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诺对被子底下的人有什么样的脸没有任何兴趣。
但他万万没想到,出现在他面前的会是那样一张脸:
带很多血,带很多正常人见到应该立刻报警的严重虐待伤。
且可以非常直观地看出,那张脸的主人绝对没有成年。
活了20年,他第一次体会到纯然震惊和失语的感觉。
事实上,当那个少年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可怜小兽、红着眼、满脸恐惧地对上他的视线时,索诺甚至下意识像投降一样举起了双手。
对讲器里传来安保人员的回答:“非常抱歉boss,请您稍等片刻,我现在立刻带人上去。”
沈杪闻言浑身都在发抖,瞳孔因为恐惧和绝望而微微扩散和颤动,脸色惨白得几乎像个死人:
他搞砸了。
明明不是可以放心休息的时间和地方,他偏偏晕过去了。
所以醒来后,他就不得不面对绝境:顶层的主人回来了,还发现了他。
这里的主人很可能和那个实验室的人是一伙的,只要联系一下就很可能会发现他就是那个逃出来的小怪物,然后把他重新送回那个可怕的实验室里。
在那里,他或许会以怪物的形态被解剖,也或许会以人类的形态被解剖,毕竟,一个能够异变成怪物的人,似乎也和怪物没什么区别了。
这样一个怪物死掉,人们只会庆幸和欢呼,根本不会有任何人为他难过和可惜。这个世界失去了他没有任何损失,或许还会变得更好。
可是......
为什么他这种不该活在这世上的人还是想活着?
沈杪觉得自己的内里都纠结在一起,五脏六腑像被谁碾碎一样酸痛,他看着男人,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疼痛的灵魂中挤出的绝望请求:“求、求您......”
不要把我送到那里。
对讲器对面的安保人员隐约听到一些,于是声音变得更加冷肃:“boss,请问那就是入侵者吗?抱歉,这是我们的失责!在我们到来前,请您务必使用一切方法保证自己的安全!如果可以,请您开始往楼下撤退,我们带了强杀伤力武器——”
听到一切的沈杪再也说不出后面的话,他带着更加畏惧的神情,跌跌撞撞下了床,慌乱地向窗子那里跑去。
于是,继那张布满伤痕的小脸儿之后,索诺又看到他更加伤痕累累的身体。
即使那件白大褂那么大,少年纤瘦手臂上一道道让人头皮发麻的狰狞伤口仍旧在灯光下显露无疑。
索诺的神色越来越冷。
他平静地对对讲器命令道:“没事了。你们不必上来了。”
安保人员:“您、您是被劫持了吗?!我们立刻——”
索诺讨厌任何人违抗命令,他不耐又冷漠地道:“听着,这栋大厦不存在需要我重复第二次命令才能完成执行的员工。”
安保人员再也不敢说什么。
索诺接着道:“让林森过来,十分钟内。”
说罢他挂掉了对讲机。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看向窗边已经爬上飘窗打开那扇窗子的少年。
这一层大部分都是落地窗,唯一一处可以打开的窗子就在那个飘窗那里。
索诺心一紧,挑了眉道:“别告诉我你想跳下去。相信我,从124层跳下去的死相可是很丑陋的,不适合你这种青少年。”
索诺紧紧盯着少年,微不可查地上前一步,边道:“而且刚刚你不是在求我什么?你甚至都不清楚我会不会答应,没得到答案前死了不是很亏么?”
索诺无声地迈出第二步、第三步:“虽然他们都说我是个不近人情的魔鬼资本家,但我至少也算个人类?我认为你可以赌一把对我提要求,我发誓你赌赢的机会很大。”
近五百米高的夜风将少年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他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风声太大再叠加失血过多而导致的耳边嗡鸣,他根本听不清男人说了什么。
他只是脸色发白地向下看了一眼飞速浮动的云层,想判断出从这里跳下去后生还的可能性。
或许可以变成小怪物沿着墙体爬下去...即使有失败的可能性,也比被送到实验室解剖好。
沈杪喉头动了动,深吸一口气,即使手脚发软,也鼓起勇气向外探去。
但他的一只脚刚要踩空,身后高大的影子便朝他罩了下来!
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了他纤瘦的手腕,沈杪蓦然睁大了眼睛,下一瞬,他就被对方强势地向后扯去,丢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接着,男人迅速上前,按下了飘窗旁边墙壁上的开关。
一面银色的材质未知的金属罩自上迅速降了下来,将整个顶层罩了个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没见过世面的穷小孩儿沈杪看呆了,他仰躺在地毯上,眼睛难得睁得圆溜溜的,半天回不过神。
索诺站在原地抱着臂耸耸肩,扫了眼地面上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儿:“这两年的新材料,还不错,对吧。现在就算有导弹射过来,你也不可能从那扇窗子跳楼了。”
索诺报复式地“欺负”这个刚刚让他难得被吓到的小孩儿,他凉凉道:“最多,下面那些还没来得及被这种金属覆盖的楼层被导弹轰塌后,你和我、外加这层丑陋密闭的金属房子,一起掉下去摔死。”
索诺那种漫不经心的恶劣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但总之,你想从那扇窗子去死是不可能了。我赢了,小朋友。”
沈杪:“......”
