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推进得意想不到地顺利。没过两天,阿弗雷德就把一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行程单放在了她的书桌上。
“奥兰多两天,然后是迈阿密。”卡莉的手指顺着纸面往下滑,停在最后一行,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抬起眼,“没有纽约吗?”
“并没有这个安排。”阿弗雷德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缓,微微欠身,“需要我询问格兰特先生,是否添加纽约的行程吗?”
“不用。”卡莉答得飞快,甚至带了点不经意的轻快。她垂下眼,手指在“迈阿密”那行字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不能打草惊蛇。如果在他面前表现出一丁点对纽约的渴望,都会被解读成另有所图,然后整趟旅行都会泡汤。
虽然她的零花钱还是只有可怜巴巴的一万美金,但从迈阿密飞纽约买两张往返机票绰绰有余。她不能去纽约,那就让布布来迈阿密。总能挤出空当见上一面。
她拿着新手机躲进被窝里,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那头一接通,她连招呼都顾不上打,就把计划一股脑倒了出去:“布布!我复活节要去奥兰多和迈阿密!你有空吗?我给你买机票,你飞过来,我们可以——”
“抱歉,卡莉。”布布的声音里带着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让她心往下沉的急促,“这次春假我已经和贾斯汀还有克里斯汀约好了,我们要去田纳西。已经定好了,没办法改。”
“噢……”卡莉对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她咽下去的第一句话是“你什么时候交了新朋友”,咽下去的第二句话是“为什么不先问问我”。最后她只是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轻快,轻快得像是顺口一问,“是你的新朋友吗,还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克里斯汀呢?”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背景里传来嘈杂的音乐声、人声、什么东西被挪动的刺耳响动,像一个忙碌的、与她无关的热闹世界。过了好一会儿,布布的声音才重新贴上来,语气已经从抱歉变成了匆忙的焦灼:“我得挂了,卡莉,抱歉。唱片主管叫我过去。你知道的,现在是我的关键期,一步都不能走错。”
“当然,你事业为重,不用管——”
电话断了。忙音。
卡莉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定定地看着屏幕上那道渐渐暗下去的光。屏幕黑掉之后,她看到了自己映在上面的脸。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压在胸口,发烫的手机背板贴着心跳的位置,一下,两下,三下。
“没关系,”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巴西的阳光被挡在外面,卧室里暗沉沉的。“布布确实很忙,现在是最重要的关键期。你要善解人意,卡莉。你得做一个支持朋友的好人,而不是无理取闹的讨厌鬼。”
她努力说服自己。像排演话剧一样,声调充满情感。可是那些话像漏气的救生圈,怎么吹都浮不住她不断下沉的心脏。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先是轻轻抖了一下,然后整个脊背都蜷了起来。她把哭声压在枕头芯里,闷闷的,湿湿的,听上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出声的小动物。她哭了好久,哭到枕头套上晕开一片水渍,哭到鼻子完全堵住只能张着嘴呼吸,哭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是在为布布失约而哭,还是在为别的什么东西。
她和布布不是情侣。她从来没有那样想过。布布是她最亲密的朋友,是在那些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深夜电话里唯一会接起的人。对于最好的朋友,卡莉的心里有一点不肯示人的隐秘的期望,她希望自己在对方那里也排在第一名,和对方最要好,是唯一,是不可替代。
她知道这种独占欲不太正常,像一棵根系过于霸道的树,会把周围所有植物都绞死。可是布布从来没有抱怨过。布布享受她从早到晚的关心,享受她记得每一个排练日、每一个试镜日、每一次感冒的前兆和每一次失眠的良药,享受她的无微不至。而现在,她到了巴西,之前吃到好吃的巴西特产甜品Brigadeiro想和布布分享,快递都走了半个月。她给不了那些无微不至了,也没有以前那么有钱了。
