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柴犬被林雾带回家的当天晚上就上了她的床。

    她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石膏”,因为它的毛色是浅褐色的。她把石膏放在床头柜上,侧躺着看了半天,又伸手把它拿下来搂进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正好抵在她下巴底下,软乎乎的。

    “行了。”她小声说了一句,闭眼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石膏被她搂了一整夜,毛都压塌了一块。她把它放在枕头上拍了拍,然后单手举着它去刷牙洗脸,下楼吃饭的时候石膏被放在餐桌旁边的空椅子上,李姨多看了一眼,没说话,默默在那把椅子上也摆了一副碗筷。

    系统终于忍不住了:“宿主,您打算把它带在身边多久?”

    “它是我的爱宠。”林雾掰了一小块馒头放在石膏面前的小碟子里,“走哪带哪。”

    “……它是毛绒玩具。”

    “它有自己的名字和座位,你再说它是毛绒玩具它要伤心了。”

    系统沉默了。

    林雾这几天确实走哪都带着石膏。吃饭的时候放在对面椅子上,看电视的时候搂在怀里,在花园里晒太阳的时候把它放在躺椅旁边,偶尔还会跟它说两句话——“你看那只橘猫又来了”“今天风有点大”“李姨做的排骨真好吃”。系统开始的时候还会试图提醒她一下,后来发现提醒也没有用,索性不说了。

    这天中午,林雾照例坐在餐桌前,左手边空椅子上坐着石膏。李姨已经把菜端上来了,三菜一汤,分量适中。她拿起筷子正准备开吃,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司机发来的消息:“林小姐,沈小姐说今天中午有点急事,不过来了。”

    林雾拿着手机看了三遍。

    她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又看了两秒,然后猛地扭头对着空气开口:“系统——她请假了?!”

    系统显然也收到了信息:“是的宿主,她说今天有事。”

    “她有事?她能有什么事?”林雾把手机啪地拍在桌上,“她从前从来不请假的!她每天都来的!她今天说有事就不来了——她是不是翅膀硬了?是不是觉得现在有人撑腰了所以不用来吃我剩饭了?”

    “宿主,也许她真的有事。”

    “她能有什么事?她妈在医院有护工,她爸已经被她收拾过了,她一个无业游民每天最大的事就是来我这儿吃饭——她请什么假?”

    系统安静了一下:“宿主,您的反应是不是有点大?”

    “我没有。”林雾说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三菜一汤,又看了看石膏旁边空着的椅子。她不来了这些菜怎么办?一个人吃三菜一汤太撑了,倒掉又浪费,冻起来晚上再吃味道又不对——她越想越觉得这是个麻烦事,闷闷地开口,“她不来了这些菜怎么办?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

    “您可以让李姨收起来,晚上热一热再吃。”

    “热过的排骨能跟刚出锅的比吗?”

    “那您让她明天来吃?”

    “明天是明天的,今天是今天的。”林雾盯着桌上那盘排骨看了两秒,语气又闷又硬,“而且她今天请假也没有提前说,司机到了才告诉我,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系统没接话。

    林雾说完那几句之后也不说话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排骨是好的,但她嚼了半天觉得没有平时香。她又夹了一块,还是觉得差点意思。她看了看对面那把空着的椅子,椅子上面坐着石膏,毛绒柴犬歪着脑袋看着她,脸上带着固定微笑的表情。她盯着石膏看了两秒,然后把碗一推,抱起石膏上了楼。

    那天中午剩下的菜李姨收进了冰箱。林雾没有让李姨晚上热给她吃,她晚餐让李姨重新煮了碗面,那三菜一汤就这么在冰箱里过了一夜。

    第二天中午沈知意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照旧提着一袋橘子,换了鞋放在鞋柜上,然后走进厨房洗手。她拉开冰箱想拿昨天带来的那瓶酱菜,手停在半空中——冰箱中层放着一盘用保鲜膜裹好的排骨、一碗已经凝了油花的汤、一碟没怎么动的藕片。她看了一眼,又关上了冰箱门。

