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大约是忘了,昨日是他将柔声唤着阿忱哥哥的少女拂开,让人自重。
额头痛感犹在,桑竹眉心紧蹙,不自觉后退。
这副模样看在季忱眼里,俨然是厌烦和抗拒。
她脚尖刚动,男人面目森寒,倏地抓住她的手腕,让她踉跄着反倒向前靠近了半步。
两人之间只隔不过半臂距离,视线中满是压抑的阴影。
桑竹僵硬低呼:“你弄疼我了……”
季忱眸色晦暗,浓墨深处隐隐烧着暗火。
然后腕上力道散去,只剩指尖冰凉的温度贴着她的肌肤。
桑竹喉间动了动,有些紧绷,但还是将方才未尽的话语道出:“抱歉,不小心撞到你。”
“你就只为此事道歉吗?”
桑竹声音低了下去:“以前的事,我也欠你一句道歉,对不……”
话未说完,季忱突然甩开她的手腕。
桑竹懵然松缓,手臂在空中晃了晃。
下一瞬,就被季忱握住了脖颈,迫使她抬头对上他神情幽暗的眼。
“当初始乱终弃,只当自己改头换面就可将过去抛之脑后,你欠我的仅此一句道歉?”
他语气很凶,指尖的凉意贴在她肌肤上竟半点不见回暖。
桑竹生出几分心虚,也突然对眼前的男人感到陌生。
她从未见过季忱如此模样。
“你先放开我,当初的事……我可以解释。”
季忱咄咄逼人:“未等我亲手抓住你,你自己便送上门来了,如今我何需再听你无用的解释。”
“不是的,当初我不是故意不辞而别,是我的养父母趁夜将我迷晕绑上了马车,待我醒来马车已是远离松溪镇。”
季忱闻言,唇角扯出一抹讥诮。
这话虽是事实,但听上去的确很荒谬。
桑竹见他不信,还想再说什么。
季忱却道:“若没有被绑,你会选择留在我身边吗?”
桑竹眸光怔然,微张着嘴唇,一时没了下文。
那是她的家人,是她真正的家,她当然会……选择回家。
季忱对她的沉默哂笑一声。
气氛凝滞,无声的拉锯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微风拂过,裹着透心的凉意窜入衣襟。
季忱突兀道:“青青,这三年,你有想过我吗?”
想过他吗……
桑竹听到这个问题时,脑海忽而被回忆淹没。
“不许连名带姓的唤我,一点都不亲密!”
季忱坐在案前,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她:“那该唤什么?”
“你想想呀,阿忱哥哥。”她娇笑着向他迈进一步。
季忱作认真思索状,但丝毫不影响他后仰身体与她拉开距离。
“竹竹?”
桑竹皱起黛眉,不满斥他:“才不要,像在唤猪猪。”
“那……与你亲近之人都如何唤你?”
少女澄澈地眼眸转了转,眸底闪过一抹狡黠。
“也不要别人唤过的,我告诉你一个只有你一人知晓的昵称如何?”
“好。”季忱面无波澜,隐忍地滚了下喉结。
“因为我叫李竹,所以小名唤作青青,你便这样唤我吧。”
青青。
季忱薄唇翕动,无声地在唇边碾磨了一遍少女刚给自己编的小名。
喉间变得干涩,开口时嗓音已然沙哑:“青青。”
话音刚落,桑竹弯着眉眼毫无征兆凑近。
季忱呼吸凝滞,微张的双唇湿热泛滥,面上浮现出近乎空白的表情。
少女满意退开,笑靥灿然:“嗯,亲亲。”
季忱缓声将她思绪拉回:“我每一日都在想你。”
桑竹眼睫微颤。
紧接着,他手指挪到她的下颌,掐得她两颊软肉下陷:“想我再见到你要如何报复你,你满嘴谎言,负心抛弃,你亏欠我的我会让你全数加倍偿还。”
桑竹在季忱眼中看到恨意,突然意识到他可能是来真的。
只是一段无疾而终的情缘。
她想过会被季忱记恨,却没想过会如此严重。
桑竹失神喃喃:“你不是已有家室,过去的事不能让它就过去了吗?”
季忱默了默,唇角弧度怪异:“那你呢,你的奸夫是和离了,还是死了。”
“你在胡说什么?”
“你知道当初旁人如何告诉我的吗,说你许了人家,去和人成婚,去做了别人的妻子。”
季忱瞳眸死水一般地盯着她:“在你答应与我拜堂成亲的第二日。”
桑竹诧异,她当然不知,怎会有这样的事:“我没有,是我的家人找到了我,我只是回家了,我没有和别人……”
“我知道。”季忱冷声打断她。
他当然知道她没有。
若有,即便同归于尽,他也早已弄死那奸夫。
桑竹被他阴晴不定的模样吓到。
察觉他手上力道渐重,她下意识抬手抓住他的手腕:“你先放开我……”
“别碰我!”
