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卫姑射再醒来又是日上三竿了。

    今日她醒得算早,队伍还没停下来歇息,她就这样翘着腿,随着板车一晃一晃的,阳光被道路两侧的树枝遮了大半,并不晃眼。

    “醒了怎么不起来?”

    一道少年音自头顶响起 ,卫姑射一个激灵爬了起来,就看见一少年坐在她前面那辆板车上,手里还拿着串糖葫芦。

    “卫公子?”

    这人平时如此没有存在感吗?她竟没发现他。

    是刻意隐藏了气息还是......

    晋王不知道卫姑射的想法,自顾自言,“昨日送你的药膏用了吗?效果如何?”

    说着还从背后又拿出了一串糖葫芦递给卫姑射。

    两辆车只隔了一臂的距离,卫姑射伸手接过,却没吃,“什么时候买的?”

    晋王先咬了一口,“早上经过一个小镇,在城门口买的。”

    卫姑射依旧没吃,“就买了这个?”

    晋王含糊,“还买了包子,中午你有包子可以吃。”

    卫姑射见他连吃两口都面色如常,这才放心咬上去,入口先是糖衣的甜,可紧随其后的是浓烈的酸意直窜牙根,卫姑射鼻尖微微皱起,眉峰拧得能夹死一个晋王。

    卫姑射将糖葫芦一扔,跳下板车,“卫羽!!!”

    “哈哈哈哈哈,嘶,酸死我了,酸死我了,呸呸呸,不枉我忍了那么久,哈哈哈哈哈......”

    晋王哪会在原地等着挨揍,早在卫姑射咬糖葫芦时就已经跑了。

    卫姑射没去追,扫了眼左右两边憋笑的护卫们,气得一脚踹在了车轮上,“我去找条河梳洗一番,顺便更衣,一会若柳护卫找我,记得帮我说一声。”

    “是,野织姑娘。”几个护卫都有些忍俊不禁。

    卫姑射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个汩汩外涌的泉眼,先将自己的水囊装满了水,简单洗漱了一下,在确认方圆十米内都没人之后,拿出了个短哨吹了一声。

    约一刻钟后,天上就盘旋了一只乌鸦,乌鸦腿上还抓着个小盒子,乌鸦转了一圈,停在了泉眼边上。

    前日她去杀那队人时回来路上就遇到了一只衔羽楼的乌鸦,是几个据点的传信鸦,她让那只乌鸦给最近的据点传信,让他们把人皮面具的工具送来。

    卫姑射打开那只巴掌大的盒子,里面是她专门为了外带制作的小巧工具,还有一些分装的材料和几张压在一起的人皮面具。

    卫姑射先将几张面具拿了出来,庆幸的是里面有她现在用的这张脸,不幸的是,有些粗糙。

    不过没关系,工具她有了,再仔细修修。

    卫姑射伸手将脸上的面具撕了下来,放在一边,对着那张面具仔细修理细节。

    连带了近十天的面具,即使面具精良透气,可长时间闷着,脸上还是有些白,甚至因着长期闷着还有些脱水。

    修好后,卫姑射先认真洗了把脸,才将新面具带上。

    等卫姑射回去时,队伍已经在路边一个茶摊停下了。队里两名会做饭的侍卫借了茶摊的炉子在做饭。

    路边是聚在一起的侍卫,各个手里抱着包子、馒头或者肉饼。

    柳泊带着两个护卫在给附近聚集的流民发包子。

    卫姑射走了过去,跟着柳泊一起,“谁买的?竟买了这么多。”

    柳泊闻声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卫姑射,没发现她与之前有什么不同。

    “表公子买的,表公子向来心善,以前,”柳泊顿了一下,“以前也总会施粥,或是请医师免费给百姓治病的。”

    是吗?卫姑射心里腹诽,没想到他看着怂怂贱贱的,竟也仁慈之心。

    “我刚才去找水源,发现除了这块空地四周都是山林,只有南边挨着处不算矮的断崖。这地方离城镇远,怎么会有这么多难民?还有这么个茶摊?”

    柳泊解释,“这茶摊是崖边一个猎户家支的,猎户常年打猎为生,他家娘子没事干,就在这支了个茶摊,挣点茶水钱。至于这些难民,很多都是往南边逃的,走到了这里。”

    卫姑射表示理解,陇州在打仗,百姓手无缚鸡之力,自然是早跑早好,有些甚至是凉州瓜州跑出来的,能跑出来就已是大幸了。

    想到这,卫姑射分包子的手速更快了,“于公子与卫公子真的是兄弟?”