    李姨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把一盘新炒的青菜和一碟清蒸鱼放在餐桌一端,又把那盘冰箱里的排骨拿出来放在旁边。沈知意看了一眼桌上的摆布——两盘菜,一副碗筷,那盘剩排骨被放在了离她平时座位最近的位置。她什么也没说,安静地站在原地等。

    林雾推着轮椅从客厅那边过来,石膏被她抱在怀里,脸还是黑的。她扫了一眼餐桌,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她夹了一块鱼肉,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全程没有碰那盘排骨。沈知意站在她对面,等着她吃完才坐下来。

    那盘排骨被推到沈知意面前,保鲜膜已经撕掉了,油花凝在表面薄薄一层。沈知意低头看了看,没有犹豫,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排骨是凉的,肉已经发紧了,和昨天刚出锅时裹着酱汁冒着热气的状态完全不同。她嚼得很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块,安安静静地继续吃。

    系统在脑子里终于开口了:“宿主,您昨天没吃完的排骨,今天中午让李姨热一下再端上来也来得及吧?您直接让李姨从冰箱里拿出来就端上桌了。”

    “热过了和昨天的能一样吗?”

    “那您把它放了一夜,没热就给女主吃了,这——”

    “我吃的她也得吃。”林雾靠在椅背上抱着石膏,余光看着沈知意一口一口地嚼着那盘凉排骨,面无表情,“而且她自己昨天请假了,菜剩了也是因为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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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什么好挑的。”

    “宿主,您这个逻辑——”

    “逻辑通着,你别管。”

    系统安静了几秒,又开了口:“宿主,您现在吃的是一人份的新鲜清蒸鱼和热炒青菜。她在吃您昨天剩下的凉排骨和凝了油的汤。您不觉得这个画面——”

    “不觉得。”

    “您不觉得您现在很像一个恶毒女配?”

    “我本来就是恶毒女配。”

    系统彻底沉默了。它看着沈知意把最后一小块排骨啃干净,用筷子拨了两下盘底,确认没有肉了才放下筷子,又端起那碗凉汤喝了一口。汤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她用勺子搅了搅才送进嘴里,喝完之后把碗和碟子收进厨房,洗干净,走出来说了一句“林小姐我走了”,然后推门出去了。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露出任何不满的表情,没有皱眉,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她嚼凉排骨和嚼热排骨用的是同一个节奏,喝凉汤的时候只是多搅了两下勺子而已。

    林雾抱着石膏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系统。”

    “在呢。”

    “你觉得我刚才像不像恶毒女配?”

    系统安静了一瞬,用一种非常克制的声音回答:“宿主,您自己说的,您本来就是恶毒女配。”

    “我说归我说,你认同归你认同。”

    “……”系统再次沉默了。它觉得自己面前这个宿主逻辑自成一套,不讲理的时候理直气壮,讲理的时候也理直气壮,跟她讲道理还不如跟一面墙讲道理,墙至少还不会回嘴。

    林雾又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石膏:“……那她为什么不说话?”

    “说什么?”

    “说我让她吃凉排骨。”

    系统犹豫了一下:“您觉得她应该说什么?”

    林雾没有回答。她把石膏举起来,用它的脸挡着自己的脸,声音闷在毛绒后面:“她要是觉得不高兴,她可以说的。”

    “宿主。”系统轻轻说了一句,“她好像没有不高兴。”

    林雾把石膏放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什么都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了:“我还是觉得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她请假就请假,但她就一句‘有事’就打发了,连个理由都不说清楚。”林雾皱起眉,“我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系统安静了两秒:“宿主,您之前也没跟她解释过您为什么受伤。而且,宿主你甚至没有问沈知意为什么请假。”

    林雾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石膏,柴犬的笑脸在灯光下暖暖的,她伸手戳了一下它的鼻子,闷闷地说:“……那你明天提醒我,她来了我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