善意的时候,沈杪的声音以及握着的、缠满绷带的拳头甚至都在发抖。
索诺怀疑他甚至轻声抽了下鼻子以忍住不哭出来。
最后,沈杪低着头,声音微微发颤:“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是一个人这样过来的......没道理遇到你之后就不行了......我努力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以后也会这样做——”
索诺沉默了很久,扫了眼少年浑身缠满的绷带,面无表情:“照顾得很好的意思就是,像你现在这样?”
沈杪呼吸一滞。
过了整整三分钟,他才低着头轻声开口道:“......即使你不管我,这些伤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关系,我自己一个人也能行......”
他的声音这样轻,却又倔强得让人头疼。
一个未成年小孩儿而已,怎么能倔强成这样。
那些语腔里呼之欲出的哭腔烫得索诺不知第几次失语。
沉默很久后,他只好淡漠地撂下句“那随你”,接着转身利落地离开了卧室,并关上了门。
等到男人彻底离开后,沈杪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重新躺下来,却把整个身体埋进了被子里,蜷缩身体时就像一只在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
接下来的几天里,索诺都没有再回来过大厦顶层。
老管家照常留在这里照顾沈杪,对待他的态度仍旧温柔而慈爱。
艾伦和艾丽莎今年上高中三年级,没课的时候也总从楼梯间的门溜进来找沈杪玩,有一次,他们发现,他们的大哥竟然将大门的权限也向他们开放了!
那位林森医生后面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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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每日都被叫来给沈杪检查身体亲自换药。
而有一天,他震惊地发现,沈杪那些严重狰狞而可怖的伤竟然已经开始渐渐愈合,这才是一个礼拜不到的时间里啊......
和少年单独待在房间里时,他神情凝重严肃地道:“沈杪,你的体质很特别,自愈能力实在是惊人。”
沈杪心里一紧,低下了头。
这可能是成为一个怪物不多的好处之一,无论最初多严重的伤,总是好得很快。
但这也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他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沈杪咬了下泛白的嘴唇:“林森医生,我......”他不擅长撒谎,每次想要撒谎时,总会头皮发麻手足无措。
林森却利落地打断了他,他盯着从外在到内里都太容易看出是白纸一张的少年,把声音压到了最低,严肃地道:“听着,沈杪,这个秘密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沈杪一怔。
医生接着道:“注意到这一点的大概只有我和老管家,他是个十分善良的老人,即使是对索诺,也不会多说。我发誓我也不会多说什么,更不会探究你的秘密。但沈杪,你要记住,如果你的体质暴露了,你会非常危险。这种自愈速度会让太多人疯狂的。”
医生轻叹一口气:“我听说你拒绝了索诺先生收养你的提议,我建议你尽快离开这里。如果这里是老温斯顿夫妇的家,我会建议你在这里多修养一段时间。但是索诺......说实话孩子,他是我在这世上最看不透的人之一,我十分确定,他非常危险。”
医生:“所以,千万不要让他发现你的秘密,知道么?”
沈杪下意识反驳道:“索诺先生其实是个很好的人——”顿了下,他想到什么,又把头低垂下去,他轻轻道:“谢谢您的关心,我会尽快离开这里的。”
医生叹了口气,心疼地摸了摸少年的脑袋,道:“你有我的联系方式的,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随时欢迎你联系我。”
沈杪低声说了声谢谢。
......
两天后,当沈杪脸上的伤痕愈合得只剩一条白线时,他和老管家说明了他的去意。
老人不赞同地看着他,温柔地道:“你的伤还没完全好,你可以在这里多休息段时间的。如果是学校那里,没关系的,我帮你请过长病假了——请原谅我私自做了这件事。”
老人轻叹口气:“而且艾伦和艾丽莎这两天恰巧有事情,没法过来和你告别。索诺少爷今天有收购案要谈,不在大厦,晚上也有慈善晚宴要参加,他也没法亲自来见你。”
沈杪摇摇头,唇角攒出甜甜的清浅涡旋,他轻声道:“都没关系的。”
现在这样就好。
他倾身抱了下老人,道:“也谢谢您这段时间照顾我。”
老管家轻轻揉了揉少年柔软的黑发:“这是我该做的。”他无奈地再次叹了口气:“至少让我送你回家,好么?”
沈杪没有拒绝。
......
老管家亲自开车,按照沈杪提供的地址把他送回了家。
但少年下了车后,老管家并未直接开车离开,他透过车窗亲眼看着少年走进楼里后哪一间屋子的灯亮起来以确认了少年的具体地址,才开车离开了这个破旧的公寓楼群。
...
沈杪对此浑然不知。
时隔一个礼拜后,再次回到那间十平米见方的小屋时,沈杪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但很亲切,很温馨,毕竟他在这里真的住了很久。
小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月光寥落的影子和他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面上浮出一抹清浅的笑意。
他按照习惯将窗帘重新拉了起来,接着又将小屋子打扫了下。
洗漱好后,他重新躺在了他的小床上,抱住了那只很久不见的旧猫咪抱枕。
他像往常一般看着低压压的天花板发呆。
昏黄的光晕映在少年澄净的眼睛里,像一轮模糊的圆月。
沈杪想着明天要上学、打工,落下的几天课要抓紧补起来。这个月他还想去趟郊外的公共墓地,看看爸爸妈妈。
闭上眼睛前,少年不知第几次想:要是可以快点长大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