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安之。”
嬴扶苏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如今,你可明白轩辕剑想要你看见什么了吗?”
李承乾垂下眼眸,长睫投下浅淡的阴影。
他低声应道:“……神剑令我成为生民百姓,是想让我亲眼目睹、亲身感受生民之苦楚,是吗?”
“它想要我……真正学会做一个‘人’,是吗?”
嬴扶苏笑了起来,点点头道:“是,不过不太准确。”
“不仅仅是痛苦,而是,痛苦与爱。”
他思索着如何解释,便缓缓向前走了几步。
夜深人静,他虽为等候李承乾而未更衣就寝,衣着依旧齐整,墨色长发却未如白日般束起,仅用一枚玉簪松松绾住一缕,及腰的发丝随着他的步伐,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飘动。
“不是爱自己,亦非是为自己感到痛苦。”
“这一点,你我在死亡的瞬间,产生执念的那一刻,就已经达到了。”
“它是……要你学会为他人感到痛苦,要你学会爱人。”
痛苦,与,爱。
李承乾想起那柄冰冷而锈迹斑斑的古剑,它静默无声,仿佛对世间悲欢无动于衷。
他又想起自己在幻境中所历的一切,想起嬴扶苏方才的叙述,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愤涌上心头,不禁低声诘问:
“……爱?神……也会有爱吗?”
若神有爱,人间怎容得下这般残酷的别离?
若神有爱,世间之恶为何仍能肆意横行?
若神有爱,又怎会坐视凡人承受如此无尽的苦楚?
神的爱总是宏大而遥远,可他在幻境中所经历的一切,却一点也不宏大。
它很微小。
仿佛与高高在上的神祇毫无干系。
嬴扶苏微微一怔,眼中浮上清浅的笑意:“……神怎么会没有爱呢?爱很重要,爱太重要了。”
李承乾抿了抿唇,终究将心底的不平问出了口:
“你是为民请命,才触怒你的父亲,被外放边陲,这又最终招致了杀身之祸。难道……这还不够‘会爱人’吗?”
嬴扶苏听出了李承乾是在为他愤懑不平。
明明懂得爱人,为何还要经受这般多的苦楚?
“首先,我的遭遇,确实是一场意外。”嬴扶苏轻轻摇头,神色平静,“其次,黎民百姓受的苦,我也可以受。”
李承乾低下头。他经历过那些幻境,也成功开启了命途,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只是忍不住为对方感到委屈。他自己其实是有犯过错的,刘据也是。
可嬴扶苏,无论是史书所载,还是如今真切接触,都实在是一个太好、太温柔的人。
刘据说得对,他这样好的人,不应该受这样的苦。
“谢谢你,安之。”嬴扶苏自然懂了,他的目光柔和下来,真诚道,“谢谢你……这样认可我。”
李承乾脸上倏地浮起一层薄红。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从他口中道出,却仿佛带着一种能熨帖人心的暖意,成了莫大的鼓励。
嬴扶苏温和而郑重地道过谢,才继续解释道:“我懂得爱人,但是不够。在现世经历的那一切,才真正教会了我更多。”
“爱不是高高在上的垂怜。高居庙堂太久,多少会令人忘记,该如何做‘人’。”
“爱与痛苦是同党。”
“做天家太子时,或许会觉得,万里江山,未来就是你的私产。人命、金钱,那是一个个的数字。帝王之心,难免冰冷权衡,你会怜悯、你会施恩、你会愤怒……”
“可唯有当你真正拥有一颗‘人’的心……安之,你才会懂得痛苦。”
“幻境,是为了让你真正有一颗‘人’的心。你要先有一颗‘人’的心,才能有一颗‘神’的心。”
“轩辕剑的主人是黄帝。这是黄帝的愿望。”
嬴扶苏微微低头,凝视着他:“同时具有帝王之心和人之心,你才能走上这条道路。”
“不是‘朕即国家’。而是……”
“——‘我’,亦生民。”
-
“安之,你的命途是‘记忆’。”
“是。我是‘记忆’的行者。”
“我们此前都以为你会是‘虚无’,可你却是‘记忆’。可见你在幻境中,一定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以致于甚至改变了命途的方向。”
“你可还记得,开启命途的那一刻,心里在想些什么吗?”
“安之,你所经历的爱,当真微小么?”
-
——我所经历的爱,当真微小么?
