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嬴政五指猛地收拢,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浑然不觉。
心口如遭利刃洞穿,翻涌的酸涩与痛苦几欲令他窒息。
然而,属于帝王的意志瞬间压下翻腾的情绪,大脑冷酷而精准地开始运转。
扶苏所述虽只言片语,却已足够。足够他撬开未来的缝隙,窥见那冰冷的真相。
他已身死,扶苏……却毫不知情。
扶苏递上谏书之时,或是其后不久,也死了。
不像病死……不是病死。
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不堪的真相。即便荒诞,亦是唯一的答案。
或许因扶苏触怒于他,亦或另有缘由,总之,他将长子遣离了中枢。
他猝然崩逝,可能留下了遗诏,也可能没有。
然后……有人,矫诏!
使者,刻意向扶苏隐瞒了皇帝的死讯。
——杀死了他……或赐死了他。
他的长子……他的孩子,是否至死都以为,是被自己的父亲彻底抛弃?
最锋利的剑、最狠毒的诏书,竟非指向六国余孽,而是生生逼死了帝国的继承人!
又是怎样的不甘与愤怒?以至于扶苏的魂灵滞留幽冥,孤独徘徊……一百余年?
那个自称来自“西汉”的少年,纵然性子跳脱,通身却浸透天成的贵气,必是从小锦衣玉食养成的。
开国之君的太子,当是血与火里滚出来的,与父共逐天下。
所以他非是——绝非是开国之君的太子,然其时代……距扶苏仅百余年。观其衣饰风格,也确与大秦相差仿佛。
大秦……究竟传了几代?是二世而亡,抑或……三世而终?
——那么,是谁矫诏?
帝王的视线无声无息地扫过阶下几名重臣,目光好似结冰的剑锋。空气仿若凝固,殿内只余死寂与无形的重压。
有这样的胆魄与动机,能勾结近臣接触玉玺,能模仿自己的笔迹。
——李斯,会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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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始皇帝那山雨欲来的愤怒截然不同,目睹刘据拔剑相逼嬴扶苏的刹那,刘彻竟霍然拍案,一声断喝响彻殿宇:
“彩——!”
好小子!这当机立断的狠劲,颇有太祖高皇帝遗风!
他侧目扫过旁边的小太子:若据儿他日御极,真能有此决断,他纵长眠,也算是可以瞑目了。
汉室定鼎未远,秦末旧事于朝野而言,几如昨日。
“公子扶苏的政见,倒是与太宗文皇帝颇有几分相似。”刘彻听着嬴扶苏娓娓叙述,剑眉微扬,眸中兴致盎然。
“若有机缘,朕倒真想一观那封谏书。”
阶下群臣垂首腹诽:纵观之又如何?
——你看了你又不用!太宗文皇帝向来勤俭爱民,露台之费尚且踌躇。陛下您……宫阙连绵,甲兵不息……还是不要与之相较了吧。
不过……刘彻的指节轻扣着桌案,思绪已悄然滑向另一端。
嬴扶苏说:他死后百余年便见到了据儿。
“百余年”……此类描述,最多不会超过一百二十年光景。
指下叩击之声,戛然而止。
——如此算来,据儿……活得也不算很久啊。
-
【刘据轻声问:“扶苏……你现在,觉得开心吗?”
嬴扶苏颔首,唇角漾开的笑意如同冬日绽开的梅花。
“开心。”
“好吧,既然你开心,那我也开心——”刘据顿了顿,“就原谅你了。”
“你虽然常常在笑,可那只是因为你内心温柔。你一直不开心,我知道,又无能为力。”
“如今你能解开心结,我们都……为此高兴。”
嬴扶苏睫羽低垂,没有接话。
——因为你也不开心啊。你自己都在哭泣,又怎么能使我停止流泪?
-
静默片刻,刘据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向嬴扶苏发难道:
“哦,对了——所以你让懿文给你伴奏,就是为了把我空出来,关键时候好捞你一把,是吧?”
嬴扶苏坦然颔首:“本来是想让你为我抚琴。但是又想到,之后可能会需要你的力量,为我驱散剑中的怨恨。”
“哈!合着一开始就琢磨着要我给你打工?”
“哪有。”嬴扶苏笑道,“是指望天底下最最厉害的卫太子殿下力挽狂澜,给我救命呢。”
刘据闻言,立刻又喜滋滋地偃旗息鼓了:“那好吧。”
李承乾左右看看,有些好奇地问旁边的朱祁钰:“刘据的‘力量’,指的是他的歌声吗?”
