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缓缓下落,红色风帆收紧,风声混杂着人声传入耳中,才有了落地的实感。
丰宁府是入帝京的必经之路,又有两条运河交错而过,繁华非常,时有小帝京之称。
即使飞舟降落的渡口专供世家通行,但仍因为往来人数过多,而显得嘈杂非常。
叶言旭第三次为谢青珩整理幂篱下的白纱,仍然有些不放心。
周侧都忍不住说道:“小兔崽子,你师父我练的灵器还没有这么不禁用!”
叶言旭没理他,周侧眉头皱了又皱,冷哼道:“装聋是吧!”
谢青珩扶了扶有些下坠的长簪道:“师父,小师弟也是担心我。”
周侧横眉竖眼:“小兔崽子看人下菜碟呢,没见得他对其他师姐师兄这么上心呢。”
“乖徒儿,小心兔子成了狼,会咬主人的!”
叶言旭再也忍不住:“老东西说谁呢!”
老东西不靠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还好意思夸耀自己,叶言旭光是想起周侧做的事情都恨不得断绝师徒关系。
更可恶的是老东西居然敢挑拨他和大师兄的关系。
叶言旭冷笑着揭短道:“不说第二境登仙台的修士,就说那个不入流的小贼,大庭广众之下揭了大师兄的幂篱,要不是我反应及时,他都要捅进天机阁了!”
天机阁榜单众多,除却天地人三榜,还有好事者闲暇评出的榜单,最有名的就是美人榜,不拘男女,只要是美人就能上榜,若有人不服,可凭留影石或真人前去揭榜,只要上了榜,天机阁就会给揭榜人奖励。
无论本人是否同意,其名字和相貌都会在榜上公示,供天下人参观。
可美丽并不能成为他们的护身符,反而会招来更多祸患。
叶言旭想起这个就生气,要不是老东西没有加固炼制,那个不入流的小贼怎么可能发现大师兄?
谢青珩拦下想要动手的叶言旭道:“好了好了,你们都少说两句,知道是师徒,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是仇人!”
“大师兄!”叶言旭挡在谢青珩面前,“你不许拉偏架!”
周侧冷笑:“别以为在外面我会给你留面子,叶言旭,你好话听不了的话,为师不介意送你进我袖子里好生修行。”
“老东西!”
“小东西!”
两人不甘示弱,谢青珩分别拉住两个人的手,下了结论:“都别吵了,师父你不要总是惹小师弟,小师弟,你也不要把师父当仇人看。”
“行了,就这么说定了。”谢青珩也不管两人的眉眼官司,拉着叶言旭往前走。
留在后面的周侧落寞地喝了口酒,叹息道:“儿大不由爹啊。”
跑在前面的两个红衣小女孩又手牵着手回来了,高兴地拉着谢青珩的手说道:“大师兄,谢家来了!”
也就在此时,谢宥安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被打理得油光水滑的白马,说道:“大公子,车马已经来了。”
“追月!”玄凤玄英高兴地摸了摸它鬃毛。
白马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头,却没有强硬地阻止两个小女孩。
等她们摸够了,白马才缓缓踏步走到谢青珩面前,十分不经意地展示了一番自己背上新配的马鞍。
谢青珩抚摸着白马漂亮的鬃毛,笑道:“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白马得意地扬起头,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人性般的高傲和轻蔑,正对着叶言旭。
叶言旭也笑,他走到白马身边,猛地拍了拍马屁股,“追月,这几日你吃了多少,都快胖成小猪了!”
“这新配的银鞍都有些勒肉了。”
白马呼吸登时就重了,前蹄高高扬起,眼看着就要踹过来,叶言旭却单手扶住马脖子,故作洒脱道:“好了好了,别闹了,很帅,好了吧!”
玄凤幽幽道:“小师弟,难怪追月不喜欢你。”
玄英补刀:“是我,我也想踹你!”
