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行路难 > 14. 回避
    “跟哪个说话呦?”李兰织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探头进来问她儿子,“是小帆噻?我跟她讲两句撒。”

    说着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拿白衡鹿的手机。

    “不是,”白衡鹿下意识地偏身避开,连忙把手机放进贴身的兜里,端起两盘菜递了过去,“菜好了撒,吃饭儿咯。”

    李兰织把盘子接了,边往外走边念叨:“八月十五就放三天不回来就算喽,咋十一也不见跟你回来噻?”

    白衡鹿抿着唇没搭茬儿,拿了碗筷跟在母亲身后。

    老白刚从外头回来,进屋洗了手:“哎呀,你少说两句嘛,幺儿好不容易回来两天,你紧到说,烦死个人咯。”

    “我不说咋个办?前头老马家的,这眼瞅着二胎都要生出来了撒,你儿子那没过门儿的媳妇逢年过节来都不来!”李兰织说起来就一肚子气,“电话也没一个,平日里发信息过去她也爱答不理,像个什么样子哦。”

    “人家幺妹有事忙吗,你莫唠叨嘛。”老白搬了椅子让儿子坐下,“吃饭吃饭,莫理你妈。”

    一顿饭的功夫,白衡鹿不知道听见母亲提了多少次夏紫帆,父亲一开始还帮着他打圆场,让老婆吃饭就吃饭,别总教育人。

    但李兰织心里头不痛快,不说出来窝火,老白一次次地往下按也按不住,并且适得其反地按得她火更大了。

    “啷个龟儿子,你再说一句试试撒!”李兰织一摔碗筷,“我说一句你顶一句,我说一句你顶一句,我生的儿子我说两句能咋子?”

    骂完欲言又止的老白,又转向闷不吭声的小白:“楞个瓜娃子,赶紧带人回来把证扯一下撒,过两天就二十七岁喽,还没娶婆娘像个什么样子撒?”

    白衡鹿端着碗,低着头没说话。

    从上大学开始母亲就一直在催他找对象,每每给家里打电话也说不上几句别的,问就是家里一切都好,父母身体无恙,正在为了给他娶媳妇、买房子努力赚钱。

    大一催大二催大三催,直催到他读研,终于得偿所愿,便又开始念叨着让他赶紧带人回家,两人把证领了,然后再尽快把孩子生一下。

    一开始白衡鹿还找借口搪塞,后来被李兰织催得心力交瘁,就再也不肯多说了,凡事能答应的就“嗯”,不想答应的就“再说吧”,反正天高皇帝远,母亲再怎么着急手也伸不到北京去。

    和夏紫帆分手的事,他也还没有对父母说。

    不是不想说,而是太清楚说了的后果,父亲或许不会多管,甚至还会劝慰他几句,但母亲却是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见白衡鹿不回话,李兰织果然心火更盛,忍不住又开始数落他:“读书读书读书,读那老多书有个锤子用?读成个哈儿,女娃娃也搞不定,没个卵用!”

    “哎呀!”老白要张嘴,李兰织一个眼神甩过去,老白又麻利把嘴闭上了。

    李兰织:“劳资辛辛苦苦一辈子,为的还不是你?楞个龟儿子赶紧把婚结了,娃儿生喽,就没得事情咯!二十七岁,哪家的二十七岁还像你似的娶不到婆娘生不出娃儿?出去各个都要在劳资背后嚼舌根撒!”

    老白不敢大声反驳,小声念到:“嚼就嚼嘛,你理他们做啥子?”

    说完又低着头小声催促白衡鹿:“吃饭吃饭,吃饭出去耍噻,莫在家听她骂你喽!也莫要帮她干活,干了也不说你好,只会骂人。”

    白衡鹿吃完饭收拾了碗筷,也没出去,能干的农活差不多都干完了,就在家做家务,大扫除。

    李兰织看见他们爷俩就烦,索性自己出门去了,大概是去找牌友打麻将,不到晚上饭点不会回来。

    白衡鹿松一口气,这才掏出手机来看微信。

    路黎在他的刺激之下没吃泡面淀粉肠,骑着他的小破驴去了家附近的一家连锁川菜馆吃担担面。

    白衡鹿看了半天他发来的照片,一脑门子问号,忍不住发信息过去询问:这是担担面?

