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过二门,才算真的进入谢家。
钟鸣鼎食之家,建制也十分讲究,中轴对称,其余建筑层层递进,重檐歇山,亭台楼阁,花园湖泊,无一不精,无一不美。
恢弘大气,处处彰显着世家风范。
其间行走的奴婢身强体健,衣着统一,行走坐卧自有一番规矩,虽然对谢青珩感到惊讶,却也能很快恢复正常。
云随雨先让几个奴婢领着周侧一行人去备好的住处,再领着谢青珩走向东边。
谢青珩有些好奇地打量周围的景色,东跨院整体清幽,但后边却隐约浮现一团团颜色各异的花,争奇斗艳,美不胜收。
云随雨目光在那处短暂停滞片刻,低声解释说:“那是徐姨娘的住处。”
也是离大老爷最近的地方。
谢青珩点头表示知道了,云随雨接着又说:“徐姨娘出生不好,但生了个好女儿揽住了姨夫的心。”
云随雨打量着谢青珩出神的样子,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在树叶阴影里氤氲着若有似无的雾气,如花瓣露珠般折射他眼中的景象。
云随雨呼吸一滞,生怕不小心吹落了水珠,心底升起隐隐约约的怜惜。
“表弟生得……生得如此不凡,姨母见了一定会很欢喜。”
谢青珩其实没有理解云随雨话里的意思,只是轻轻地说:“但愿如此。”
真正让谢青珩出神的不是那些花团,徐姨娘院中那些灰白的线。
凡民,徐姨娘也是凡民出生?
他们没有耽搁太久,一路进入了主院。
说是主院,也太过冷清,青竹也显得萧条,不复在外所见的金堆玉砌。
谢青珩也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生母,云姒。
她有一张三十来岁的成熟面容,朱唇皓齿,云鬓乌黑,金簪步摇,华贵非常。
头顶紫色更是直冲天际。
“姨母,”云随雨快速走到云姒身边,眼中孺慕之情和欣喜都掩藏不住,“表弟回来了。”
云姒淡淡笑着,唇色如血,而眉目温柔。
谢青珩站在下首,心底没来由得一阵紧张,等到云姒眼眸扫到他身上时,更是身体僵硬,不知道什么做什么。
云姒目光在谢青珩脸上停住,丹凤眼不自觉眯起,良久,她朝谢青珩招手:“孩子,过来。”
谢青珩依言上前。
云姒仔细打量着谢青珩的眉眼,不由得感慨道:“真是好颜色。”
随即,她又笑起来:“你阿父见到必定也是欢喜非常。”
云随雨看着他们,不自觉想到不愧为母子,姨母已是世间难得的美人,她的儿子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云姒握住谢青珩的手,眼中含着泪光,不住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阿母还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谢青珩望着云姒眼中不似作伪的慈爱,喉间干涩,轻声道:“阿母。”
云随雨也道:“姨母别伤心,表弟既然回来,必定会陪伴姨母左右,以全这些年的缺失。”
“好孩子,”云姒拉着谢青珩的手,“这次阿母一定会保护你的,必然不叫你我母子再受分离之苦。”
云随雨适时开口:“表弟,你有所不知……”
“随雨!”云姒冷声。
云随雨着急道:“姨母!表弟迟早都要知道的!”
云姒泪光涟涟:“早都过去了,何必再知道惹人心烦呢?”
“可是重锦轩里的母女难道会放过姨母和表哥?”
谢青珩也开口:“阿母,让表哥说吧。”
云姒掩面,云随雨脸上带着怒意:“重锦轩里住的就是徐姨娘,她本是娼妓出身,趁着姨母怀表弟你时趁虚而入,迷惑得姨夫不顾谢家清誉将她带入府里抬为姨娘。”
“偏她狐媚又生了个资质不凡的女儿,将姨夫的心全拢了过去,不仅如此,她还买通了天机阁的大师,在表哥你的满月宴上说出了那句谶言!”
云随雨声量拔高:“刑克六亲,于族有碍!才使得表弟你早早被送入临渡峰,才导致你和姨母分别二十余年!”
云姒泣声道:“可怜我云家衰落,至于今时才知晓原委,将证据呈与家主,才得以让珩儿你回来。”
云随雨又道:“姨母最先还想让姨夫做主,没想到重锦轩里的狐媚子让其女儿出面,断绝了姨夫接你回来的念头,要不是姨母坚持让我去找谢家主,如今你们母子二人还要继续分离。”
随即,云随雨眼中闪过狠色:“那两个女人还不安心,试图在表弟你乘坐的飞舟上动手脚,坐实你谶言。”
谢青珩心中泛起浅浅的波澜,他垂眸问道:“阿母想要如何?”
云姒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只是想要我们母子二人不分离!”
