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低云暗,山道荒芜。
刻印着季府名号的挂牌在马车头颤颤摇曳。
马车内,桑竹惊恐地看着眼前面布潮.红的男人。
第一次打他只是意外。
他毫无章法地冲撞,疼得她无意识挥手,便一巴掌打在了他脖颈旁。
几乎没什么力道,因为她自己都快散架了。
但季忱反应很大,在她上方难耐颤栗,很快便趴下了身来。
一边在她小腹里化开,一边报复似的咬在她锁骨上。
后来,桑竹发现这就像是掌控季忱的开关一般。
她不知季忱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只知自己受不住时,如此就能令他缴械。
事实上那也并不能称之为打,不过指尖挠痒,手掌轻拍。
季忱偏头吻着她的掌心,哑声道:“青青,不许再打我了,我很难受……”
那时她只觉得,端方如玉的禁欲青年许是对这挑逗般的举动感到羞耻,又恼怒每一次都被她轻易拿捏。
她坏心眼地调笑:“没关系,阿忱哥哥一盏茶也很厉害了。”
季忱眼眸幽暗,牙齿发痒似的叼着她的肌肤来回磨动,喉间带着事后的低喘,开口的话语听起来便满是暧昧,毫无威胁。
“你若再打我,打一次便做一次,做到我满足为止。”
回忆不再带着甜。
桑竹缩着手臂,想从他掌心里挣脱。
季忱唇角扯出一抹破碎的弧度,呼吸离她很近,或者称之为喘息更为准确。
他竟然真的松了手,连身体也退了回去,幽幽地道:“放心,不是现在,这次先记下,待到我们洞房花烛夜再补上也不迟。”
桑竹抖着唇瓣:“你疯了吗……我不会和你成婚的。”
季忱脸色扭曲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平静,权当作没听到,别过头再度看向窗外,不打算言语。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我不会答应的!”
马车外还有随行的下人,桑竹情绪很激动,但却不敢喊得大声。
季忱仍旧充耳不闻,浑身气息低郁,拒人于千里之外。
桑竹愤然地瞪着他,胸膛上下起伏,闷得快要喘不过气。
她的日子好不容易好起来,不再有别有用心的家人算计她,不再有贫苦艰难压着她。
曾经她会答应与季忱成婚那是因为她没有选择,甚至那时的季忱也不似如今这般,她嫁给他说不定还能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可如今季忱满心报复,若真被他强压着成了婚,不知会遭到怎样可怖的对待,她这一生都会被囚于桎梏中。
桑竹压着嗓音:“你若当真逼我成婚,我会恨你一辈子。”
季忱背脊明显僵了一下,回过头来,脸颊上刚被她打过的地方红痕未消,看上去更像受欺负的那一方。
但他目光冷然,缓缓扫过她紧绷的脸庞,淡道:“你觉得我在乎吗?”
桑竹眼眶发热,无力感铺天盖地压下来,胸腔怒火又止不住往上涌。
车内的呼吸声很沉,两人都不似表面维持的冷静。
季忱还是忍不住打开了窗,冷风吹进来,他才勉强觉得好受了一点。
后面这一路谁也没有再说话。
马车停下时,已是又过了一个时辰。
桑竹下了马车,满目所见一片荒僻的空地。
四处堆着碎石瓦砾与成捆的木料,地面泥土被翻得坑坑洼洼,不远处几道夯土墙刚起了半人高,还有不少穿着粗布麻衣的工匠正在劳作。
这是什么地方?
桑竹转头去看季忱。
一名灰衣官吏领着七八人上前相迎,纷纷向他行礼。
季忱颔首,接过一卷图纸,便阔步往那片喧嚷的营造场中走去。
那群人立刻跟上。
桑竹被晾在原地,不知所措。
眼看马车也被车夫驶离,她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提着裙摆跟了上去。
脚下根本没有正经的路,松软的沙土混着碎石子,走一步滑半步。
桑竹今日穿的裙子不算繁复,但也是正经的闺阁衣裙,裙幅虽不曳地却也长及脚踝,走在平地上尚且要提一提,在乱石堆里更是艰难。
她一边走一边躲地上的碎石和积水坑,走得歪歪扭扭,几次差点崴了脚。
季忱走在前面,一副正经办事的模样,不时指着图纸与身旁人说着什么,不时唤来工匠头领过来问话。
周围的人显然都注意到了桑竹,但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拐过一堆碎石,眼前的景象豁然开阔起来。
面前是一片巨大而空旷的场地。
几道丈余高的青石台基从泥土里拔地而起,尚未铺设的地砖整齐地码在一旁,数十根合抱粗的楠木立柱矗立在台基之上,已能看出未来的恢弘轮廓。
桑竹从未见过这样规模的工程。
季忱在台基前停下脚步,与灰衣官吏对照着图纸指了几处位置,说了一些关于正殿进深和台基加高的事。
他们的对话飘进桑竹耳朵里,大多是她听不懂的术语和尺寸,但她还是从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听出,原来此处是正为皇上南巡而修建的行宫。
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桑竹幽怨地望着不远处那道挺拔冷硬的背影。
风吹乱她的鬓发,绣鞋不可避免沾上尘土,裙摆在掌心中攥成一团,展开时定然留下一片褶皱。
他折腾人的法子真是无聊透了!