    柳泊眉心一跳,“怎么会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俩着实不像兄弟,性格不像就算了,长相也不像。”

    “哈哈哈,是吗?”柳泊提着的心弦松了些,打着哈哈,“可能是公子肖父,表公子肖母吧。”

    “好吧。”

    “快些,前面有个茶摊,我们就在这歇脚吧!”

    远处一声喊叫拉走了二人的思绪。

    远远的见着坡下行来一队人,打头的是个长胡子商人,和一个青衣布衫的男人。

    随着他们越走越近,被坡面挡着的人马也从地平线上出现了。

    这一队约莫二十来人,一半穿的粗麻布衣短打,一半是劲装。应该是伙计和镖师。

    领头的是两个男人,一个留着八字胡,约莫四十来岁;另一个是穿着青衫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来岁,正扶着个穿华美织锦罗裙戴着帷帽的女人下马车。

    带头二人走近了,往茶棚这边望了一眼,似才发现这里停了一队人,视线在人群里转了一圈,就往卫姑射和柳泊这边走来。

    商人捋着胡子和善开口,“二位,在下鄙姓唐,是名绸缎商人,行商至此,方圆几里只有这一处茶棚,我的商队行了半日路程,想在这歇歇脚,不介意吧。”

    柳泊没答,卫姑射先接了话,“你认得我们?”

    商人笑呵呵,望着柳泊说,“倒不算认识,只是早上在城门前,见过这位提刀的公子。”

    跟来的男人接话,“当时我们在面摊吃面,公子从城中买了许多包子路过时我们见过。”

    卫姑射看向柳泊,柳泊迷茫警惕的脸上闪过一瞬恍然,“有些印象。当时公子在扶着位娘子吧?”

    听着柳泊的话,卫姑射的眼神重新移到远处的女人身上,她不知何时抱了架像琵琶的乐器在马下候着。

    男人笑得如沐春风,“公子好记性,确是如此,”

    两人对视一眼。

    “这事我要回禀我家公子,劳烦你们等一等。”

    “自是当然。”青衣男人接话。

    柳泊走了,留了卫姑射一个人面对两个男人。

    卫姑射没打算和他们说话,转过头去继续给流民们分包子。

    可那个男人却站在卫姑射身边没走,“看姑娘这身打扮,是他们请来的镖师?”

    卫姑射没看他,也没理他。

    男人并不恼,“姑娘这性子倒是与我认识的一人很像。”

    卫姑射终于转头正眼看他,“我什么都没说,你就看出来我是什么性子了?”

    青年一笑,“就是你这个表情,还有这个眼神。一看就是同一种人。”

    “什么人?”卫姑射好奇一问。

    “把别人都看成渣滓的人。”

    卫姑射,“......”

    我看你就很像个渣滓。

    卫姑射翻了个白眼,将手中包子分完,直接走了,连个看渣滓的眼神都没留。

    徒留男人在原地笑,旁边还站着个有些蒙圈的商人。

    借茶棚炉子的侍卫已经把饭烧好了,她回去蹭裴予之他们的饭。

    比起吃馒头包子,她更喜欢吃点好的,今天难得有食材又有厨房,她也想换换口味。

    让他们单独给她做也不太可能,毕竟她待遇再好也是雇佣的护卫,最多也就是容忍她蹭蹭他们的饭了。

    卫姑射进茶棚时没有看见晋王,也没看见裴予之。只有个柳泊在里面端盘子。

    “两位公子呢?不来吃饭吗?”