布布有了别的朋友,很正常。卡莉把湿透的枕头翻了个面,对着黑暗吸了吸鼻子,在脑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跟自己谈判。
【你得学会放手,因为你不在纽约了。等你回去的那一天,等你回去,你会把所有趁你不在占了位置的人,一个一个挤走。早晚的事!】
就那样红着眼眶、鼻头还带着哭过的粉,卡莉迎来了她的复活节周假。
希尔维斯通家这边出行的是三个人:卡莉,格兰特,以及万年不变的管家阿弗雷德。莱特家则是整整齐齐的四口,博思科先生和西蒙尼女士,加上卡卡和迪甘两兄弟。在机场碰面的时候,卡卡看见卡莉推着行李箱走过来,下意识地挺了挺背。卡莉则戴着超大的白框墨镜,遮住自己的黑眼圈与红肿的眼睛,没有把注意力投给任何人。
无论出发前是什么样的心情,当双脚踩进迪士尼乐园大门的那一刻,全世界都会被强制切换成另一种色调。
空气里飘着爆米花的焦糖甜和棉花糖的香精味,街道两旁的建筑像被哪个任性的画家用最饱和的颜色刷过一遍,耳边到处都是孩子的尖笑和欢快的背景音乐。不管是谁,到了这里都很难继续保持一张臭脸。卡莉一开始还端着一种“我上高中了早就不在乎这些幼稚玩意”的表情,但在米奇耳朵发箍被西蒙尼轻轻戴到她头上的时候,她的矜持裂开了第一条缝。
到下午花车巡游的时候,她已经被欢快的音乐和两边舞蹈演员灿烂的笑容感染,完全忘记了自己之前是为什么难过的。她跟着卡卡和迪甘挤到人群最前面,仰着脸看那些巨大的花车和载歌载舞的演员,烟花在她头顶炸开的时候,她眼睛里倒映着满天的流光,嘴巴不自觉地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
两天的迪士尼时光转瞬即逝。卡莉还没从公主城堡的梦幻里完全回过神,车子已经驶上了通往迈阿密的海滨公路。车窗外的风景从童话世界逐渐过渡成南佛罗里达标志性的景色,棕榈树沿着海岸线排成一排,树冠在温热的海风里懒洋洋地晃着叶子。空气变得咸湿,带着海腥味和防晒霜混合的特殊气息。
希尔维斯通家的度假别墅就在迈阿密海滩边上,莱特一家在格兰特的盛情邀约下也住了进来。
白色的房子,百叶窗漆成海水一样的淡蓝色。从后院走出去,穿过一小片草地和几棵歪歪扭扭的椰子树,脚就踩进了沙子里。这沙子比迪士尼乐园里的人造沙细得多,白得发亮,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要反光刺眼。大人们还在屋里收拾行李,三个孩子已经换好泳衣冲了出去。卡卡和迪甘抱着足球冲向沙滩,在松软的沙子上根本踢不出像样的弧线,两个人摔得满身是沙,还在咧着嘴笑。
卡莉穿着精心搭配过的分体式泳衣,戴着一副超大墨镜,铺好沙滩巾,用一种经过反复练习的优雅姿势侧躺下来,像一只趴在礁石上晒太阳的猫。太阳很毒,但为了晒出健康的肤色一切都值得。卡莉翻了两次面,第三次翻回来的时候,后颈和肩膀的皮肤已经开始隐隐发烫。
“卡莉,你涂防晒了吗?”西蒙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罩衫,手里拎着一个沙滩包,墨镜推到额头上,低头看着卡莉,眼睛里是那种妈妈特有的、发现问题之后既责备又心疼的目光。
“涂了。”卡莉摘下墨镜,眨了眨眼。
“什么时候涂的?在屋里不算,下水之后得重新补。”西蒙尼已经在沙滩巾上坐了下来,从包里掏出一管防晒霜,拧开盖子,往手心里挤了一大坨白色乳液,搓了两下温在手心里,“转过来,后颈和后背你自己够不着,我给你涂。”
卡莉想拒绝,毕竟涂了防晒那不是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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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黑了吗?但是看着西蒙尼真挚的表情,她还是乖乖地转过身,把后背亮给她。
西蒙尼的手掌贴上来的时候,她差点往前一扑。防晒霜是凉的,那双手却是温热的。掌心先落在肩胛骨之间,然后用一种均匀有力的力道画着圈,把乳液推开。从肩膀到后颈,从后颈到脊椎沿线,每一寸被太阳烤得发烫的皮肤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凉意和保护。手指滑到泳衣肩带边缘的时候,西蒙尼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勾起带子,把下面的皮肤也涂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醒什么。涂完又用手掌在卡莉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像在说,好了,安全了。
“腿也别忘了,特别是膝盖后面,那里最容易晒伤,疼起来弯都弯不了。”西蒙尼说完,把防晒霜塞进卡莉手里,站起身来,拍拍裙子上的沙子,朝沙滩上那两个滚成一团的男孩走去,边走边喊,“卡卡!迪甘!你们两个给我过来!别以为男孩子晒不伤!”