叶言旭不屑道:“我可不要一匹肥马的喜欢。”
白马嘶鸣,愤愤地踏了一脚叶言旭旁边,又绕到谢青珩身边,委屈地将头送进谢青珩掌心。
“他胡说的,我们追月是最帅的天马。”谢青珩安慰道,但手里的重量却不能骗人,追月,好像真的有些重了。
但这句话可不能说出来,追月闹脾气还是有点难哄。
追月驮着谢青珩落到谢家一行人面前,这些人像是早就知道般,恭声说道:“奉家主之命,接大公子回家!”
一番举动,惹得旁边正常通行的人频频回望。
有人认出来谢家的家徽:“谢家?大公子?谢家不是只有个大小姐吗?”
“难不成是其他几房的?”
“不大可能,大公子这个名号只有嫡出大房才能用……”
“谢家什么时候出了个大公子?”
叶言旭凑到谢青珩耳边道:“大师兄,这马车能坐下两个人吗?”
他们说话间,许久未曾出现的徐合搀扶着比谢青珩裹得还严实的谢修远悄然走进队伍末尾。
谢宥安承担了主事,朝周侧开口道:“周峰主,这边请。”
叶言旭偏要跟谢青珩挤一间马车,不顾周遭的目光,小心扶着谢青珩进了马车。
等上了马车,两人才知道别有洞天。
叶言旭给两人倒了茶水道:“大师兄,这谢家还蛮有意思的。”
谢青珩摘下幂篱,抿了口茶水,便开始打理弄乱的头发道:“哪里有意思了?”
“我们在飞舟上的时候,那些奴仆虽然不明说,但也时不时用那种眼神看我们,像是我们招灾似的。”
“更有意思的是,他们都这么厌恶我们了,送来的东西也没做过什么手脚,我们要什么就给什么,”叶言旭吃了口点心道,“今天来接我们的还有几个伏流境界的护卫,这些人早就受到消息了,还表现得我们很尊贵一样。”
谢青珩轻声道:“越是世家大族,反而越在意表面功夫,就是怕自己落了下乘,叫外面人笑话。”
“等着吧,更有意思的应该在我们进去后。”
叶言旭点头道:“也是。”
车队停在一处威严大门前,还没有停稳,就有人上前迎道:“可是表弟?”
叶言旭替谢青珩收着幂篱,没理外面的人,说道:“大师兄,真不戴吗?”
谢青珩却没有犹疑,缓声道:“好歹是生身父母,总要见面的,与其藏着掖着,作此小气之事,不如干脆些,也好叫人知道这些年师父不曾亏待我。”
“再说,过几日我们就要返回宗门了,总不能让宗门里的人以为师父养了个不能见人的大徒弟吧?”
叶言旭点头:“好,大师兄,等会儿你扶着我手下来。”
马凳已经备好,叶言旭偏不走,而是利落跳下,朝马车中的人伸出了手。
“表弟?我叫云随雨……”
云随雨打量着叶言旭,见他没理自己,也不恼,仍旧笑着介绍自己,目光却在叶言旭脸上停驻片刻。
叶言旭生得剑眉星目,窄袖深衣,自有一番少年侠气,叫人过目难忘。
云随雨瞧着他气息内敛,但双目有光,显然是入了第一境,而叶言旭脸上仍旧有些稚气,不像是青年人。
更不像姨母那个生来不能修行的孩子。
果然,马车里伸出一只秀白如玉的手,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紧接着,一个夺尽天地造化的身影。
云随雨喜悦的神情顿时凝固,眼眸不住地瞪大,看得叫人笑话。
但也顾不得什么笑话。
所有人的视线都牢牢锁住谢青珩,尽显痴态。
云随雨从没见过这么这么美丽的人,在谢家没见过,在玄天宗没见过,在来往各种宴席上都没有见过。
如高山之雪,如不落之月,无尘无垢,于阳光之下,又皎若朝霞,灿若明辉,非历绝境不可轻见,非渡寒潭不可易闻。
这已经不是天地垂爱的程度,而是天地用尽灵气才能造就的地步。
若得此人,天下皆闻!
云随雨心智坚定至此,又有两心相许之人,心中都不免涌起掠夺拥有之意。
甚至于,越相看越觉得可惜,恨不得早日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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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他想入非非之际,面前神仙一般的人物却仿若听到了心中之想走到了他面前,淡如三月桃花的唇瓣轻启,吐出幽兰一般的香气:“表哥?”