高大的男人这时半蹲下来,用那双冷漠的蓝眼珠看向地上的少年,他微不可查地扫过少年身上狰狞新鲜的伤口,道:“趁着林森医生还没到,也趁着我还没查清楚没报警,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小朋友?”
索诺:“任何东西都可以。”
任何能稍微让现在的你好过点的东西都可以。
索诺自信地等待着少年的答案——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索诺·温斯顿做不到的事情。
沈杪仰躺在地毯上,有点呆愣地审视了男人很久,才恍惚而小心翼翼地问道:“所以,你......你不会把我送进你们的实验室?”
索诺有点惊讶,也有点无奈:“小孩儿,我只是个严格遵守法律的资本家,而不是没有底线的疯狂科学家。我对人体实验没有任何兴趣,且和所有正常人一样,从道德与伦理上对此持谴责和坚决反对态度。”
沈杪仍旧没彻底回过神,大眼睛呆愣地缓缓眨动着:“......哦。”
索诺挑了眉道:“所以,你最想要什么?尽你最大的努力发挥你的想象力,小孩儿。机会可是仅此一次,别浪费。真的什么都可以。”
沈杪一怔,干裂沾血的唇嗫嚅了下,半晌没有出声。
索诺觉得没见过世面的青少年从最想要的“糖果”中挑选一颗最最想要的一颗会花费一些时间很正常,毕竟这个年纪的青少年想要的东西向来太多,所以他并未催促他,而是耐心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少年讷讷地轻声道:“......我想要活下去。”
说完后他像是有点不好意思,缓缓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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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扭到另一边,移开了视线并垂下了眼睫。
就仿佛这是一个多么过分多么给别人添麻烦的要求和愿望,而他为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而感到羞愧。
“......”
索诺听到的一瞬面上划过一道难以言喻的空白。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失语。
在他目前人生的体验中,除了少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让他连续两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起身,把沈杪也从地上拉起来,他看着面前才到自己胸口的单薄少年,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外面大门的智能门铃声响了起来。
沈杪的身体猛地紧绷起来。
索诺难得放缓了声音:“......只是医生。你可以不用出去,就在这待着,我去开门。”
说罢他向卧室外走去,只留沈杪恍惚又无措地待在原地。
......
林森当温斯顿家族的私人医生已经当了很多年,医术精湛,人品过硬,口风也严。被温斯顿老夫人介绍给不少豪门,由此接触过不少狗血的医疗秘辛。
但这一次遇到的和之前却全然不同。
自诩见惯了大场面的医生看到少年的一瞬便呆住了。
气质温吞微颓的中年人提着医疗箱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想到自家那个和少年年纪相近的女儿,他面上的神情越来越冷。
沈杪向来不擅长应对和陌生人的视线接触,他双手紧紧捏着衣角,紧绷而无措地站在原地,想到对方的神情变化是因为自己添了麻烦,便羞愧得低下了头,他仓皇紧张而小声地道:“我、我其实没关系......”
索诺看不下去了,走几步挡在了沈杪面前,把林森拽出了卧室又关上了隔音颇好的门。
客厅里,高大俊美而具威圧感的男人抱臂看过去,平静强势又犀利地讽刺道:“医生,我叫你来是给他治疗的,而不是来‘观赏’他的伤疤给他添麻烦的。”
林森回过神,瞪大眼睛看向自家老板:“我怎么可能‘观赏’一个青少年的伤疤!那是畜生才会做的事情!——索诺,你看到了吧,那孩子脸上的伤都露出骨头了!什么畜生才会那样虐待一个小孩儿!请你告诉我虐待他的人已经进了警察局!”
天呐要不是他知道温斯顿家族的家庭教养严苛良好眼前的男人不太可能做得出这种事情闹出这种丑闻,他现在一定会立刻报警!
索诺面无表情神情傲慢地俯视着他,像是对那种带着正义感的强烈愤怒毫无所动,他冷血地命令道:“医生,现在你得闭上你的嘴,履行你的职责,给他治疗。”
林森从业以来第一次胆敢狠狠瞪了这位比他年纪小不少却极具压迫感的继承人一眼,却还是没有反驳,向卧室走去。
走进卧室时,他刻意放轻了脚步,打开了那个昂贵的专业医疗箱,接着放轻声音道:“孩子,请别害怕。我叫林森,是一位全科医生,我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儿。所以请相信我,让我来为你做个检查,并治疗那些伤......你放心,外面那个资本家有钱得很,他的老巢里有的医疗设备可比一般医院齐全多了。”
卧室外的索诺:“......”
沈杪对被温柔地对待似乎很不习惯,他站在那里更加手足无措了,却到底下意识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林森:“来,先坐下来,让我先检查下你脸上的伤——介意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正要跟着走进卧室的索诺步子一顿。
之后是一瞬沉默。
接着索诺听到少年乖巧而小声地道:“我叫沈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