    路黎:怎么呢,不辣的就不配叫担担面了吗?

    白衡鹿看着手机直笑:配,你不是能吃辣吗?

    路黎那边大概正在嗦面条,过了一会儿才回:我老觉得这家店后厨的辣椒油和桌上放的味儿不一样!所以每次都点不辣的,然后再自己放辣椒油【得意】

    说完他静等着白衡鹿的回答——上次他和曲女士来吃的时候这么说,被曲女士翻了个白眼,回了句“就你事儿多”!

    路黎盯着手机哼哼,他倒要看看白衡鹿这家伙怎么回他!

    没片刻,手机响了,路黎连忙打开微信看信息。

    结果白衡鹿压根儿没搭理他这茬儿,只问:七号怎么安排?

    怎么肥事!!感觉被无视了的路黎好气,噘着嘴恶狠狠地戳着手机屏幕:上午睡到自然醒,中午去外面吃个饭,吃完饭随便溜达溜达,要看电影吗?

    白衡鹿:都行

    白衡鹿:晚上我来做面条吧?

    路黎:!!!

    他倒不是忘了之前白衡鹿就说过要做饭给他吃的话,只是没敢当真,毕竟白衡鹿现在只能算是他的客人,哪有客人在家给主人做饭的道理?但现在可不一样了,他又说了一遍!那是不是,是不是就是真的啦?!

    白衡鹿:再给你做一些红油留着吃,尝尝我的手艺【吼嘿】

    如果不是场合不合适,路黎非嗷一嗓子蹦到桌子上去扭几下不可,抱着手机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想打字回复,打完删删了打,实在难以平复自己内心的幸福感,于是改发语音:“那也太棒了吧!!你这么一说我现在都不想吃这个破面条了!三天应该饿不死吧!!”

    白衡鹿:……

    放下手里的扫把,左右看看确认没人,白衡鹿这才给路黎打了语音电话。

    那边路黎秒接:“嘿嘿。”

    白衡鹿也忍不住笑起来:“你乖乖吃饭,等我回去。”

    “不要不要,”路黎故意作妖,“我要把肚子腾出地方来吃你做的面条!”

    白衡鹿自然也明白他是在说着玩,不会真的把自己饿上整整三天,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哄道:“吃嘛,不吃到时候饿得筷子都拿不住了怎么办?”

    路黎差点一张嘴秃噜出一句“那你喂我呀”,好在是半道刹住了,只“唔”了一声。

    白衡鹿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入秋后的太阳都明显温柔许多,光照再不似夏日里那般暴烈,而是变得温暖和煦起来:“六号还要去徒步呢,是想要我全程背着你走嘛?”

    路黎可是个惯会蹬鼻子上脸的主儿,哼一声,反问道:“那你背不背呀?”

    “背,”白衡鹿抬头看着蔚蓝的天,感觉此刻自己的世界里仿佛有两个太阳,天上一个,手机那头一个,而他的路黎牌小太阳简直比天上的还要明媚灿烂,“但那样的话,七号我可就做不动饭啦。”

    路黎意味深长地“嗷”了一声:“好家伙,原来在这等着我呢啊!”

    白衡鹿笑而不语。

    “好吧,那我还是乖乖吃饭吧。”说着拿起筷子扒拉了几下碗里本来就没剩几根的面条,“你活儿都干完啦?”

