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雾发现自己似乎喜欢上沈知意了。
那天沈知意来得早,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束淡紫色的桔梗,换下了窗台上已经开始蔫了的小雏菊。她换好鞋,把花枝一根一根插进玻璃瓶里,转头看了林雾一眼,笑了一下:“今天换了紫色的,好看吗?”
林雾看着她站在晨光里的样子,看着她把花插好、转头朝自己笑的那一下,心里像是被挠了一下,但紧接着忽然涌上来一股酸涩感。不是害羞,也不是紧张,是那种从胃底往上泛的、冰凉凉的一种感觉。她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粥,没接话。
她难过地想到,这具身体不是她的。脸不是她的,钱不是她的,林氏不是她的。她是借了别人的壳活着的。沈知意看见的、喜欢上的所有东西,没有一样是她自己的。
她把筷子放下了。
沈知意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不好吃?”
“没有。”林雾说,“我吃饱了。”
她站起来,没有像往常一样把碗往对面推。她走到厨房门口,背对着沈知意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今天吃完就先回去吧,我有事要想想。”
沈知意坐在餐桌边,看着她的背影,安静了几秒才开口:“好。”
吃完饭后她把碗碟收进厨房洗了,然后走出来换鞋,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林雾已经上楼了。她收回视线,推门出去了。
林雾坐在卧室的床沿上,把石膏抱在怀里,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叶子落光了,枝条伸在灰色的天空里。她把石膏的耳朵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低声开口:“系统。”
“在呢宿主。”
“以前你说我是穿书的时候,我真的是想好好享受一下生活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想着反正都是假的,我就当来旅游一趟,能吃就吃能玩就玩,任务完不成也没关系,就当黄粱一梦。”
系统安静地听着。
“可是她们太真实了。”林雾把脸埋进石膏的毛里,“我怎么可能再自欺欺人?她们是活生生的人,有温度的,会说话会笑会难过——”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会喜欢上一个人,也是因为那个人是鲜活的。”
“可是我不属于这里。”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是穿越来的,我占着别人的身体住着别人的房子花着别人的钱。我在这里待得越久,就越难抽身,我也会贪念这段日子啊。我承认这段日子我过得很快乐,可是,凭什么呢,我有什么资格去体验别人的人生,又有什么资格用这个身份去干涉另一个人的人生呢?”
系统没有回答。
林雾的声音闷闷的:“我不能沉溺进去。我不能让一个人喜欢上不真实的我的,如果哪天真相出来了,她发现自己喜欢的只是一场梦,那她该怎么办呢。我本来就不配得到这些。”
“宿主,”系统终于开口,“您觉得这些日子您做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我不觉得是假的。”林雾低下头,“但那些事情的基础是假的。”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我还是解除关系吧。”
李姨当天下午就把消息转给了沈知意。晚上系统检测到林雾坐在窗台上发呆,过了很久才回床睡觉。
第二天沈知意还是来了,一大早就来了。她站在玄关门口,换了鞋但没有往里走。李姨帮她通传了一声,林雾从房间出来,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一个靠着门框,一个站在玄关垫子上,隔了几步的距离。
沈知意看了她好一会儿,先开了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林雾说,“就是没必要继续了。”
“你昨天还好好的。”
“人总会改变主意。”
沈知意看着她,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很安静,像是想在林雾脸上找到什么端倪。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开口:“你在说谎。”
林雾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沈知意又看了她几秒,然后说:“我可以不问原因。但你再考虑考虑,行吗?”
“不用考虑了。”林雾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已经想清楚了。”
沈知意站在玄关垫子上,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
“那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林雾别开视线,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有些事不需要理由。”
“那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林雾没有动。她的视线还落在那扇窗户上,窗外的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亮堂堂的光。她能感觉到沈知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轻,但很执拗。
沈知意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转头的意思,声音终于低了下去:“……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了?”
林雾攥着石膏耳朵的手指又紧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把走廊填得满满当当的,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走吧。”
沈知意没有再说话了。她站在那里,又看了林雾几秒,眸色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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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弯腰换了鞋,推门离开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林雾靠着门框站着,手指攥着石膏的耳朵,攥到指节发白。她低头看了石膏一眼,柴犬的微笑固定在脸上,圆耳朵上的帽子端端正正地戴着。她伸手把帽子摘了下来,捏在手心里,站了很久。
“系统。”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
“在呢宿主。”
“原来这具身体的主人呢?”林雾盯着手心里那顶帽子,“之前你说我是穿书来的,那原来那个人去哪了?”
系统安静了一会儿才回答:“原主已经被时空管理局收押了。”
林雾抬起头:“收押?”
“她的行为导致了世界线严重偏离,最终引发世界崩塌。”系统的语气很平,“时空管理局按照恶意破坏世界稳定的罪名将她羁押了,她回不来了。”
林雾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捏着帽子的那只手,干干净净的手,没有泛黄,没有厚茧,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但那只手曾经属于另一个人,那个人用它做了很多她做梦都不会去做的事情。
“所以一定会有人来补这个缺口。”她喃喃开口,声音很轻,“只是为什么是我?难道真的是因为我们长得像而且同名吗?”
系统沉默了一下才回答:“时空管理局的选择确实基于高度契合度。您和原主的长相、姓名、包括生理特征都匹配,这是他们判断的依据之一。”
“只是因为这个?”林雾抬起头,“因为长得像,名字一样,所以就把我塞进来了?”
“还有一点。”系统说,“您在原世界的灵魂波长和这个世界的频率相近。”
林雾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波长相近。说得跟调收音机似的。”
系统没有接话。林雾低头又看了手里的帽子一眼,把它叠好放进了抽屉里。她关上抽屉的时候动作很慢,指腹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挽留什么。
她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把石膏搂进怀里。柴犬的微笑还是那么固定着,圆耳朵空荡荡地支棱着,少了那顶帽子之后看起来缺了点什么。她没有把帽子再拿出来,只是摸了摸石膏的脑袋,低声说了一句:“……如果当初来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和我长得一样但又不一样的人,她也会喜欢上她吗。”
“宿主,”系统回答,“没有别人,来的人是您。”
林雾没有再接话。她抱着石膏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天色从透亮慢慢暗下去,光从窗台上那束桔梗花瓣上滑落,影子在墙面上拉长又淡去。她一直没动,就那么坐着,直到暮色把整个房间都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