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丽娜终于熬到属于她的圣诞假期了。
虽然不用去学校,但每天还是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家里要大扫除,所有窗帘拆下来洗,银器擦得锃亮,连楼梯扶手都要用柠檬油抹一遍。
陪爸爸去买圣诞树是每年的固定项目,父女俩在种植园里一棵一棵地挑,爸爸嫌这棵不够直,她说那棵树枝太稀疏,最后终于选定一棵两人都满意的,绑在车顶载回家。花园的圣诞布置归她和表妹们负责,彩灯绕上冬青树篱,槲寄生挂在门廊正上方,每一个进门的人都要被按着头亲吻脸颊。
还要和妈妈一起准备圣诞菜单。这是卡丽娜最喜欢也最怕的环节——喜欢是因为可以偷吃,怕是因为妈妈需要准备的量实在太多了,足足90人的量,即使有各种亲戚一起来做,她要提前准备的也太多了。
米兰式的圣诞大餐马虎不得,光是前菜就要准备好几种:烤面包片配鸡肝酱、熏肉拼盘、醋渍小洋葱。主菜是填了栗子和肉馅的烤珍珠鸡,妈妈每年只做这一道,但每年都能让全家人把盘子刮得干干净净。甜点更是重头戏——潘妮托妮是米兰本地人过圣诞的标配,她们家从不买现成的,都是手工做够90人的量。
是的,90个人。卡丽娜家里的人非常多,圣诞节又是每年最隆重的日子。往年七十多人已经够热闹了,今年据说会突破九十大关。几个堂哥生了小孩,有的还不止一个;有个堂姐交了新男友,新男友的父母趁着圣诞节来见家长;再加上爷爷奶奶、姑姑、姑太姥一家,以及一些她每年都见但每年都要重新确认一遍该怎么称呼的远亲。
“今年必须得注意你洛娃表妹的那只拉布拉多,别让它靠近厨房,去年它偷吃了一整条帕尔玛火腿。”妈妈一边剁馅一边头也不抬地交代。
卡丽娜认真地点头,在心里默默把“看守火腿”排到了“剥蒜”后面。
但无论多忙,这些天里有一件事她从未间断。每天早上起来,拉开窗帘,第一件事是拍一张窗外米兰的风景,发彩信给卡卡。
意大利和巴西的时差有4个小时,可两人的互相沟通几乎都是秒回。
帮妈妈试做圣诞限定款杏仁饼干,烤焦了的那一盘要拍一张——
【这是反面教材,等我回米兰给你带成功的版本。】
【谢谢你,我很期待】
晚上和表妹们一起装饰圣诞树,把彩球挂得歪歪扭扭的那根树枝,她特意给了特写——
【我表妹说这叫艺术感,我觉得叫偷懒。】
卡卡回复了一张他家的圣诞树【让你欣赏一下热带的圣诞树。】
卡卡收到的每一条彩信,晚上都会统一保存到电脑里。他专门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Carina 2003”,里面按日期分门别类地存着每一张照片。拍得好的一张一张放大看细节,拍糊了也不舍得删,反反复复看了又看,能从一张焦都对偏了的杏仁饼干照片里看出她在厨房站了多久。后来他觉得只在屏幕上看不够,又跑去洗印店把照片全部打印了出来,挑了几张最好看的放进相框,搁在自己的床头柜上。
卡卡的家同样热闹。莱特家在圣保罗有一栋大房子,每年圣诞,整个家族的亲戚从巴西各地涌来,人数不比真蒂利家少。客厅里永远有人在弹吉他唱歌,厨房里永远在炸某种裹了芝士的面团,院子里的烤肉架从早到晚没有停过火,小孩子们追着球满屋跑,大人们端着啤酒聊足球和政治,从早聊到晚,谁也不嫌累。
和往年不同的是,今年卡卡在女性缘上面格外“抢手”。
他在米兰的表现越好,巴西这边的亲朋好友就越热情——今天这个叔叔家的圣诞聚会一定要他去,说有个朋友的女儿特别想认识他;明天那个阿姨的家庭聚餐也非请不可,说她邻居家的小姑娘是他球迷;连小时候一起踢街头足球的玩伴都打电话来,说自己表妹从里约来圣保罗过度假,问他要不要一起出来喝杯咖啡。每一场聚会的邀请背后,都藏着一个“刚好也在”的女孩。
卡卡每次都礼貌地推掉了。理由也很统一——“在米兰的训练很忙,需要更多休息”,或者更简单直接的,“不去了,不是很想认识。”推到最后,亲戚们开始觉得不对劲,电话打到了他父母那里。母亲接了三个,父亲接了四个,内容大致相同:里奇这孩子怎么回事?这么好的姑娘都不见?是不是在米兰有人了?
