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丽娜带着卡卡去了纳维利运河边。
夜晚的运河亮起了灯,沿河的石板路上人影来往,虽没有夏天的熙攘,却也足够热闹。两岸的餐厅和酒馆生意正暖,外摆的桌椅坐满了人,酒杯碰撞声和断断续续的笑声混在风里,被水流声冲得很淡很远。
“来这边逛过吗?”卡丽娜问。刚才从派对出来的一路上,她还有些亢奋,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杯红酒泼出去的弧线,觉得自己活像电视剧里隐忍了十八集终于复仇的女主角。好吧,力度还没那么强。但此刻站在运河边,听着水声,那股兴奋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沉静的心情。
两人沿着河边缓步走着,卡卡忽然说了句“等我一下”,便小跑向河边一个小餐车。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两个烤猪肉卷三明治,热气在冬夜里蒸腾成一团白雾。
“你什么时候开始兼职跑腿了?”卡丽娜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刚才,”卡卡也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看你手冷,想着你拿着暖手也好。”
两人一边走一边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食物温暖而扎实,在冬夜里升腾起白气。卡丽娜把最后两口咽下去,忽然指着路边一家不起眼的小店说:“这边的店很有意思,我特别喜欢那家黑胶唱片店,里面藏着好多我都没听过的老碟。”
说起音乐,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卡卡:“还记得上个月你给我听的Diante do Trono的歌吗?我当时跟你说我很喜欢,回家以后还专门托我在巴西的表哥帮我买了碟寄过来。没想到今天刚好能抚慰我受伤的心灵——虽然伤口好像也没有很深。”
卡卡听到这句话,脚步慢了一拍。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直接唱了出来:
“Meu Jesus, Salvador
我主耶稣,救赎主
Outro igual n?o há
再无一人像祢
Todos os dias quero louvar
我愿每一天都赞美
As maravilhas de Teu amor
祢大爱奇妙的作为”
说实话,到第三句卡丽娜才听出来是哪首歌。卡卡之前跟她分享过在巴西球队里和队友们一起唱歌的日常,她还以为会是那种很有节奏感的、不错的歌声——没想到是这样的。不能说跑调,但确实每个音都落在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位置。
她没有打断他。
“……Consolo, abrigo
祢是安慰、是避难所
For?a e refúgio é o Senhor
是我力量、是我磐石”
然后她的声音加了进来:
“Sempre Te amarei
永远爱祢不变
Incomparáveis
何其宝贵
S?o Tuas promessas pra mim
祢的应许都为我存留”
和卡卡截然不同,卡丽娜的音色清透而温柔,唱起这首舒缓的福音歌曲,像一层薄薄的丝绒覆在粗糙的陶土上。卡卡渐渐放轻了自己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是沉默着听她一个人在唱。运河的水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微微晃动,她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托着每一个音节。
最后一个尾音消散在冬夜的空气里。卡丽娜低下头,忍不住笑了。是为这个来自朋友的、笨拙又认真的安慰而笑。
“谢谢,这首歌确实抚慰到我了。”
“你不嫌弃我的歌声就好。”卡卡对自己的唱功很有自知之明,但刚才那一刻,他只是想做点什么,而唱歌是他能想到的第一件事。
就在这时,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落在了卡丽娜的睫毛上。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细雪忽然从夜空中飘落。很轻很轻,像是谁在头顶抖开了一床巨大的羽绒被,细细碎碎的白色绒毛不声不响地洒下来。两岸的人群爆发出惊喜的欢呼——这是米兰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怪不得今天这么冷,原来是要下雪了!”卡丽娜伸出手,掌心朝天,雪花落在她的手套上,完整地停留了一瞬才融化。
卡卡站在原地,仰着头,一动不动。
他从来没有见过雪。在巴西,圣诞节是夏天的节日,圣诞老人穿着短袖在海滩上和孩子们合影。雪这种东西,只存在于电影里、明信片上,和那些从欧洲回来的队友口中。他小时候曾经在一个塑料雪花球里见过雪——摇一摇,白色的碎屑就会飘起来,落在一个小小的圣诞老人头上。那是他离雪最近的一次。
而现在,真正的雪正从天空中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然后迅速化作一滴冰凉的水。
他低头看着自己湿了一小片的掌心,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一种孩子气的、毫不设防的快乐。
“你看——”他把手心伸到卡丽娜面前,“它真的会化!”