卡莉握着那管还带着西蒙尼手心余温的防晒霜,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她挤了一坨在手心里,学着她的手法,一圈一圈地涂在膝盖后窝。涂着涂着,她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突然之间有人用这样粗粝又温柔的方式触碰她时,她竟不知道该如何抵挡。
迈阿密的两天过得比迪士尼还快。西蒙尼给孩子们准备了各种小物件,因为卡莉是女孩,准备得格外多。沙滩上跑累了,大家都坐在棕榈树荫下喝水,西蒙尼会从包里掏出一个便携小风扇塞进她手里;被蚊子咬了包,她会蹲下来亲自给卡莉的脚踝和小腿上喷一层驱蚊液,一边喷一边念叨“你穿裙子露腿多,蚊子专门挑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咬”;有一次卡莉的手指不小心在沙滩椅的扶手上蹭破了一点皮,伤口小得几乎看不见,西蒙尼却一把捏住她的手腕,皱着眉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从包里摸出一片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那一丁点血痕上,按了按四角确保贴牢了,嘴里念叨着“这么漂亮的手,可不能留疤”。
很久没有人对她做过这些事。她的母亲去世得太久,久到她那些和妈妈相处的记忆都渐渐消散,只剩一种想起来就温暖又酸涩的感情。她只能看着小时候的家庭录像来感受曾经的幸福。那些快乐的录像,她看着也如同感同身受。
在到迈阿密的第三天,因为连着吃了好几天美式快餐和海鲜烧烤,西蒙尼这天下午特意去了一家附近的小杂货铺,居然奇迹般地买到了几样巴西的食材。她在开放式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围裙系得紧紧的,嘴里哼着一首卡莉从来没听过的葡语歌。端上桌的是一大锅黑豆饭,配上炸得金黄酥脆的猪肉、切得细细的羽衣甘蓝丝、黄油和木薯粉炒的farofa。锅盖一掀,蒸汽带着豆香铺满了整个面朝大海的餐厅,落地窗外的夕阳刚好沉到海平面,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橘粉色。
不是什么精致的摆盘,不是什么高级的料理。非常粗糙,却热气腾腾。
卡卡和迪甘吃了一碗后,快乐地跑出去继续玩耍。
而卡莉却一直没有停。她端起碗,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起来。豆子软烂,猪肉咸香,羽衣甘蓝脆脆的,所有味道混在一起,简单直接,不需要分析前中后调。她嚼着,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她抬起头,西蒙尼正用围裙擦着手,笑眯眯地看着她,问了一句:“好吃吗?”
卡莉用力点了点头。金色马尾跟着晃了晃。她又塞了一大口,把脸埋进碗里,勺子扒得飞快。她的眼眶是干的,但心在哭。在海边别墅的夕阳里,在所有人大口吃饭、大声说笑的热闹中,在那个叫西蒙尼的女人温柔注视的目光下,她的心里下着一场别人看不见的雨。
这个叫西蒙尼的女人,在这里给她做了一桌子的菜。卡莉第一次觉得有了家的感觉。
定定地看着西蒙尼收拾厨房的身影,卡莉想,她爱上这个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