终于有一天晚上,全家人聚在客厅里吃晚饭的时候,卡卡放下叉子,站了起来。所有人以为他要做餐前祷告,都跟着放下餐具,低下头。但他没有念祷文。他走到自己的房间,拿出那一叠打印好的照片,然后回到餐桌前,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
“我想给你们看一个人。”他说。
米兰冬日的晨雾。堆成小山的潘妮托妮。烤焦的杏仁饼干。圣诞树前头发上沾着金粉的女孩。厨房里端着饼干对着镜头笑弯了眼睛的女孩。
“她叫卡丽娜。Carina Lin Gentili-Silva。意大利人,在米兰大学读运动医学,之前是我们队里的理疗师。”
餐桌上一片安静。
“她是我喜欢的女孩,”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实,“本来想正式交往后再向大家介绍,现在只是在追求中。所以——”他顿了顿,看向餐桌两侧的亲戚们,然后目光落在父母身上,“拜托你们帮我跟大家说一声,不要再给我介绍别的女孩了。我不想浪费她们的时间,也不想让卡丽娜误会。”
他的母亲率先伸出手,拿起其中一张照片,仔细端详了许久。
“她很可爱。”母亲说。
“她看起来脾气很好。”父亲补充道。
“她是意大利人?”一个婶婶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保留。
“是。她妈妈是巴西人。她有巴西血统。”卡卡说。
“那她信什么教派?”另一个婶婶问。
“她是天主教徒。”
“天主教和新教——”
“她和我们都共同信仰主。”卡卡的父亲开口了,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和世界上大多数人一样。”然后他转向卡卡,点了点头,“明天开始,电话我来接。谁再要给你介绍姑娘,我就说你已经有心上人了。”
卡卡松了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那之后,七大姑八大姨们私下里还是会嘀咕。有人说要是卡卡能找一个巴西本地的姑娘就好了,最好和他们家一样是新教教派。但这些话再也没有传到卡卡的耳朵里。莱特先生说到做到——所有的介绍邀约都被他温和而坚定地挡了回去。而卡卡的手机里,那个叫“Carina 2003”的文件夹,照片还在一天天地增加。
平安夜终于到了。
莱特家的平安夜传统是午夜弥撒之后,全家聚在圣诞树下拆礼物。这是纯粹的家庭时刻,没有外人,没有客人,只有莱特家最亲密的家人围坐在一起。今年的礼物堆得比往年都高,因为卡卡在米兰的成功让整个家族都想来表达一份心意。小孩子们尖叫着撕包装纸,大人们交换着恰到好处的惊喜表情,客厅里很快铺满了一地的彩带和空盒子。
卡卡坐在角落里,腿上堆着拆到一半的礼物:母亲织的羊绒围巾希望他在米兰能用上,父亲送的定制领带夹表示成熟的男人都需要这个,弟弟迪甘则是送了他一张Diante do Trono的黑胶唱片,他专门定制的。他一件一件地拆,表情认真,每拆一件都念一遍卡片上的祝福语。但只有迪甘注意到了——哥哥的余光一直在扫那堆还没拆的礼物堆,在找什么。
然后他找到了。一个不大的包裹,用棕色牛皮纸包着,系着深绿色的丝带,上面附着一张手写卡片,字迹娟秀而陌生。
他拆开牛皮纸的动作比其他礼物慢得多。不是不期待,是太期待了,所以更怕拆坏。
牛皮纸展开。里面是一本书。
不,不是普通的书。是一本手工制作的立体书。
封面是手绘的圣保罗街头,一个瘦高的少年在尘土飞扬的空地上踢着一只看不出原色的足球。线条利落,色彩温暖,右下角用银色水笔写着一行小字:“里卡多·伊泽克森·多斯桑托斯·莱特——从圣保罗到米兰。”
卡卡翻开第一页。圣保罗青年队的队徽从纸面上弹起来,旁边立着一个微型的莫隆比球场纸模,看台上用碎纸屑剪成密密麻麻的球迷,举着圣保罗州的州旗。球场正中央,一个穿白色球衣的纸片人正在带球奔跑。小翻页里贴着一张旧报纸剪报,标题写着“圣保罗新星首秀”,日期是2001年2月1日。
翻开第二页,场景一转。里约-圣保罗锦标赛的决赛场景从书页中弹起——那是一场替补登场、梅开二度、逆转夺冠的比赛。她做了一个小巧的记分牌,初始比分是对方领先,然后拉动侧边的纸条,记分牌上的数字会翻动,最终定格在圣保罗获胜的比分上。球场上方贴着2001年3月7日的日期,旁边是那张他捧着奖杯、头发还留着少年时代长度的照片。照片下面,她贴了一张巴甲最佳新人的证书模型——是用金色卡纸手工裁剪的,边角画着月桂叶的花纹,正中央写着“2001赛季:26场12球,巴甲最佳阵容、最佳新人”。
第三页翻开的时候,卡卡停住了呼吸。巴西国家队的黄色队徽从书页中央升起,下面标注着“2002年1月31日,国家队首秀,巴西6:0玻利维亚”。紧接着是一张折叠的小卡片,展开之后,上面写着“2002年3月7日,国家队处子球,巴西6:1冰岛,第47分钟”。进球时间下面画着一个小小的足球,足球上有一个可以掀开的翻盖,翻开之后,里面藏着一张他在那场比赛中庆祝进球的照片——穿着黄色球衣,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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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臂,笑容灿烂得像是把整个北欧的冰雪都融化了。