季忱在此和周围的人商议许久,桑竹站在荒地上,连个落座的地方也没有,只能又气又闷地垂头踢着石子。
不知过了多久,连云上前低道:“姑娘,公子移步去了官棚里议事,您也过去歇一歇吧。”
桑竹抬头,这才发现季忱和方才那行人已经走远好长一段路了。
临时搭建的官棚内,一张粗木长桌上摊着行宫用地的规划图纸和厚厚一沓地契档案。
扬州府同知周崇安挑了几块前次勘验时被季忱指出存疑的地块,逐一回禀处置结果,又拣了两处尚未谈妥补偿的民田说明了进展。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显然是做了充分的准备。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直到他翻到一块边缘地带的田契存档。
季忱长指一伸,将那份田契抽出来:“这块地位置偏僻,我原以为是无主的荒地。”
周崇安神色不变:“大人说的是,这块地确实偏了些,不过是有主的,今日正好到此与工部核对征地补偿事宜。”
说罢,他招了招手,角落躬身上前一人。
季忱:“你是赵迎?”
此人拱手道:“回大人,赵迎是小人的一位远房表兄,小人名叫赵泉。”
季忱将田契放回桌上,重新看向周崇安:“这份地契立在五年前,契上写的是私田买卖,但我查阅发现这块地在十几年前登记的却是官田,不知周大人可知此事?”
棚内静了一瞬。
周崇安嗓音紧绷道:“大人说的是旧档吧?扬州的鱼鳞图册年久失修,早年间确实有不少官田因各种缘由转为民田,手续都是齐全的。”
季忱:“这位赵姓商户如今人在何处,我要见一见他。”
周崇安脸色终于变了。
他在季忱看不见的角度凶狠地给赵泉使了个眼色。
赵泉赶紧撑起笑意,躬身道:“不瞒大人,小人的表兄年事已高,前两年便过世了,这块地如今是小人在代为打理。”
季忱微微挑眉:“可办了继承手续,如今这块地是在谁的名下?”
赵泉喉咙动了动,一时间竟没了声。
周崇安忙接过话头:“大人,此事下官有些印象,那位赵商户无儿无女,身后无人继承,按律这块地应当早已收归官府,只是扬州府户房的旧档积压甚多,此事也不知是在哪个环节耽搁了,竟一直没办下来,说起来确是下官的疏忽。”
季忱神情淡然,情绪难测,缓缓道:“既然人已经过世又无继承人,那这几年来这块地是谁在管理,谁在经营?”
赵泉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他不能说这块地一直荒着,季忱只要派人去实地看一眼,就会发现那里有好几座仓库,不少人进进出出,这可是非法占用官田的大罪。
赵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小人只是偶尔去照看一二,并未……”
季忱打断道:“一块无主之地你照看了好几年,倒是颇为用心。”
工部主事不知内情,见场面有些僵,打圆场道:“季大人谨慎些也是好的,毕竟御前修造,每一块地都要经得起查,不过既然田契本身不算数,这块地便按无主官田处置,划入行宫用地便是了,这人几年间代为照看也是替他过世的表兄尽一份心,倒也不算什么事。”
什么不算什么事,分明是想借这份田契来浑水摸鱼。
想着万一官府不细查就能白得一笔征地补偿,不成想被季忱当众拆穿,便缩回去装作只是替亲戚看了几年荒地,倒把自己摘得干净。
桑竹听着棚内这番对话,心里嘀咕着得出结论。
但季忱只是点了点头,将那份田契推到一边便开口道:“下一块。”
棚内的氛围霎时松缓了下来,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下一项禀报。
桑竹百无聊赖地坐在稍远一些的圈椅上,手边的茶已是饮了三杯,裙摆上的褶皱已被抚平,沾在绣鞋上的污泥也已擦了大半。
她不知季忱究竟在想什么,难道带她来此就是为了晾着她看他枯燥无味的公务吗。
桑竹有些坐不住了,看了眼正埋首案牍的几人,起身便轻手轻脚出了官棚。
棚外日光渐阴,看着像是将要下雨。
这样的天气和雨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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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不喜。
这片行宫的基址大得超乎想象,桑竹漫无目的地沿着一条被踩实的土路走了许久也未见尽头。
