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猎猎,吹得山上树叶哗哗作响,黄橙橙似胡饼的落日贴着连绵的山脊线缓缓沉下去。
山顶错落着几座木屋,木屋旁有几棵高耸的云杉将整个寨子围做一团,形成天然的围栏。
卫姑射嘴里叼了根不知何处扯下来的草,倚在高高的云杉树上,密密麻麻的枝条从四面炸开,让人无论是从远处看还是树底下看都看不见她。
这正方便了她偷听不远处屋檐下的讲话。
“二哥,你前日抢来那男人刚才已经从了我了,今晚我就让他在大家面前露露脸,以后他就是我纳的第四房郎君了!”
屋檐下着一身橙红布裙短打的女子正对着她身旁那高大黢黑的男人笑的得意。
“才第三天他就应你了?”男人嗤笑,“哼,果然是个小白脸,骨头软的跟娘们似的!”
“二哥!你莫要乱讲!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别讲这些,被我那几个男人听见怕是又要闹起来,我都哄烦了!”
女人继续嗔怪,“这会这男人长得着实貌美,嗯......就那面皮眉眼娇俏的很!我必要让他睡在我的石榴裙下!”
“得了,识了几个字还装上了!睡就睡吧,反正就是个钱多人傻的富家公子而已,现在西北乱的,你就是把人弄死了,也没人有空管你。”
男人叹一声气,甩手走了。女人也没留,直接追着人一块走了。
啧,本来只是随手接了个任务,竟还吃上瓜了,这趟来的不亏。
卫姑射稍直起上半身,换了边肩膀靠在树干上,三个时辰了,为了最大把握地完成任务,她已经蹲守三个时辰了,她连巡逻的有几支队伍,几个人,长什么样都已经搞清楚了。
现在就等一个能让她快刀斩落的时机,他们的二当家前日收获颇丰,刚才那三当家又说今晚要带新男人‘见家长’,想来一会怕是要拢席,拢席必然喝酒,喝酒必然回房落单,这就是她等的机会了。
啧啧啧,卫姑射摇头,人家土匪都吃的如此之好,可她呢,堂堂衔羽楼楼主,口袋里五两银子都掏不出来,还要被迫一直在外执行任务,根本就没钱也没时间去泡美人。
人比人也是气死人啊!
寨子里热闹起来,陆陆续续有人端着酒菜进了大堂。
借着正中央升起的篝火,卫姑射看见了刚才树下说话的那个女人,她身边跟着位公子,天幕昏沉二人又背光,卫姑射看不清男人长相,只看见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和被风吹得乱飘的束发红绳,与那女人头上的红绳相称。
有些可惜。
她真想看看那能被称‘娇俏’的公子是何模样呢。
卫姑射暗暗遗憾,还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心里却并不如面上这般想。
因着西北正值战乱,山匪也愈发猖獗,打家劫舍、强抢民......男的事,必不止今日她撞见的这起。
她只远远看了那男人一眼,就知道对方身份定然不低,最次也是个小富之家出来的,现下前线在打仗,想来这些山匪是认定官府管不到他们头上才敢如此嚣张。
那公子被女人带着进了大堂,卫姑射又等了会,听见大堂里声音逐渐高亢,悄悄地滑下了树,几个闪躲躲过了巡逻站岗的几个土匪,闪进了一间屋子。
她接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杀了这土匪寨子的大当家李二,报酬是一幅苏绣,她现在进的这间屋子就是李二的。
她现在只要在这屋里等着,宴席散了李二回来,她手起刀落取了他的首级,就可以回楼里去了。
卫姑射也不亏待自己,在屋里找了个凳子,摸了下桌上的茶壶,有茶,又在桌上拿了个杯子,倒茶给自己喝。
她躲在树上坐了一天,知道这土匪寨子有个地牢,里面应该关了不少他们掳来的百姓,要不等一会儿悄无声息的把李二嘎了,再去把二当家三当家也嘎了?
不行不行,虽然她武力值高,但是她没有一个人端一窝土匪的经验,万一动手过程中出了意外,土匪群起而攻之怎么办,还是算了。
大当家身上应该有地牢的钥匙,一会把他嘎了,去地牢把那群人放了,也算做件好事。
卫姑射在等待中打定主意,忽听外面传来嘈杂声响,以为是宴席散了。
手握上了腰间的匕首,屏息细听,竟是呼喊和隐约的刀兵声。声音有些远,不是山寨里的,应该是从山下或者山腰传来的。
计划赶不上变化,卫姑射没做纠结,从窗户翻了出去。
一出屋子,刀兵声更加清晰,卫姑射一个借力就上了屋顶,视野开阔起来,山寨里有隐隐骚动,但是巡逻的人都还井井有条。
什么情况?有人攻山剿匪?
大堂中有人走了出来,是刚才在屋檐下讲过话的那对男女带着十几个人往寨门去。
看来,李二要坐镇主帐。
这是个取首级的好机会!趁他们自顾不暇,她偷偷嘎了李二,再趁着混乱偷偷下山去。
趁山寨中土匪全都注意着寨门,她光明正大在几个屋顶上飞窜,越过两个屋子,到大堂附近,又从屋顶消失了。
大堂内。
一人从堂外跑来,“大当家,攻上来的人已经围了三面,只有后山没被围,二当家说,为首的几个看穿着是城守军。他想带三十个弟兄出寨门去迎战,说要把堵着寨门那批人打下去,打怕了他们自己也就退了。”
主座上满脸刀疤的李二放下饮酒的碗,眼里嘲讽之意明显,“又是城守军啊,让他去吧,看看他们这回能坚持多久,今儿热闹,就当看戏了。”
堂下一个人笑道,“大哥,不是我说,这新来的县令真是个麻烦人,今年都第几回了,回回打上来没多久又像落水狗似的跑回去。”
此话一出满堂哄笑。
“呵,”大当家一手撑头,“蠢货一个,出去个人告诉他们,留那个县令一命,莫要死了,连死两任县令届时朝廷震怒,我们日子可不一定比现在好过。”
话落,大当家身侧就有个人出去了。
堂下的人却都不以为意,“好不好过的,如今的朝廷连西北都不一定能守住呢,就算我们不弄死他,也有西凉人啊。”
“对啊大哥,西凉都打到陇州了,朝廷的援兵却迟迟没来,怕不是打算又弃两城吧。”
“让不让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在大魏当土匪和在西凉当土匪有什么不同吗?抢谁不是抢,西凉来了咱照样抢!”
