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怎么郁闷,再怎么反抗,周末的暖屋派对还是如期而至。
格兰特把排场铺得很大。希尔维斯通家的宅邸从周五就开始灯火通明,成队的厢式货车停在侧门,穿着制服的餐饮团队进进出出,把整栋房子装点得像个小型节庆现场。到了周六下午,车流从庄园铁门外一路排出去老远,来的不仅有同社区的邻居们,还有格兰特在巴西的生意伙伴、各路下属、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从美国总部专程飞来的高管也端着香槟出现在草坪上。空气中弥漫着巴西烤肉、柑橘调的古龙水和混杂着英语与葡语的寒暄。
卡莉是被阿弗雷德从三楼房间里“请”下来的。她扶着楼梯扶手,每往下一步,脸上的表情就调整一分,等她的高跟鞋踩上客厅的大理石地面时,那个在房间里砸枕头、对着窗户发呆的卡莉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美无瑕的希尔维斯通家千金。格兰特揽着她的肩,笑容满面地带她穿梭在宾客之间,挨个介绍——“这是我女儿卡莉”“卡莉,这是某某叔叔”“这是某某阿姨”——每一个流程都像被写进了某种她逃不掉的剧本里。卡莉在外人面前一贯是很乖的,不管她心里翻了多少个白眼,脸上的微笑始终稳稳当当。闹起来的姿态不好看,不优雅,不符合她的审美。她可以愤怒,但不能狼狈。
直到走到莱特一家面前,她的微笑还是无懈可击的。格兰特和博思科先生握手寒暄,西蒙尼女士亲切地夸她今天的裙子真好看,卡莉一一得体地回应,声音软得像奶油。然后,在两家大人转身去聊其他话题的那个空隙里,她对着里卡多,飞快地、精准地,翻了个白眼。
那个白眼的力度和速度都堪称一绝——眨眼之间,收放自如,等其他人转回来时,她脸上又是那张甜美的天使脸。
迪甘眼神极好,这一幕被他捕捉得清清楚楚。他拉了拉哥哥的袖子,小声问:“她和你有矛盾?”
“……没有。我也不知道。”里卡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眉头微微拧着。他是真的不明白。他和卡莉,两个人加起来说过的话,数来数去也没超过十句。其中一句是“你好卡莉”,一句是“下午好卡莉”,还有一句是“你一点也不尊重老师”——他全部记得,因为他反反复复回忆了太多遍。从那天她突然开始对他冷冰冰之后,他就一直在回忆每一帧画面,试图找出某一个他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的确切瞬间。找不到。
他甚至咨询了专业意见。圣保罗青训营的队友巴普蒂斯塔,一个自称谈过三段恋爱、在感情方面经验丰富的十五岁少年,在听完他的描述后,用一种过来人的深沉语气下了判断:“女孩子,特别是漂亮的女孩子,就是这样。突然就生气了,你不需要知道原因。你只需要——认错并道歉。”
卡卡把这条建议郑重地收进了心里。他决定,今天在派对上,找个合适的时机,认真地向卡莉道个歉。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他还是想听卡莉叫自己“卡卡”。哪怕不叫卡卡也行,退一步,像以前那样叫他“莱特”也行。就是别再用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冷淡目光了,那目光让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不疼,但酸酸涩涩的,很不舒服。
从小到大,他身边的人——爸爸妈妈、迪甘、教练、朋友、老师——给他的全是满满当当的善意和温暖。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消化,只觉得自己的心情像是被人系在了卡莉的眼皮上,她抬一抬眼皮,他就往上飘;她一垂眼,他就往下坠。
派对热闹极了。来的孩子比预想的还多,客厅的游戏主机里面有最新的FIFA 98,像素小人在屏幕上奔跑射门,一群男孩挤在屏幕前大呼小叫。卡卡很快就跟他们打成了一片,手指在手柄上翻飞,几局下来就把对手踢了个落花流水。赢了游戏还不够,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光打游戏有什么意思”,几个男孩抱着足球就冲向了外面的大草坪。
草坪上散落着白色的移动桌椅、冒着烟的烧烤架和铺着粉色桌布的甜品台。空气中是烤肉和烤菠萝混合的甜香,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端着餐盘和酒杯。几个男孩子像一队灵活的泥鳅,在人群中带球穿来穿去,球在脚下来回倒,偶尔不小心碰到某位女士的裙摆,就换来一声嗔怪的惊呼。
“里卡多!”正在和几位太太社交的西蒙尼女士,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带球冲在最前面的身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压低了声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分量一点不轻,“这个地方不能踢球!会把人绊倒的!迪甘,你怎么没有劝着你哥哥?”
