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姑射走后一段时间,马车里都毫无动静,不知过了多久,车帘被掀开了,看见了刚吃完饭回来的柳泊。

    “公子。”

    “你帮我重新取双银箸来。”

    裴予之没解释,柳泊虽有些不明就里,却还是应下,在行李中重新拿了一双回来,“公子,原来那双给我拿去洗了吧?”

    柳泊没想别的,以为是公子用饭时不慎将筷子落了地,想着拿去洗洗还能用。他们现在不似在京城,筷子脏了能直接扔,公子的银箸带出来的一共就两双,那一双虽说落了地,却还是留着以防万一的好。

    裴予之将指节捏得发白,那双筷子被野织意外用过的事不能让其他人知晓,他也不好让柳泊一个外男随意处置她用过的东西,几番纠结,终于找了个说辞,“我已用绢布擦过了,就包着放马车里吧,等到了陇州再处置。”

    “是。”柳泊当然没异议。

    裴予之默然一会,扫了一圈周围的侍卫,没看见卫姑射,难道还在吃饭?又看了看不远处在起锅做饭的一群人。

    “公子,刚刚属下又仔细观察了一下,他们的车辙印很深,车上驮的定不是绸缎那般轻巧的物件,怕是有蹊跷。”

    有蹊跷又如何?他们不能把人赶走,更不能这会突然离开,无论如何都会打草惊蛇,不如就多歇一个时辰,看他们先走还是不走,大不了就在这里解决了他们。

    “野织呢?”

    说起野织,柳泊脸上出现了为难的神色。

    裴予之了然,“不见了?”

    “是。”

    这几天他已经知道野织的习惯了,她要是有事真要离开得远一些,她都会报备的,她要是不报,那就是离得很近,一嗓子就能喊回来,可惜,离得这般近,他却找不到人。

    柳泊无比赧然,他的功夫比起野织实在是差了太多。

    “属下这两日见晋王殿下与野织走得颇近,他那里属下还没问过,一会去殿下那问问,说不定他知道......”

    话还未说完,裴予之开口了,“不必,他必是不知的。”

    柳泊有一瞬的不解,公子怎么知道晋王殿下不知道?

    但好在他是个合格的属下,并不会质疑公子的命令,“是。”

    裴予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抢了别人的话,想是被她大胆的举动惹得有了些火气,缓了口气,“不见就不见吧,她不会走远,启程前回来就是。”

    “是。”

    ******

    九月中旬的西北没了高照的烈日,落叶乘着清凉舒缓的微风拂过行人的衣摆,在空中打了个旋,重新被推回高处,落在卫姑射身上。

    卫姑射正闭着眼捏起那片枯叶,听着风送来的乐声。

    乐声缓慢、悠扬,循序渐进地从无到有,断断续续飘进了卫姑射的耳朵。

    是首很抒情的曲子,随着乐曲渐入佳境,捏着枯叶的手渐渐放在了身侧,被温柔的风包裹,卫姑射骨子里的懒散被勾了出来,不知不觉枯叶便脱了手。

    远处传来铁器碰撞的争鸣声,一声,两声,三声......

    卫姑射陡然清醒,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柳泊和那个青衣男人已经对上了,茶棚桌椅被推倒,商队那二十几个伙计手持武器就往两辆马车方向冲去,已经和侍卫们大打出手了,目标十分明确。

    而他们这边,侍卫们都撑着身体护在了马车周围,只是看那拿刀的姿势有些奇怪。

    卫姑射又仔细看了两遍,那个商人和戴帷帽的女子不见了。

    事出反常。

    没时间容她在这慢慢想,卫姑射下了树,往两位公子的马车杀过去。

    眼看着男人的剑就要刺到柳泊脖颈,预想的鲜血与赤红没有出现,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把亮得可以印出自己眼眸的刀。

    卫姑射手腕一挑,男人就被迫退了几步。

    卫姑射站在了柳泊身前,“你怎么样?”

    “身体无力。”柳泊额下有冷汗滑落,“我猜测可能是刚才那莫名的乐声。”

    那乐声自他们暴起后就消失了,可他们身体里的内力却在那一刻突然暴动乱窜,导致他们控制不了内力,使不上力气,更使不出力气。

    卫姑射两指并拢,飞快在他胸口处点了两下,“你们内力还不够稳,易被外物侵扰。心脉给你锁了,快去调息。”

    柳泊没有逞强,老实回到马车边上坐下调息。现在情况紧急,他不能浪费野织的好意,得尽快平息躁动的内力,才能帮上她的忙。

    卫姑射声音拔高几分,“先点颤中、鸠尾,再锁关元、气海,先护住心脉,再吐纳调息!”

    这话自然是对其他护卫说的。

    见大家纷纷照做,卫姑射尚未放下心来,面前那个男人便已经举着剑刺了过来。

    “我就说你像她,就连这把刀都很像。”男人自从卫姑射出现后视线就黏在了卫姑射身上,眼里泛起兴奋之色,“你这张脸是假的吧?”

