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嬴扶苏持剑走向中央。那柄剑长约有三尺二寸,以普通佩剑而言,其实略有些过长了,但是他身材高挑,看起来却又很合适。
他抽出剑,甩了个剑花,极快的速度使得剑刃破空时带出了剑鸣声。他举起的剑尖隔空划过几人,在刘据那里停顿了一下,最后又指向了朱标。
“懿文殿下?”嬴扶苏挑了挑眉,“扶苏能有此幸,得您为我伴奏吗?”
朱标举起右手,拨开扶苏的剑:“呀,扶苏公子这也是豪迈起来了。少见呐。”
“秦风剑舞,不得不豪迈。”
“能算我节目吗?”
“那可得问承乾。”
李承乾点头:“算。”
朱标一脸真是太好了的表情:“那正有此意。你不说我也要申请的,也免了我自己一个人表演了。”
嬴扶苏就笑了:“是。我看出来了,所以才邀请你。”
朱标便起身往表演的空地走去,走动间右手轻轻一挥,李承乾只感到空中有些莫名的能量波动,似有金色光点向朱标那边汇聚。朱标再转身过来,手中便提了一把二胡。
——仙法?
心中问题实在太多,李承乾便先将疑惑都按捺了下去,继续旁观。
朱标拎着二胡,席地而坐,又试了试音,便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嬴扶苏道:“我有七柄佩剑。此剑乃七剑之首,剑长三尺二寸,名为天枢。此剑破空时的剑鸣声音清冽,可称动听。故今日扶苏谨以此剑作剑舞,以赠承乾。”
朱标拉了一下弦:“胡琴无名。但其鸣铮铮,其音切切,当配承乾。谨以此作二胡曲,以遗旧友新朋。”
嬴扶苏持剑一拜,待凄婉悠远的二胡声响起时,他便出剑了。
他的剑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好似是孩童在习剑,带着初学者的青涩、摸索、与犹豫;后来,身姿渐渐轻灵起来,状若朝阳升起,少年带着好奇,开始探索世界;再后来,又变得有些滞涩,仿佛情窦初开的少年害羞地要向心上人卖弄才能。
少年渐渐长大,他的剑法也越来越好。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是朝廷的诏令来了。王令已下,要兴师,伐无道!
嬴扶苏的声音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可以有少年的清澈,也可以有青年的沉静。他此时咬字故意往清亮积极的方向走,便显得少年意气风发。
“与子同仇!”
少年怀抱着一颗赤诚的报国之心,习剑越发努力。
他的剑式越来越流利,不再稚嫩、不再青涩、不再凝固。
舞动间衣袂飘飞,如雪的剑光映出了少年那双坚定的眼睛。
忽然,朱标琴弓一扬,胡琴的声音变得激烈了起来。是那少年已叩别父母与心上人,上了战场。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他不再仅是剑客,而是兵士。他的剑刃之上,藏着战阵中的浓浓血气。他的剑光如电,清冽的剑鸣声划破了飞扬的军旗。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少年的声音变得激昂!他是父亲的儿子,少女的心上人,也是王的战士,是战友的袍泽。他与战友并肩走过一场又一场的战斗,每一次出剑,剑刃都划出凌厉的弧锋,势要为王上斩尽敌寇!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战争越来越激烈了。胡琴的弓随着乐声已有了残影。
他也愈来愈快地旋身、劈刺,剑势如疾风骤雨,银色的剑刃如月华倾泻,极快的剑招残影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可目不暇接的剑招背后,是随着战事的扩大,无可阻挡的疲惫与死亡。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
他已是沉静的青年了。战事已至尾声。
他的剑卷起地上的落花、碎叶与尘土,那花、叶、与土在剑的糅合之下,再分不清本来面目。酷烈的战场之上,不知有多少如鲜花新叶的年轻生命,在战争的洪流之中,无声地凋零、埋骨于尘土之中。
在急速的激昂过后,二胡的琴弓一转,旋律又回到一开始的凄婉,却不像那时那般悠远,而如同孤雁悲鸣,似将生离死别都倾注于那一把琴弓之上。
“与子偕行。”
那兵士的声音这样念着,可偕行之人现在何处呢?
他旋身回首,长发拂过他的脸颊,他的剑锋如同凝了千年的霜雪,绝世的容姿掩盖不了那双盛着痛苦的眼睛。
父亲的儿子、少女的心上人、王的战士、战友的袍泽,都已化作尘土。
回首望去,尽是骸骨遍野。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
“怎么回事?”胤礽有些着急地问道,“扶苏是不是有点太认真了?”
李承乾连忙问:“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朱祁钰有些困惑:“扶苏不应当如此不谨慎啊……这里可是九泉之井,思绪过重,可能会引来心魔的。”
“我就说他今日怎么要舞剑……”刘据眉头微皱,神色有些怅惘,“他前两天偷偷去过一次忘川……也许内心郁卒。他很久都没有这样了。”
他又哼笑了一声:“情绪憋在心里才会坏。既然如此,就都释放出来吧。我来助他一臂之力。让他完成……完成对他父亲最后的进谏。”
“——承乾,我的节目也算在这儿吧。”
-
呜咽的胡琴间,流入了另一道声音。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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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音色清冽,如山泉潺潺,可透着哀切的旋律,却如同荒冢枯坟的悲歌。
——是刘据在唱歌。
听到他的声音,嬴扶苏似乎与他对视了一眼。好像笑了,又好像没笑。
这歌声其实并不与二胡的曲子相合。可就是如此神奇,胡琴的幽咽、歌声的叹惋、剑锋的哀鸣,合为一体,恍若浑然天成。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王成为了皇帝,他回到了家乡。
父亲因徭役,死在了皇陵脚下,成为了伟大皇帝的陪葬品。
连年战争,税负愈发沉重。没有男丁,家里的田地荒了,交不上税。
母亲的头发已经白了,形如枯槁,瘦的好像只剩了一张皮。
心上人因邻里有罪,连坐受刑,如花的少女不堪重罚,亦成了路边一具枯骨。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胡琴的声音变得激烈而愤慨,歌声也变作了铿锵的念白!
剑光曜曜,势出如龙。剑刃似月光,照彻山川,又似一面镜子,寻问天地。
——为何庶民便要受死?!
——莫非百姓不能求生?!
苍生无言、苍生无言,微末之人,便连死亡都没有声音吗?
苦也苦也,人生怎堪悲苦至此?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
胡琴重入呜咽之声,歌声也如同濒死的鸟,发出了最后的泣音。
他的剑已不再凌厉,充满了痛苦,剑声幽咽,仿若悲鸣。
剑在哭,也是持剑的人在哭。
可作为力薄的庶民,有再多不甘不舍,再大的无奈哭嚎,在重压之下,也只好无可奈何地死去了。
他最后一次望向了天空。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我拜别父母前往战场的那一天,村头的杨柳枝条轻柔地随风飘荡着,心上人折下杨柳一枝,为我送行。
如今我回来了,而天上落下了白雪。
-
嬴扶苏归剑入鞘,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前两天又偷偷去了一次忘川,那里挺好的。
父皇也很好。
而他自己,他现在也很好。
他只是想起了自己在接到最后的诏令之前,还未完成的那封谏书。
虽然如今也已经晚了,但他想,他得完成这封谏书。
他的剑是父亲教的,可这不是父亲的剑,而是他自己的剑。
他的政见、他的理想、他对百姓的悲悯,几乎全在这一场剑舞中了。
——陛下,请怜惜天下百姓,施仁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