“诶,还是老七有志向哈哈哈哈。”
堂下众人七嘴八舌的吹牛,根本无人在意话中信息,可躲在暗处的卫姑射却在意了。
这个山寨在雍州城的南边,属雍州范围内,雍州又在陇、甘两州之下,陇州这会儿正和西凉交战,前线抗敌紧张,后方怎么还有人来剿匪?
想到那个看着就身份不俗的男人,莫不是来救人的?
卫姑射觉得,有诈。
“管这么多做什么,反正这仗也轮不到咱们来打啊,咱们该关心的是怎么趁着这次战乱,多劫几批好货!”
“对啊对啊,咱们都落草为寇了,还管哪些做什么,现在南逃避难的人那么多,咱们就该多劫几批,后面就算雍州落了,咱们有钱有刀有粮,也能自守山门,说不定后面咱们还能发扬光大,自立为王!到时候咱们大哥就是开国皇帝,咱们兄弟都混个王爷来当当!”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六,没想到你才是最贪的那个!”
牛越吹越大,一堂人兴致也越来越高,酒又重新喝了起来。
听着底下的人各种吹捧,大当家面上不显,可心里却十分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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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扫过一群小弟,目光就落在了右边第一排坐着的那个男人身上。
听三妹说,这是她新收的男人,今天要正式给大伙露脸。因着三妹宠爱,他便跟三妹坐在了最前头,现在三妹去了寨门,那座位上就只剩这个男人独自坐着。
他坐姿端正,背脊直挺,双手自然垂放于双膝之上,他身后还有几个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怨毒,有不屑,有讥讽。
偏他坐得从容,面容如玉,一生素白衣裳也穿出了矜贵模样,与在座的大伙格格不入。
李二皱起了眉,想他从来都是刀尖上舔血过日子,这种吃着人血馒头养出的矜贵是他最瞧不起的,“你,就是三妹的新男人?”
远远听着这话,卫姑射竖起了耳朵,甚至还偏头往里瞧了瞧,可惜只看见个端坐如松的背影。
裴予之静坐不动,对上大当家不善的视线,只抬手作揖,“回大当家,在下是。”
是什么他没说。
李二眼光上下扫视,嗤笑,语气里满是嘲讽,“读书人?读书人好啊,读书人金贵,有傲骨。”
这话不知是讽刺还是感叹。
“傲骨个屁,不过两天,他就从了咋三姐了!骨头软得娘们唧唧的,就是不知这么软的身段晚上能不能让三姐满足啊?”
又是一阵嘲笑。
原本在这边守门的土匪已经被卫姑射打晕了,现在他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听了这话,卫姑射拧了拧眉:这群杂碎嘴真欠啊。
听着远处山门传来的动静,今天这人头怕是有被抢走的风险,卫姑射绕到前面去,打算找个机会把李二引出来动手。
卫姑射闪身又一次消失在原地,主帐内的讽刺声却依旧不止。
“你既成了三妹的新郎君,怎么不见你敬我酒?”
“何止敬酒,他连筷子都不动,刚才还要三姐给他夹菜呢!”
“一点没有眼力见!三姐怎么就看上他这种小白脸了!”
后面几个男人开始了鄙夷嘲讽,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附近一圈人都听见,大当家也能听见。
男人沉默好久,李二又开了口,“怎么?不愿?”
男人端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又松,似乎在做心理建设,亲自给自己眼前的碗倒上酒,站了起来,“某,敬大当家。”
说罢一饮而尽。
大当家终于扯起个笑,重新举起自己的碗,发现碗里空空,又提起一旁的酒坛,发现依旧空空,猛地砰一声放下酒坛,“酒呢?上酒的人都死了?”
酒还未上,外头就匆匆进来个弟兄。
换了一身土匪衣裳的卫姑射压低了嗓子,急匆匆道,“大当家,三当家被俘了,二当家让我回来报信!”
“什么!三姐被俘了?”最先站起来的是堂下的几个男人,“大哥,我们几个去帮帮忙......”
“不,”李二站了起来,“你们连三妹都打不过,去了也没用,你们带着人,往寨子四周散去,别让那些兵痞子闯了进来,三妹哪,老子亲自去。”
说罢,一手提了身旁的大刀,走出了主帐,奸计得逞的卫姑射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往后面的主帐望去,已经有几个人分批离开了,卫姑射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男人,只匆匆对视一眼,拐过弯后,男人的身影被房屋遮挡,卫姑射收回了目光。
“你看什么呢?前面什么情况,仔细点说来!”
大当家浑厚的嗓音把卫姑射唤回了神,左右几步远处都散了不少在警戒的土匪,目测一下距离,在三丈开外。
卫姑射没回答。
李二不耐地回身怒视她,看着李二那张愠怒的刀疤脸,卫姑射毫无征兆的发难,左脚踹向男人膝窝,同时左手袖中匕首滑出,绕过后脑,向脖颈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