然后是世界杯。2002年韩日世界杯。一座手工制作的冠军奖杯从书页中缓缓立起,金色纸面在圣诞树的小彩灯下泛着温柔的光。奖杯旁边贴着他小组赛末轮对阵哥斯达黎加替补登场时拍的照片,穿着一件黄色的替补背心,在场边等待换人。卡丽娜在照片下面写了一段话:“第72分钟,21岁的你换下里瓦尔多,完成了世界杯首秀。你是那支冠军队伍里最年轻的球员。”书页的右下角,她贴了一面小小的巴西国旗,国旗的正下方,是一个可以拉动的小机关。卡卡轻轻一拉,一张照片划出来,是他被国家队哥哥们肩扛着手举大力神杯的照片,照片背后写着:“02年世界杯,最年轻的冠军成员。我想,总有一天,你不再是替补,而是世界杯主力。到时候我就把这一页重做,把你的名字写在射手榜上。”
卡卡的手指摩挲着那张纸条上“总有一天”的字样,嘴角压了又压,没有压住。迪甘的DV镜头里,哥哥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但他还在努力地眨眼,想把那层水光逼回去。
第四页,是2003年8月他加盟AC米兰的时刻。一座微缩的米兰大教堂从书页中央缓缓升起——她到底还是忍不住做了一个。但这次教堂只是背景,真正的主角是教堂前那个举着红黑间条衫的纸片人,球衣背面印着“KAKA 22”,号码是用白色细纸条一根一根贴上去的,间距均匀,笔画工整。旁边贴着《米兰体育报》的转会报道头版,标题是“米兰迎来巴西新星”,照片里他站在米兰内洛的训练场上,对着镜头露出那个后来被整个城市记住的笑容。而下方则用金色的彩笔写了一个大大的“巴西圣子降临米兰”
第五页,圣西罗球场从书页中弹起。绿茵场用绒布贴成,白色边线用修正液一笔一笔画成。弧形看台做了三层立体结构,看台上站着无数个用碎纸片剪成的小人,举着红黑色的迷你旗帜。书页的最上方是2003年9月1日的日期,下面贴着一张小小的出场记录卡:“意甲首秀,AC米兰2:0安科纳,首发出场。”出场记录卡的旁边,她用银色水笔写了一行小字:“首秀就赢了,你果然是米兰的幸运星。”
然后是一个翻页。翻开之后,整整一页只放了一个场景——米兰德比。那是2003年10月5日,一个身穿红黑间条衫的纸片人跃起在空中,头球攻门。球的轨迹用一道金色细线从角球区划入球门,旁边贴着一张很小很小的比分牌:INTER 1:3 MILAN。德比进球的照片被放大到几乎占了半页纸,照片下面压着一行她手写的字:“你的红黑生涯处子球,是德比头球。整个米兰都疯了。”
第六页还没有做完。只搭好了一个空白的框架,中间放着一张小小的便签条,上面写着:“未完待续——等赛季结束再帮你补上。听说我们要拿意甲冠军,所以下一章的标题我已经想好了:‘2003-2004赛季:意甲冠军,处子赛季的童话’。”
他坐在圣诞树旁,捧着那本书,一页一页地翻。手指抚过绒布做的绿茵场,抚过金色纸面做的冠军奖杯,抚过那些从圣保罗旧报摊辗转半个地球才到她手里的泛黄剪报。他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嘴角还在努力压着,翻到第五页看到那个写着“KAKA 22”的纸片人时,用力咬住了下唇。翻到第六页,便签条上的字,终于没压住。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砸在圣西罗球场的绒布草坪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赶紧拿袖子去擦,又怕擦坏了纸,手忙脚乱的样子被迪甘手里的DV拍了个正着。
“哥,你是是不是哭了?”
“没有。”卡卡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眼睛红红的,声音闷闷的,“是米兰内洛的暖气太干了。”
“哥,这是圣保罗,不是米兰内洛。而且现在20度”
迪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DV焦距推近,把哥哥抱着一本手工立体书哭得稀里哗啦的画面牢牢地记录了下来。而镜头里,母亲和父亲从沙发后面走过来,一左一右地站在卡卡身后,低头看向他怀里那本打开的书。母亲的手轻轻搭在卡卡的肩膀上,父亲沉默地看完了圣西罗那一页上记录的进球数据,又倒回去看了世界杯那一页上卡丽娜写的那张小纸条,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
“那个女孩,”父亲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很稳,“你得好好追。”
“全家都支持。”母亲补充道,语气已经从“我们帮你挡”变成了热情的“我们帮你追”,“明年圣诞节,你想办法把她请到巴西来过。”
卡卡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把脸,把那本立体书小心翼翼地合上,抱在怀里。书页合拢的时候,世界杯奖杯缓缓收起,圣西罗的看台折叠归位,但那个举着红黑间条衫的纸片人——球衣背面印着工工整整的“KAKA 22”——被压在了最安全的一页里,不会被任何一次翻页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