季忱蓦地甩开她,呼吸加重,手背被碰过的地方青筋鼓动。
昨日不慎碰到,他似乎也是这般不正常的病态。
桑竹:“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你……”
侧方忽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赶来。
桑竹赫然止声,转头看见一名侍从目瞪口呆地定在小径外。
连云屏住呼吸,迅速背过身去,一副绝不多看的惶恐模样。
季忱垂着眼,胸膛起伏,似乎很难平复。
在桑竹将要开口再说什么时,他突然沉着脸转身,一言不发,快步朝着来时的方向离开了。
桑竹莫名其妙地看着那道背影远去,许久后逐渐皱起眉。
又走了。
自说自话,不是将人打断就是扭头就走。
几年过去,她仿佛已经不再认识季忱了。
桑竹回到院中,独自呆坐了好一会才想起兄长的来信。
她来到桌前展开信封。
信纸仅一张,桑铎就连纸笔上也没有太多话。
简洁地询问她在扬州的情况,避重就轻地说家中一切都好,最后敷衍似的写上一句:待过段时日,我会想办法来扬州看你。
短短几行字,桑竹逐字逐句也不过眨眼就看完了。
信纸下还有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银票上的钱庄不是家中常用的字号。
临行前家中给她备了五十两碎银傍身,一路下来还有不少剩余,兄长却又寄来一张更大面额的银票。
桑竹不傻,兄长只字不提,她也已是猜到这是短时间内无法让她回家的意思。
她将信件和银票小心收好,在桌前提笔迟迟未落。
如今家中形势不容乐观,正处风口浪尖,行事需要万分谨慎,通信自是不易,短期内或许就仅有这一次信件来往的机会。
这封信是托了季家的关系几经辗转才得以递送到她手上,她若想给家中回信自然也得通过季家。
原本信件是由老太爷经手,可偏偏今日正好碰上季忱也在屋中。
桑竹想起他方才那般狠厉的态度,心中隐隐不安。
良久,才动笔开始书写。
*
晨光熹微,季忱靠在椅背上,眼尾残余着一丝不甚明显的潮.红。
方才施过针的穴位仍在隐隐发胀,他闭着眼,听见一旁提笔开具药方的动静,开口道:“上次的药,药效不够,压不住了。”
徐大夫闻言手一顿,抬起头来:“公子上回不是说症状已见好转,怎突然药效就不够了?”
季忱绷着唇角未答,直把徐大夫等得心焦。
他行医大半生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唯独季忱这病,叫他翻遍了医书也寻不出个确切的名目。
起初他只当是寻常的阳气过旺,季忱正当青壮又丧妻多年,身边没有体己人,血气方刚的男子有些难以启齿的煎熬也是人之常情。
可治了大半年,他渐渐觉出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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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人再如何压抑也不过是心浮气躁夜不安枕,熬一熬便过去了,但季忱发作起来却是浑身滚烫,反应剧烈,理智被蚕食殆尽,除了用药或发泄,几乎没可能靠自己挺过去。
前段时日这种情况终于好转,徐大夫本还想着或许能够减少药量,没曾想转头他却叫用药不减反增。
是药三分毒,更何况季忱的药方是为压制,药性必然强烈,用多了不仅伤身,还有可能反噬。
这大半年徐大夫想尽办法却无法寻到病因,只能猜测季忱的症结与亡妻有关。
可人死不能复生,季忱走不出心结,服药也只不过是饮鸠止渴,治标不治本。
窗外晨光渐渐挪动,季忱的脸庞却始终匿在暗影里。
徐大夫见他久久不语,心中叹息,到底还是劝道:“公子,您若是心里有什么事压着,光靠吃药是不成的。”
季忱却淡淡道:“不碍事,我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徐大夫惊疑地问:“公子可是寻到了治病的法子?”
“不是治病。”
季忱睁开眼,眸中平静无澜:“我要成婚了。”
徐大夫诧异地睁大眼:“啊?”
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完全没听到过半点风声。
季忱没有再说,以眼神催促。
徐大夫只能收回目光,边写边道:“那便再配三副,较前次加一味,煎法照旧,只是公子须记着,这药性烈,若非发作得厉害千万不可多服。”
*
桑竹顶着满脸憔悴用罢早膳。
昨夜她辗转难眠,终是艰难睡去,又遭梦魇缠身。
只怪曾经看过话本听过的书戏丰富了她的想象力,季忱在她梦中无所不用其极,将她囚禁折磨,肆意报复,至死方休。
梦醒冷汗涔涔,但好在那只是梦。
桑竹并非怯软认命之人,否则当初她就不会为了摆脱被卖掉的命运找上季忱。
只是如今她又得想办法免于季忱的报复,真是想想就令人头疼。
这时,桃露从院外回来。
桑竹抬眸见她,连忙抬手挥退了屋内其余下人。
桃露进屋,面露难色,扭扭捏捏不开口。
桑竹直言问:“打听到什么了?”
桃露真是有苦难言,她本就为小姐心系一位年长的鳏夫而忧愁,还未想好如何劝说,今晨天不亮便又被派出去打听消息了。
而她的确打听到一点,此时被桑竹清凌凌的眸子直盯着,只能开口道:“季公子似乎身子不太好,今晨又病倒了,他院中接连去了两拨大夫,也不知是何病症如此严重。”
桃露绞尽脑汁地措辞,极力为季忱塑造一个病弱的形象。
不过她说的也是事实,她恰好亲眼在那附近瞧见一位外来的大夫从季忱院中离开,随后府上的府医又背着药箱赶了去。
可桑竹知晓,季忱看似套着一身文臣的长衫,但底下的身躯却是强健精壮,相识的那几年她从未见他生过病。
正因如此,昨日听闻他染上风寒,她才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不自觉就朝他的住处走了去。
然而后来见面,他一副肝火旺盛的模样,就算真患了风寒,只怕也是转瞬痊愈了。
但今日怎又病倒了呢?
桃露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紧张道:“小姐,你难道又要去……”
桑竹回过神来:“不是的,都说了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桃露听着,但不信。
桑竹:“真的。”
她只是担心季忱反复无常,刚重逢时避她如蛇蝎,隔日又变脸如翻书。
她自认理亏,但如今寄人篱下,躲无可躲,她猜不透他究竟想做什么,心下自然难安。
眼下听闻季忱病倒,桑竹思忖片刻,打算带着昨日写好的回信去老太爷那碰碰运气。
她站起身,刚开口:“好了,现在随我去……”
这时,门前小厮突然匆匆赶来:“姑娘,公子派人来说要见你,请你现在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