    两人换了话题聊别的,基本上也是路黎问白衡鹿答,路黎这个没啥见识的城里小孩儿,对白衡鹿的农村生活充满了好奇。

    白衡鹿也没不耐烦,路黎问得再幼稚他都会认真答复,因为他能感觉到路黎的好奇是完全没有恶意的,而不是夏紫帆那样对他的出身有着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嫌弃与鄙夷,甚至厌恶到了只要一听他说年节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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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要下地干活就赶紧生硬地转移话题,或者直接让他闭嘴的程度。

    聊了个把小时,两人一句拜拜翻来覆去地说了十几遍,这才终于挂断了电话。

    路黎跟白衡鹿说他要回家去了,实际上却是骑着车到附近的商场去买了一套新的床上用品,预备这两天过一遍水,然后给书房的沙发床换上。

    白衡鹿则准备接着干自己的家务活。

    老白看他挂了电话,方敢往过凑,蹲在儿子身边点上一根自己卷的旱烟,问:“跟哪个打电话呦?”

    “一个……”白衡鹿低垂着视线看着手中已经黑屏却还带着余温的手机,沉默了片刻才答,“朋友。”

    老白点点头,忽然道:“幺儿你、你跟小帆,你们两个是不是闹别扭啦?”

    白衡鹿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父亲。

    老白也坐了下来,呼了口烟,砸吧了下嘴:“你妈问你,你都不开腔嘛。本来话就少,这次回来,话更少啰。”

    白衡鹿没想到父亲竟然这么细心,抿了一下嘴唇,最后还是开口说了实话:“我和她分手了。”

    老白听了,却似乎并不意外,只点点头。

    白衡鹿不想找借口,也觉得眼下或许并不是跟家里摊牌的好时机,于是便没再开口多说什么。

    父子俩沉默地坐在台阶上,直到老白抽完了手里的旱烟,把烟屁按在地上撵熄,这才说到:“分了也好唻,你们两个在一起,哪个都不开心嘚嘛。”

    老白说:“刚刚瞧你打电话,那笑眯眯的模样,你老汉儿我好久莫见过啰。”

    具体多久,老白也说不清,但他有印象的,儿子上一次露出这样的笑脸,还是收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天。

    白衡鹿是个很让家长省心的小孩儿,打小就不怎么哭闹,稍微大一点了就知道帮着父母干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再大点农忙的时候便开始跟着下地干活,学习也很用功,是当年他们村子里唯二考到北京去的孩子之一。

    可以说,从小到大除了找对象的事儿,白衡鹿就没让他们两口子着过急。

    现在回想起来,老白忽然意识到,孩子好像确实是在李兰织开始催他找对象之后才开始变得比以前更加寡言少语的。

    恍然间老白似乎想通了什么,长叹一声:“莫管你妈说啥子,你不愿结婚就不结咯,她催你,你就当听不见嘛。”

    白衡鹿一时间愣在那里,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一个人在外头照顾好自己,过得开心最重要哇,跟小帆那样过可不得行噻。”老白摇头,“寻个你中意的人再扯证也不迟的嘛。”

    “我——”那一刹那,白衡鹿忽然有一种冲动,“我……如果我……”

    “说嘛,”老白抬手拍拍儿子的后背,“咱们父子俩,还有什么话不好说哦?”

    白衡鹿用力地吸了口气:“我、刚才通电话那个,是我喜欢的人。”

    老白早就猜到了,他看着儿子,笑着点头:“我就说嘛,你打电话的时候,开心得很。”

    想了想又问:“那为啥子不和你妈讲哦?她知道也会替你高兴的嘛。”

    白衡鹿知道老白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儿子喜欢的人并不是女生,他看着父亲黝黑、布满皱纹的脸,注视着面前这个为他操劳了半生的人,嘴唇微微张着,话却梗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老白看向儿子,目光相处的瞬间,他看到了儿子满眼的愧疚与难过,他感到疑惑不解,想要询问,下一刻白衡鹿却别开了脸,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老白有些不安:“幺儿……”

    白衡鹿没说话,摇了摇头,起身的瞬间躲开了父亲放在他背上的手——借此回避着父亲对他余生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