朱祁钰道:“不全是,但确实是其中一种表现形式。他很少用这种方式使用力量,这回也算是恰逢其会。”
李承乾点点头夸赞道:“真好听,造诣不凡。简直像是顶级的——呃,专业学习过此类技能的人。”
他想着对方的身份,没把“优伶”这个词说出口,只是换了个委婉的形容。
刘据耳朵尖:“你是想说优伶吗?可以直说的,我是皇帝的儿子,也是奴隶的儿子——我的母亲是歌女出身,我从不以此为耻。”
他话锋一转,又洋洋得意道:“但你算是夸对了。天籁之音,贵在难得,轻易听不到的。”
胤礽翻了个白眼:“啧啧啧,某些人呐,就是爱听人哄他几句好听的,尾巴就不知道翘到哪里去了。”
刘据小声哼唧了几句,却第一次没跟胤礽呛声,看样子对自己这点“小毛病”也是认知清晰。
胤礽挑了挑眉,比了个耶,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李承乾问:“可你贵为太子,怎么有机会学习这个?”
“活着的时候确实没有。”刘据说,“可死后时间多的是啊。”
“阿娘歌女出身,擅长音律。小时候,阿娘常常为我唱歌,哄我入睡。”
嬴扶苏笑着接道:“据儿思念卫皇后,无事时便钻研这个。那会儿你们都没来呢,只能逮我作听众。”
“一开始可烦他了,呕哑嘲哳难为听,折磨耳朵。后来偶尔需去现世,囊中羞涩,在街上卖艺,没被扔烂菜叶子,全仗着他生得好看。”
“但现在已是今非昔比,堪称余音绕梁。他却又开始拿架子,无人央求,绝不开口的。今日也是机缘难得,又可一听了。”
胤礽嗤了一声:“哎——他就是喜欢让别人哄哄他。”
刘据撇了撇嘴:“那咋了嘛。扶苏没哄我,我也唱了。”
嬴扶苏立刻含笑拆台:“我明明刚哄的。”
众人闻言,顿时哈哈大笑。
朱祁钰眼睛一亮,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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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议:“既然今日有这样的好事发生——三喜临门,承乾苏醒、扶苏解开心结、还难得听到据儿唱歌,是不是应该再庆祝一下?”
朱标立刻笑着接上:“祁钰说得在理。我看啊——扶苏公子请我们吃大餐吧!”
朱祁钰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道:“懿文殿下的建议好!同意!吃大餐!”
胤礽抱着胳膊,也开始起哄:“嗯,这顿饭确实该他请。”
刘据拍手欢呼:“好耶!我举双手赞成!”
赢扶苏看着大家期盼的眼神,忍俊不禁:“是应当请大家吃饭。让大家担心了。”
胤礽像是忽然想起,又补充道:“顺便还得给承乾办一下户籍和身份证。”
朱标看了李承乾一眼,转头低声问朱祁钰:“不先为他开启命途么?”
朱祁钰面露难色,带着几分同情地看向李承乾:“我觉得……要不……回来再说吧?开命途这种事儿……在做之前,还是让他先吃顿好的吧。”
……
现场顿时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刘据最先打破寂静:“正确的。”
胤礽罕见地没和刘据唱反调,附和道:“合理的。”
朱标也煞有介事地点头:“一针见血的。”
嬴扶苏见状,温和地拍板定案:“那便如此。先去现世吧,开命途的事,回来就要辛苦祁钰了。”
李承乾:?????
——不是?!你们?!等等,怎么回事啊???怎么压力突然给到了我???求求你们不要说的像是断头饭一样啊???
-
李承乾在一片迷茫中被众人引至一面悬空的古镜前。
那古镜悬浮于镜台之上,镜面光华流转,似映星河,绝非凡物。
嬴扶苏温声向他解释:“此乃九泉之井的转轮镜台。此镜,名为‘昆仑镜’,乃执掌光阴流转的上古神器,传说可映照过去、现世、未来。忘川使君随身所携之‘三世镜’,便是其投影。”
“凭借昆仑镜,我们可以穿梭阴阳两界的罅隙,前往阳世。”
“啊——不必忧心。”他补充道,“此乃天帝陛下恩准,酬谢我等多年维系时空的功劳。”
朱标怼了怼李承乾的肩膀,眼中带着鼓励:“睁大眼睛,好好看,好好感受。如今的现世,比起我们的时代……已是天壤之别,你去了就知道了。”
朱祁钰看向众人:“这次轮到谁来开启昆仑镜了?上次是我,这回是不是轮到胤礽了?”
众人皆点了头。
胤礽眉峰一挑,从容上前一步。
他双手交叠,捏了个法诀,赤色灵力如火焰般在指尖凝聚、跃动,散发出纯净而强大的气息。
低沉而清晰的敕令响起:
“——浮光驻影,此刻归真。”
“定位:北京。”
昆仑镜应声震动,镜面光华大盛,一道光柱投射而出,光柱照及之处,空间撕裂,两界界门轰然洞开——
胤礽施施然走到界门之前,来自阳世的风吹动了他的衣角。他一身简约的现代装束,立于这贯通两界的神迹之前,洒然一笑,神采飞扬,竟与现世那些意气风发的青年学子别无二致。
他侧身,对着李承乾做了个优雅的“请”。
“——承乾,欢迎来到,21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