“当然会化,那是雪,又不是塑料。”卡丽娜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但她看着他掌心里那滴还没干透的水渍,忽然意识到,这是这个从小到大都在热带阳光下奔跑的巴西男孩,人生中第一次被真正的雪落在身上。她看着他在路灯下伸出手,追着那些怎么也不肯在他手心里多留一秒的雪花,转来转去,像一只在追自己尾巴的小狗。
“看这个雪量,起码得明天早上才会有积雪呢。”她说,没有拆穿他的徒劳,只是笑着站在一旁,看他接雪。
然后她也伸出手,和他一起,转着圈去接那些不肯停留的雪花。
雪花让运河边更有氛围了。旁边小酒馆里原本在室内演奏的小提琴手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街边的路灯下,琴弓搭上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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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起了维瓦尔第《冬》的第二乐章。琴声在雪夜里铺展开来,不像第一乐章那样寒冽急促,而是如同冬日壁炉里噼啪作响的柴火,温暖而悠长。
卡丽娜一听到琴声就凑了过去。卡卡跟在她旁边,看着她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的样子,发髻上那朵洋牡丹在路灯下轻轻晃着,落了几片雪花,很快又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正听着,身边围观的人群里,竟有人两两结对,就着琴声跳起了舞。没有舞池,没有规则,只是在这个下雪的冬夜,一首恰到好处的曲子,和一个愿意被你牵住手的人。
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走到卡丽娜面前,微微欠身,伸出手,掌心向上。
“小姐,你今晚美如梦幻,真心希望你能和我一起享受这个浪漫的时刻。”
卡丽娜连忙摆手:“不,我——”
卡卡虽然没完全听懂那几个文绉绉的意大利语词汇,但眼前的动作和神情已经告诉了他一切。他跨前半步,伸出手臂搂住卡丽娜的肩膀,看向那个男人,语气认真:“我和她是一起的。”
风衣男人看了看卡卡,又看了看卡丽娜,露出一个过来人了然于胸的微笑,收回了手,语气遗憾而优雅:“看来我错过了和纳维利最美女孩共舞的机会。”临走前,他拍了拍卡卡的肩膀,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加油,别错过这首曲子。”
卡卡没听太懂。但卡丽娜听懂了。
她没有多想那句话的弦外之音,她只是确实觉得,这么浪漫的氛围,不能浪费。
“和我一起跳舞吧,里奇。”
“我……其实不太会。”
“我教你。很简单的。”
她拉过他的手,一只放在自己腰间,另一只与她十指相扣。她离他那么近,近到他可以数清那串珍珠项链有多少颗。他僵硬得像一尊石像,被她的脚步带着,笨拙地移动。
“放松,别一直盯着脚下,跟着我的步伐就好,一、二、三,一、二、三。”
她引领着他,在雪地里小步旋转。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裙摆轻扬的边缘,随即融化成极其细小的水珠,在路灯下短暂地闪亮一下,然后消失。河边的灯光穿过细雪洒在她脸上,这张脸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晚上,却还是觉得怎么看都不够。这么近的距离,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的淡香,握在手心的腰肢轻盈而柔软。她的裙摆在转身时轻轻扫过他的裤腿,像一朵黑色的花在雪地上旋转、绽开。
一切都像极了他小时候第一次看迪士尼电影时幻想的场景。王子和公主在舞会的中央翩翩起舞。水晶灯,管弦乐,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不——比那更好。这里没有水晶灯,但有整条运河的灯火。没有管弦乐,但有雪地里独奏的小提琴。没有观众,只有漫天的细雪和他们两个人。
他是被上帝爱着的小王子。而眼前,是从天而降,超越惊喜的——他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