    卫姑射不承认也不否认,反手旋了个刀花,“我打架的时候不喜欢废话。 ”

    言罢,持刀就往青年脖颈砍去,男人持剑返挡,二人对战几个回合,每一次的靠近青年都要发出恶魔低语:

    “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

    “我翻遍了整个西北都找不到你的踪迹,莫不是怕得跑去中原了吧?”

    卫姑射根本不理他,在揍他的同时还分心注意两辆马车的情况。又纠缠了几个回合,卫姑射发现,这人根本就没刺杀的意思,光缠着她了。

    可他带来的其他杀手却步步紧逼,已经有人跳上了马车顶。这人怕不是知道自己打不过她,故意拖着吧?

    “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不回我的拜帖?!”

    卫姑射一脚将人踹出去老远,几个跳跃就跃上了裴予之的马车,先将马车顶上的人踹下去,猛地将他插进马车的剑拔出来,跳下车辕,一掀帘子就看见裴予之那张游刃有余的脸,出口关心的话都卡壳了。

    将手中拔出来的剑塞进他手里,“公子,这个给您自保,我去看看卫公子。”

    卫姑射下马车时被刚才甩掉的男人堵了上来,怒吼道:“跑什么?为什么不和我打?”

    “为什么不接我的拜帖?我给你送了那么多......”

    卫姑射被扰得心情烦躁,她还要去确认卫公子的安危呢,没时间听这个渣滓逼逼赖赖。

    刀再次挥来时,卫姑射使了十成的力气,直接将男人挡在身前的剑都砍进了他的肩膀里,“你个渣滓,叽里呱啦的狗叫什么?”

    被砍了一刀的青年扶着肩膀,拼命抵抗卫姑射压下来的刀,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不认得我?”

    卫姑射:“......”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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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金子吗?就要我认得你。

    卫姑射懒得和他废话,打算直接抹了他的脖子送他上西天。

    突然,一股刺耳的乐声在空中炸开,激得在场的众人纷纷堵起了耳朵。

    刚才那些重伤倒地的伙计竟在一瞬间僵直地爬了起来!

    伴随乐声出现的是七八个黑衣人。

    黑衣人配合默契,无视其他任何东西,只往马车去。

    卫姑射悚然,凝着眼前的男人,见他忽然表情开始扭曲,四肢开始诡异地好似不受控制,有像其他人一样爬起来的迹象。

    卫姑射立马提刀!

    男人眼里的痛苦显而易见,忽然他猛吐一口鲜血,手往前一伸,数根短针扑面而来!

    当卫姑射躲过短针再看,人已经不在原地了,卫姑射懒得去追,重新回到了马车边上。

    砍了几个奇怪‘死而复生’的伙计后,终于找到了缩在车轮底下的晋王,“公子,我掩护你去于公子的马车上,你们在一块我比较放心。”

    耳边那难听的乐声仍在继续,卫姑射一边护着晋王,一边环视一周,这人怕是用内力在弹奏,不然这声响不至于大到她都有些难分辨乐声的来源。

    这乐声,这操作,卫姑射陡然想起刚才那个抱着不知道什么乐器的姑娘,她刚才就觉得那姑娘的身段有些熟悉,才想上那树上去看看,只因那树离他们营地最近,又高,不易被察觉。

    乐声铺天盖地,有那些活死人冲锋,后面来的刺客更加无所顾忌。

    等卫姑射带着人到裴予之马车时,柳泊已经在马车前杀疯了。卫姑射将人扔下,就找了颗树跃了上去,依旧折了根树枝,闭眼聆听片刻,手中的树枝陡然射向一个方向!

    “铮——”

    一声刺耳的弦响后,乐声戛然而止。

    ‘活死人’们纷纷如被抽了魂一般倒下,可杀手们仍在继续,并没有因为乐声的停滞而止杀。

    卫姑射决定过去会会那个女人,卫姑射脚下使力,正想往持刀的那个方向而去,忽然身体诡异扭曲了一下,整个人就从树下掉了下来!

    “野......”

    晋王一声惊呼还未出口,卫姑射就突然闪到了裴予之眼前,裴予之因担心而仰头,面色突然惨白,一双眼惊恐地对上了卫姑射沉静的双目。

    人还没落地,手就已经扳上了裴予之的一边肩膀,将他整个人都向右后方旋了几个身位。

    落地,有细若蚕丝的丝线轻轻划过卫姑射的颈侧,嵌下了两道明显的血痕。

    这个位置正好对着裴予之的心脏。

    数根丝线相继而来,靠得近的晋王又不知道躲哪去了,柳泊想冲向自己的主子,可惜丝线几下就划破了他的两只手臂。

    卫姑射连砍断好几根,可这丝线似乎用之不竭一般,不曾减少,反而一次比一次杀意更重。

    此人已经不只瞄准心脏了,手踝脚踝,大腿腹部,全是不致命却极痛之处。

    她想要虐杀。

    裴予之边挥剑边退,忽然脚下一松,整个人就往后摔去!

    “公子!”

    一声喊,将卫姑射的目光喊了回来,她提着缠满丝线的刀往裴予之这边扑来,卫姑射身体悬空,抓住了裴予之的手,另一只手提着刀,没有插进崖壁,而是在身体坠落的最后一瞬间狠狠往上一掷!

    两个人就这样消失在崖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