“幸而你表哥在剑道上略得天剑峰赏识,才没叫那对母女除掉我,”云姒握着谢青珩的手,如同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孩儿,阿母再也不想经历母子分离之苦了,你从此就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谢青珩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云姒,如同春水湖面,干净得只能反映出照射的人。
云姒急切道:“孩儿,你表哥很快也能进入第二境登仙台,他如今能护住我们母子二人了。”
“是啊,表弟,”云随雨恳切道,“等表哥我有能力,一定将你们都接出谢家,我们三人才是亲缘血脉啊!”
谢青珩抬起眼眸,澄澈无比,没有一丝异色:“阿母,表哥,我自小在师父身边长大,同门待我极好,等过些时日也要去玄天宗了。”
“师父说了要引我入仙途,那时我也能带阿母出来,不急于一时。”
云随雨脸色空白,眉头不自觉皱起,语调拉高:“引你入仙途?!”
“是。”
“可是你不能修炼啊!”
谢青珩笑道:“师父说,他有无上宝。”
云姒反应极快,唇角勾起,笑道:“真是好事啊,周峰主果真不负峰主之名啊,珩儿,你也算是有缘法,阿母真为你高兴。”
“见到阿母,孩儿也很高兴,只是师妹师弟尚且年少,正需我在身边教导,等他们能够独当一面,孩儿必定承欢阿母膝下。”
“珩儿高兴就好,”云姒眉间舒展,一片慈母之心,可旋即看到谢青珩身上浅褐色的粗布衣裳时,蹙眉道,“只是你这身衣服粗陋,实在不堪,正巧我前几日得了匹织金绸缎,正好给你做了身衣裳。”
谢青珩正欲再推辞,可云随雨紧跟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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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表弟可不许推辞,姨母听闻表弟回来,熬了几宿才做了件衣裳,只盼着表弟回来穿上。”
云姒一个眼神过去,便有丫鬟从里间捧出一个雕花的盒子,打开以后,浮光潋滟,贵不可言。
“便让她们几个一道过去伺候你吧。”
谢青珩不得不表态道:“阿母,孩儿在外自给自足,无需旁人伺候。”
“这就表弟的不对了,”云随雨正色道,“姨母慈心一片,为人子怎能轻易推辞?”
谢青珩叹息着行礼道:“青珩明白了。”
“这就对了,珩儿身为世家子弟,身边怎么能没伺候的人呢?”云姒笑着。
回去的路上,谢青珩想着云姒和云随雨,一紫一蓝的命运线交相辉映,让他不能够轻易忽略。
可他总觉得有些奇怪,特别是当他进入到谢家以后,心底的怪异越发明显却不知来源。
谢青珩忽然停住脚步,抬眼看向丫鬟头顶,几道金色一闪而过,待他要仔细看时就怎么也找不到了。
金色,金色!
谢青珩脑中胀痛,却极力压制下去,不漏一丝破绽。
“大公子?”丫鬟眼中传来关切之色。
谢青珩抬起脚步:“无事,只是想起些事情。”
终于,谢青珩想到了怪异的来源,自他进入谢家以后头顶就仿佛多了一座看不见的山,将他的眼睛压得根本看不到具体的颜色。
自谢青珩抽出金线后,还从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凡是他看到的金线,无论是多还是少,他都能凭空握住,而那些金线也会快速融入他体内。
谢青珩有预感,再得到些金线,将会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在他身上发生。
可是如今,他居然找不到握不住。
谢青珩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他怀有诸多疑问,想要回去问问师父。
可是等谢青珩回去时,才得知周侧被大老爷,也就是他生父那边的人请走了。
叶言旭在外练剑,看到谢青珩回来后就立马迎了上去,他有些疑惑地看着谢青珩垂眸不语的样子道:“怎么了大师兄?”
“没事,师父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叶言旭摇头道:“没有,他让我们不必等他。”
“那好吧。”谢青珩有些失落地推开门。
叶言旭才发现谢青珩身后跟着的丫鬟:“大师兄,他们是谁?”
谢青珩解释道:“是我阿母送来的人。”
丫鬟们进屋后自然地将衣裳挂上,紧接着就要伺候谢青珩更衣。
叶言旭眉头一皱,迅速挡在谢青珩身前:“干什么!”
“奴婢伺候大公子更衣……”
“不需要!”叶言旭根本没有什么怜花惜玉的心思,语气很冲地将人都赶了出去。
然后才捧起谢青珩的手,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谢青珩声音轻如羽毛,好似怕被人发现般说道:“我在想阿母和表哥说的到底是真还是假?”
叶言旭紧盯着谢青珩的手,腕间、手指上鲜红的勒痕如此显眼夺目,叫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忽视。
“谁干的!”叶言旭语气难得狠厉起来,“大师兄,你告诉我是谁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