    “两位公子都说今天想在马车里吃,我这不是在分盘端过去嘛,你来得正好,我刚才请示过公子了,那队商人可以在我们边上扎营,你去和他们说一声吧。”

    本来人家也是客气一下,这里又不是他们的地盘,肯定不能直接不让人扎营,去说一声只是给裴予之提个醒罢了。

    毕竟他现在是队里的老大,他有权知道,而卫姑射他们没权也没必要瞒着。

    卫姑射刚从那边过来,不可能又回去,“我不去,你自己去。我才懒得和渣滓讲话。”

    这是......谁惹着她了?他可还记得当时白玉县初遇的场景呢。

    柳泊不知觉打了个寒颤,虽然和野织熟了之后,发现她其实脾气挺好,但那一晚他站门边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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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真切杀意也是不容他短时间内忘记的。

    “那你把这两份给两位公子送去,我去和他们说。”柳泊指了指桌上分装的饭菜,“还剩的那份是你的,你送完回来可以自己吃。”

    “还有,公子说连日赶路,大家都累了,今儿中午多歇一个时辰再出发。”

    卫姑射眼神亮了些,没想到,还会主动给她留一份,她还以为今天他们不下马车,她蹭不到了呢。至于多休息一个时辰,这对她来说可有可无,反正就算休,她一会也有事要做,总之休不了。

    “可以可以,我保证送到。”

    “对了,”柳泊正要抬腿出茶棚,又被卫姑射叫住了,“柳侍卫,琵琶的面板是圆的吗?”

    好无厘头的问题,柳泊被问得懵了一下,还真认真想了想。

    他没近距离看过琵琶长什么样,但在京城随着公子赴宴,偶尔席上会有弹琵琶的侍女助兴。是圆的吗?

    “......我怎么记得好像是梨子模样的?”

    卫姑射恍然,“哦~,原来如此。”

    那刚才那女子抱着的就不是琵琶了。

    卫姑射先去送了晋王的。

    等她到晋王马车时,脸上的笑都已经僵了。她门都不敲,直接就踩上踏板,掀了车帘。

    “什么......野织?你怎么......”

    卫姑射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一手放下食案,一手就扣紧了他的下巴,同时还用膝盖制住了他欲踢过来的腿。

    “野织你......”

    卫姑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起一小碗菜就往晋王嘴里倒,并迅速用手按住帮他合上了唇。

    “唔唔唔,杀人......”晋王两眼翻白,喉间阵阵发紧。

    这会儿换做他的眉峰拧得能夹死一个卫姑射了。

    卫姑射欣赏着他痛苦又憋屈的表情,心情大好,“哈哈哈哈,公子,别不知柴米油盐贵,这盘菜我可是放了半盒盐呢,特意为你放的,你可不能吐啊。”

    说罢,钳着晋王下巴的手还用力晃了晃,好似真能将那口菜晃进人胃里似的。

    “嗯嗯嗯!!!”

    晋王苦不堪言,唾液被逼得涌出,积在喉间,可他不敢咽,只想咳。

    他双手开始胡乱抓挠,卫姑射几个闪躲没让他抓到,反而晃得他脑袋更晕,被迫咽了几口。

    卫姑射见好就收,看他撑不住了,一松手就跳出了马车,只留晋王一人在马车上咳得震天响。

    正想遁走,一转身就对上了几步远处面无表情看着她的裴予之。

    卫姑射心情好得连嘴角都压不住,“于公子?你怎么下来了,是不是饿了,你站着别动,我这就去将您的饭菜取来。”

    裴予之:“......”

    这种沉默的情绪持续到卫姑射将他的饭菜送上马车。

    裴予之依旧看着她,没动筷。

    “怎么了?”卫姑射眼角眉梢还带着笑意,“公子的饭菜都好好的,我没动什么手脚。”

    裴予之:。

    “不信?”

    卫姑射挑眉,拾起银箸将三个菜都试了一遍,囫囵道:“这会总信了吧?”

    毫无征兆的,裴予之唇线绷直,脸撇向一边,不去看她。脸依旧是好看的脸,依旧柔和,可眼神却变了。

    卫姑射见他露出和土匪寨第一次见时一模一样的表情,以为他真生气了,心里翻了个小小的白眼,也不惯着他,直接伸手将他的脸掰了回来,直视他,“你仔细看好了,你看我表情,真的没多放盐,也没放毒......”

    裴予之身形一滞,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维持不住,长睫颤动,刚才还有些冷的眼眸重新变得湿润,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

    “你......”

    蓦然停住,裴予之没挣脱,却强硬地把头转了回去,喉结滚了两下,“我看见了。”

    卫姑射没察觉到他的不寻常,“那你信了吗?”

    “信。”

    “信你生什么气?”

    “我没生气。”

    “哦,那好吧。”

    照她以前的习惯,她解释都懒得解释的,还不是看他长得好看,不然谁管他。

    “那记得把饭吃了,这是柳护卫给我布置的任务,我要跟他汇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