直到工匠的喧嚣声渐远,脚下的路也变得细窄。
桑竹停下脚步,这才意识到自己走得太远了。
这一带大约是还未动工的区域,杂草丛生,枯藤缠着断裂的青砖,已是许久无人踏足。
她转过身正要辨认回去的方向,余光忽然瞥见脚边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灰褐色的鳞片在枯草间若隐若现,细长的身子盘踞在她左侧不到半步的地方。
三角形的头颅微微昂起,正对着她的方向吐着猩红的信子。
桑竹脸色煞白,魂飞魄散。
身体本能要作出反应。
身后突然一道沉稳的声音:“青青,别动。”
桑竹僵在原地,脚步声缓缓向她靠近。
季忱从她身后绕过来,抬手将她往身后一挡,随即俯身,两指精准地捏住那条蛇的七寸,手腕一抖便将蛇甩进了远处的草丛里。
桑竹双腿发软,连呼吸都忘了。
一只温热的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往前一带,额头便抵上一片坚实的胸膛。
季忱手臂虚虚环在她身后,低声安抚:“没事了。”
桑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微红,眸中水光潋滟,方才被吓得失了血色的唇微微抿着,漂亮的脸蛋看上去苍白又可怜。
季忱垂眼看着她,喉结难耐地滚动了一下。
下一瞬,桑竹猛地推开他,满脸防备地向后大退两步:“你在跟踪我?”
季忱脸色霎时沉了下来,眸中寒意蔓延。
“我转眼的工夫你就不见了。”
他好像在说刚才的事,又好像在说以前。
桑竹以前的确总是来去匆匆。
她毕竟是个还未出阁的小姑娘,即便季忱的身份光鲜亮丽,她也不能名目张的和他厮混在一起,每次见势不对,跑得比兔子还快。
季忱时常连她的衣角也没能捕捉到。
她总是在丢下他。
桑竹感到不可理喻地瞪大眼:“你将我带到这种地方,我能跑到何处去。”
季忱敛目,整个人笼在破墙压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默了片刻,重新抬眸,平静道:“刚才的事,你都听到了吧。”
“什么?”
季忱微眯了下眼,从她表情中看出,她似乎还并不知自己家中发生了什么。
他只能从头告诉她:“那份无主的田契,实际上是……”
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说话声。
季忱嗓音止住,凝神听了一瞬,便上前拉住桑竹往更深的角落走去。
“你做什么,别碰我,你……”
“有人过来了,到里面去听。”
桑竹讶异,季忱竟然会主动避免被人看见他们孤男寡女出现在偏僻之地,也并未明白他说去里面听什么。
但她的确不想被人看见,只能一边挣动着手腕一边往里走。
可刚走到墙角,手腕还未挣脱出来,季忱拽着她往身前一带,眼前晃过从转角走出的人影,她便被压制着矮下了身。
季忱背靠墙壁,双腿岔开挡着她的胯,手臂从后伸来,轻易将她整个身躯紧密包裹。
桑竹低头,看见那只手背青色脉络蜿蜒的手掌单手握住了她两只手腕,俨然一副强势禁锢的姿态。
“大人,季大人可是察觉了什么?”
“整个行宫占地颇多,原本哪有工夫挨个查清,只要款项到位即可,必是那不识好歹的桑兆的消息传到扬州来了,让季大人起了疑心。”
“那眼下该如何是好,可要向京中传消息去?”
“来不及了,若季大人真要查下去,待信送到京城,这事早就被他查个底朝天了。”
不远处的二人短暂沉默,神情皆是凝重。
桑竹已是看清,来人是方才在那个想借亲戚田契占便宜的赵泉,和知州大人周崇安。
他们竟然提到了她父亲名字。
桑竹心头一跳,隐隐猜到季忱方才想对她说什么。
“不能让季大人查下去,否则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大人,小的能做些什么?”
自以为四下无人的两个人在此紧急商议对策。
桑竹本想细听,可很快就无法集中注意力了。
身后渡来滚沸的体温,灼得人头皮发麻。
季忱似是难以自控,手臂紧圈住她的腰肢,另一手撩开她颈后的乌发,呼吸很重地深深嗅闻她。
嘴唇无意间碰到她的肌肤,舌尖便探了出来,黏腻地舔舐她发烫的皮肉,甚至想要张嘴咬下,吞吃入腹。
桑竹欲要挣扎,突然浑身僵硬,挺着背脊一动不敢动。
她被季忱气势汹汹地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