云随雨的心从高空升起,又突然重重砸下,几乎快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表、表弟?”
谢青珩轻笑,如枝头绽开的玉兰花:“是我。”
“咳咳咳!”叶言旭不满地咳嗽,眼刀飞向云随雨身边的奴仆,“你们谢家火气这么大?”
不少气血十足的护卫鼻腔流出两道鲜红的血液。
见谢青珩的目光转向他们,立即手忙脚乱地擦干,却弄得越来越脏,看得谢青珩不由得发出笑声。
那群护卫脸更红了,鼻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云随雨看得皱眉,“还不弄干净!”
恰好这时曾京墨也走了过来,看了两眼道:“肝火太旺了。”
玄凤玄英挑眉道:“三师兄不去扎两针?”
江雨眠过来拍了拍两个红衣小女孩道:“少说两句。”
云随雨不敢再看谢青珩,怕落得护卫一样的结果,转而看向周侧,恭声道:“周峰主。”
周侧不在意地挥手:“别整那么多虚礼,饭食都备好了吗?”
云随雨笑道:“那是自然。”
谢宥安匆忙让在飞舟上的护卫顶上,拦住即将要进门的几人道:“还望周峰主和大公子先随我见过家主。”
云随雨停下来,转身对谢宥安说道:“宥安兄恐怕还不知道,姨母过于思念表弟,求了家主恩典,让表弟先去看望姨母。”
谢宥安沉默一瞬,终究还是道:“是么?那我就不打扰大公子母子团聚了。”
云随雨没想到谢宥安这么知趣,于是道:“宥安兄还是先去看看令妹吧,前几日修炼室出了问题,好多家族弟子都受伤了。”
谢宥安闻言脸色一边,招呼都来不及打就飞奔而去。
云随雨笑着说道:“宥安兄与妹妹相依为命,难免着急了些。”
等云随雨平复一番,才对谢青珩说道:“表弟,姨母这些年很是思念你,若不是因着天机阁那句谶言,姨母都恨不得跟着你一道侍奉周峰主。”
谢青珩问道:“什么谶言?”
云随雨面露惊讶:“表弟竟然不知道?唉,是表哥多嘴了,等下见到姨母,表弟就知道了。”
叶言旭望着两人谈话,不痛快地说道:“故弄玄虚。”
周侧什么也没说。
而在他们进入后,一辆马车停在后门,等候已久的人将谢修远放在小轿上,轻柔却快速地走向更深处。
徐合怀里捧着个墨色匣子,躲开诸多视线,沿着小路走向一座三进院中。
一路上寂静无波,遇见的所有奴仆都低垂脑袋静默不语。
徐合推开书房的门,奉上墨色匣子,跪下请罪:“老奴有罪!”
坐在上首的人语气没有任何波澜道:“你有什么罪?”
徐合脑袋磕在冰冷的地砖上,沉声道:“老奴监管不严,致使二房公子招惹了鬼云潮。”
上首的人轻笑:“你这老滑头啊。”
“测出什么了吗?”
徐合道:“周峰主跌境多年,鬼云潮逼进大门也没有出手,像是个真正的登仙台境。”
鬼云潮最大的特征就是难缠。
一道术法能够杀死一道鬼影,却不够杀死积蓄成潮的鬼云,第一境伏流的修士扛不住刺骨的阴气,第二境登仙台的修士即使能勉强降服,但这是鬼云潮已经被逼进了绝境,威势大增,打斗下来,莫说是下品飞舟,就是中上品飞舟都要被拆烂。
登仙台的修士虽能御空,但也抵挡不住高空无孔不入的鬼气和更加恐怖尘烬。
而鬼云潮只要不动,就能无伤过去,因此许多飞舟都会下达宵禁,提前挂上遮掩气息的白骨灯笼。
上首的人放下毛笔道:“徒弟都在鬼云潮中都不出手,看来周侧真的没有其他手段了。”
“昔日燃业火的真人尚要苟且偷生,又怎么能保护好徒弟和临渡峰呢。”
徐合道:“大老爷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