两个男孩立刻停了下来。球滚到脚边,卡卡低头看着它,沉默一会儿,然后乖乖地低下头:“抱歉,妈妈。”迪甘也跟着缩了缩脖子。
旁边几个男孩见势不妙,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趁大人不注意,一脚把卡卡脚边的足球抽了出去。球穿过人群的缝隙,弹跳了几下,很快就和那几个男孩一起消失在草坪的另一头。
足球被踢走了。但卡卡还没玩够。派对上的小孩那么多,草坪那么大,可玩的东西也绝不止足球一样。他和迪甘商量了一下,决定分头去找刚才跑掉的几个伙伴。
“我也得看住他们,”卡卡边走边在心里盘算,“妈妈说得很对,这个地方人多,不适合踢球。我可以和他们玩点别的,或者继续打游戏也行。”他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穿过草坪上三三两两聊天的人群,绕过甜品台,经过正在滋滋冒烟的烧烤架,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后花园最偏的一个角落。
这里和热闹的派对像是两个世界。人声被树篱和墙壁过滤得远而模糊,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角落里站着一个女孩,背对着他,手里正接过来一个什么东西。那个女孩穿着派对刚开始时他见过的那条裙子——淡蓝色,领口有一圈细小的珍珠。是卡莉。
卡卡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本能告诉他这个时候不应该发出声音。他往一株茂盛的三角梅后面挪了半步,这个位置刚好能看清发生的事,却不至于暴露自己。紫红色的花簇密密匝匝地垂下来,像一道天然的花帘,把他遮得严严实实。
“卡莉,给你。”一个他不认识的女孩把一个东西递过去。
“很好。”卡莉接过来,那是一张电话卡。不记名的那种,她托了学校里消息灵通的人辗转才弄到手。她飞快地把卡塞进一台新手机的卡槽里,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确认手机能正常使用后,她把手里一直端着的那个碟子递给面前的女孩,“喏,这就是后街男孩马上要发行的新录像带,美国都还没上市。里面有《Everybody》的MV花絮,独家。”
“太——感谢了,卡莉!以后有需要继续找我!”女孩接过碟子,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欢天喜地地跑了,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
卡莉没有目送她。她已经单手按下了那一串她闭着眼睛都能拨出去的号码,把手机贴到耳边。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前的那一小块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嘟——嘟——
电话那头每响一声,她的心跳就加重一拍。
“Hello?”一个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布布!”卡莉的眼泪几乎是瞬间涌出来的,声音又哭又笑,完全没有她在学校里那种冷冰冰、无坚不摧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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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个人像是被这两个字抽走了所有支撑,靠着身后的树干缓缓蹲了下去,“你终于接电话了——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卡莉?!”对面显然也震惊了,随即惊喜地拔高了音量,“我以为你把我拉黑了!天哪,卡莉,你爸后来找了我,我才知道你给了我家里那么多钱……真的非常抱歉,也非常感激。我给你打过好多电话,一直打不通,我以为你再也不想理我了。”
“布布,那个都是我应该做的,你不要有任何负担。”卡莉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声音努力平稳下来,但鼻音还是浓得化不开,“我就知道你不会拉黑我。肯定是手机有问题,果然是这样。这是我的新号码,你记一下,以后我们可以打电话联系了。”
她的天空——从被迫离开纽约那天就一直阴沉沉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天空——在听到布布声音的那一秒,忽然裂开了一条缝,漏进来一缕光。久违的、干净的、没有被人安排过的阳光。
卡卡站在三角梅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听不太懂英语。卡莉和电话那头的人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抓不住。但那个反复出现、被卡莉用哭过之后又甜起来的嗓音反复喊着的名字,他听得清清楚楚。
Bubu。
不需要翻译。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学校里已经传遍了——卡莉在美国的那个传闻中的“布布”,那个迪斯尼米老鼠俱乐部出来的童星,马上要出唱片。那个完美的、闪闪发光的布布。关于这个人的消息早就随着卡莉的到来,像蒲公英种子一样飘满了整座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着卡莉从地上站起来,用掌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抱着那台新手机,脚步轻快地、几乎是蹦跳着消失在花园小径的尽头。发梢跟着她的步子一跳一跳,整个人像一朵被浇了水之后重新舒展开的花。
【似乎,我总是这样看着她的背影。】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然后就像倒刺一样勾在了卡卡的心里,拨不掉。是的。翻墙那天,她跳下围墙走了,他隔着墙看她的背影。体育课那天,她转身快步离开,他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补课那天,她说“你什么都不懂”然后走出教室,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好像每一次,他都是站在原地的那个人,而她总是头也不回地朝某个方向走掉。今天也是。花园角落,三角梅的阴影里,他又看了一遍她的背影。只不过这一次,她走开的方向——是跑向另一个人。
原本因为踢球和游戏而雀跃了一整个下午的心情,此刻像一只被戳了洞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
他也不知道这算什么。就是胸口那个位置,闷闷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疼,但很重。
卡卡从三角梅后面走出来,站到了刚才卡莉蹲过的地方。地上有一片被她无意识揪下来的叶子,边缘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细细的印子。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片叶子,然后用力甩了甩头,像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甩出脑壳。
【我才不要给她道歉呢。】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用力到几乎像是跟自己赌气。
【我又没做错什么。她凭什么对我翻白眼,凭什么对我冷冰冰的,凭什么前一秒还挽着我的手臂笑眯眯地喊“卡卡”,后一秒就像不认识我一样。我不需要道歉。】
他踢了一下脚边一颗不存在的小石子,想象中那颗石子滚出去老远。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身朝草坪的方向走去,背影带着一股倔强。
【今天不道歉。明天也不道歉。后天——后天再说。反正,就是不要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