“那个时候,年景凋敝,烽烟四起。”
“我混在逃荒的流民之中,随着人群一路向南。沿途树皮早已被刮尽,草根也几乎掘无可掘。”
“幸而我识文断字,又会观星辨向,众人便推我做个临时的领头人,一路相互扶持着南迁。”
“人群中有个叫阿金的,是条真汉子。逃难再苦,也从未抛下老母、妻女,始终将她们护在身后。谁要是欺负她们啊,那必然得先过了阿金这一关。”
“还有个叫三七的孩子,因为生在三月初七,所以叫了这么个名字。他脑子伶俐,又很乐观,每当人们撑不下去、濒临绝望时,总是他第一个站出来,说些俏皮话,鼓励大家不要放弃。”
“他还缠着我教他识字,说识字的人才有前途,等安定下来,他一定要去城里谋个前程,让他娘也过上好日子。”
“那个时候风餐露宿,条件实在不好……有一回,我病得厉害,浑身滚烫,几乎走不动路。大家围着我急得团团转,商量了半宿。第二天清早,竟给我端来了一碗泛着油星的肉汤。”
“……这样的荒年,连观音土都快吃尽了,哪里来的肉呢?”
“我心里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一见那碗汤,胃里便翻江倒海,止不住地干呕。大家见我实在咽不下去,沉默良久,最终分食了那碗汤。”
“……再见到阿金时,他脸色惨白得吓人,胳膊上胡乱缠着块渗血的破布。”
李承乾抬眼望向嬴扶苏,眼底一片沉郁:
“……你说,你说,究竟是什么样的世道,才会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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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视进食同类、甚至自己的肉为寻常?”
“饥饿蚀骨,这样的惨事,禁是禁不住的。万幸的是,不久后,我们终于抵达了一个村庄。”
“那个村庄的壮劳力已经被战争打空了。剩下的老弱妇孺,默然接纳了我们这群蓬头垢面、形销骨立的人。”
“大家挤在一起,重新开始耕种、织补,勉强挣扎着活下去。”
可惜……这样的安宁,终究短暂。
附近的乱军断了粮草,便如蝗虫般扑向这小小的村落。
反正什么都能做军粮。
他声音低涩,说起阿金将妻女老母藏进地窖时,那一眼温柔的回望;说起他握紧锄头时,那双因恐惧而微颤的手和依旧迈得决绝的脚步。
他说到女人们从地窖里爬出来时,脸上哭都哭不出的死寂与麻木。
他说起一张犹带稚气的少年面庞,那孩子曾拽着他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说:“安之哥哥,你教我识字吧!我一定会努力的!我也想像你一样有文化,以后我能去城里挣大钱,叫我娘过上好日子!”
他说起乱军退去后,他和三七被人从尸堆里扒出来时,竟都还剩着一口气。
少年瘫靠在他肩头,用尽最后力气,蘸着自身温热的血,在尘土中颤巍巍地划下一个歪扭的“安”字。
“……第三十六个字,我也学会了……安之哥哥……等下辈子,再跟你学第三十七个吧……”
李承乾道:“……第三十七个字,我就会教他写‘唐’了。可惜……可惜,他再也等不到学这个字了。也没机会看见……歌舞升平、万国来朝的盛唐。”
-
幻境中的爱,当真微小么?
——当真微小么?似乎也并不微小。
“我也有我的陈伯,我的李婶,我的小蝶。”
“我们一路南逃,啃树皮、嚼草根,在风中相偎取暖;我们举起锄头迎向刀剑,明知是死,却仍并肩而立。”
“这些挣扎,这些眼泪,这些无声的告别,大概上不了高官的桌案,也进不了史官的笔墨。”
“在浩荡的历史长河中,他们只是一粒沙。不过是一场灾荒,一场战乱,仅此而已。”
“四个铜板,就可以买一条人命。”
“我的阿金,我的三七,他们来到这人世,好像就是为了受苦的。”
“轻飘飘地来,又空荡荡地去,留不下一点痕迹,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谁记得他们小小的理想,谁记得他们坚定的反抗?”
“我突然好不甘心。”
“于是,就在这一瞬间……”
生命易逝,记忆不朽。
我是“记忆”的行者——
史书不记,我来记;天地忘之,我不忘。
-
“安之哥哥,要是我死了的话,你会记得我吗?”
“我会的。”
-
——“你可还记得,开启命途的那一刻,心里在想些什么吗?”
“要问我那时心里在想些什么……”
“那大概确实是……痛苦,与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