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谷见一生病了。

    孩子们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因为神谷见一从来没有生过病。

    他们的父亲只是拥有人形,其定位并非为人,躯体上的血肉只是一种伪装,怎么可能会生病呢。

    信息对他来说并非负担,而是构成祂的一部分,实际上如果不是孩子们意外拥有的灵魂,信息流转带来的痛苦对他们来说也不会是负担。

    他们本来应该是父亲原本那样的存在,是世界失去了当时父亲诞生时所具备的条件,没办法如同诞生父亲一样将他们塑造出来,才借用了各自世界大气运之子的基因,又参考父亲身上采集到的特性锻造出了他们的躯体。

    又因为有人的基因,于是他们意外拥有了人的灵魂,如此,他们才成为了真正的人。

    人会痛,会难受,会感知世界的好坏,要以人之身去承载世界之间信息的交换显而易见是很艰难的。

    他们正是因此变得脆弱,归根结底是灵魂无法承受身体的重量,可是这样的事情是绝不会发生在父亲身上的,一个连人都不是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人类才有的疾病。

    这天,神谷清月一如既往的早起,却没有看见和他一个时间点起床的父亲,在他洗漱完之后,仍旧没有等到人,于是带着疑惑去父亲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然后听见了门板里面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他推门而入,父亲正脸色潮红神志不清,躺在床上一点也没有清醒的迹象,只从喉咙里生理性的溢出接连不断的咳嗽声。

    神谷清月伸手一摸,温度烫到灼人。

    咳嗽声从房间传出去,惊醒了其他的孩子。

    神谷苍介急匆匆的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慌乱的扣胸前的扣子,紧接着是其他的孩子。

    面对弟弟妹妹眼巴巴的目光,神谷清月把毛巾拧干一边给父亲擦脸,一边看向自己的二弟。

    “父亲是不会生病的。”他肯定的说。

    神谷苍介脸色沉凝的把目光从自家老爸身上扒开,他道:“很像是我们的身体到达了临界值快要崩溃时的状态。”但是父亲也不可能存在临界状态的。

    就算真的是临界值到了,那信息已经多到连父亲都承载不住的话,他们也不可能好好的站在这里。

    问题在他们老爸瞒着他们的那一部分上,虽然老爸和他们说的是他是世界融合时因为融合不顺利诞生的第1个信号基站,结果诞生之后发现不够用,才又诞生了他们。

    但他们家有脑子有自主思考能力的都知道自家老爸在胡说八道。

    信号基站不错,但这只是老爸身上承载的一部分责任之一。

    神谷清月同神谷见一在内的其他人都隔着一层,所以没办法清晰地感知到神谷见一的情况,他问神谷苍介:“你们链接着父亲,能从这份链接逆推去查看父亲现在的身体状况吗?”

    这个家里的人除他之外,与他们的父亲都有特殊的感应方式。

    神谷苍介皱着眉头:“按照道理来说,是可以的,但这样做的话,再把我们的精神抽离放到父亲身上,我们的状态也会变得不太好。”

    他看了一眼他大哥,双方迅速完成信息交换,兄长与父亲的关系不够亲密,底下的弟妹又太小,只有他去。

    神谷橘本能的有些害怕,害怕让她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掉了,一点鎏金的碎光在他眼睛中闪烁。

    神谷清月敏锐的注意到了橘叶的情况,蹲下一把将人抱进怀里,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让她的脸埋进自己怀里,然后安抚地亲了亲对方的发旋:“乖乖,别怕,爸爸没事,他只是太累了要休息一会儿而已。”

    他等了一会儿,等怀里的小小身体慢慢放松下去后顺手将人塞给了老三。

    “扶川,带妹妹和弟弟们出去玩吧。”

    神谷扶川抬头定定的望着他的大哥,他忽然反手将妹妹又塞回了大哥怀里,迅速的抽回手,神谷清月措手不及只能急忙伸手去抱住。

    然后又不符合自己平时形象的敏捷动作翻到床上躺进里侧拉住神谷见一的手。

    “老三!”

    那双总是笑眼弯弯的眼睛以极快的速度闭上,神谷扶川的精神寻着感知逆流而上,嘴里发出一声闷哼,舒朗的脸皱在了一起,额头很快就渗出冷汗。

    明明看出了对方的想法,但被身体所拖累没来得及做什么的神谷苍介用力咬了下嘴唇。

    陷入沉睡的神谷见一哪怕还闭着眼睛,眉头已经蹙起。

    事情已经没办法改变,神谷清月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爸爸……爸爸……”神谷橘叶在神谷清月怀里冲着神谷见一小声的喊。

    下一秒神谷见一睁开了眼睛,但唤醒他的神谷扶川却没有睁开眼睛。

    围在一起的孩子们都迅速的扑了过去:“父亲/老爸。”

    神谷见一几乎一睁开眼睛就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他喘了几口气又伸手揉了揉眉心驱散了刚刚醒过来那种昏沉,先宽慰几个孩子:“没事了,让你们担心了”。

    然后去看躺在旁边的三子,神谷扶川的神情在他醒过来之后就稳定了很多,只有眉头还是蹙着。

    神谷见一见状伸出手指,轻轻点在神谷扶川蹙着的眉头上向着两边分别揉了揉,神谷扶川的眉头随着他指腹的动作很快就散开了。

    “扶川也没事,我突然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困住了,不知道为什么出不来,在察觉到扶川的精神在呼唤我之后,我将他转移进了困住我的力量当中,放心,我有留保护他的手段,而且,那股力量似乎也并不蕴含恶意。”说着他的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他慢慢皱起眉头,有没有恶意是其次,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这股力量是什么,虽然他的力量有了折损,但是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够轻易将他困住的。

    他当前的位格是以世界为界限拉满的,6个世界之内,没有什么力量的质量可以胜过他,世界级也只是和他持平。

    “能对我造成这种影响的力量……”

    世界级别的……

    神谷苍介看着自己父亲思索的神色以及口中的喃喃自语突然开口:“父亲,是来自那里的力量吗?那个被你称作世界之墙,你的诞生之地。”

    也只有提到那里,他父亲才会露出让人读不懂的神色,安静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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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透出一点嘲讽。

    “恐怕是的,虽然世界上有各种繁杂的能量,但我几乎都对他们免疫。”

    只有来自那里的力量才有资格同他齐平,并在他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影响到他,但世界之墙本身是不具备力量的,里面具备这种已经能够对他产生这么重的影响的力量的好像只有一个。

    他已经死掉的妹妹?

    神谷见一咳嗽两声,幸好这次是直接冲着他来的,没有孩子们的事,不然的话造成的影响绝对会在他在失去意识后的第一时间辐射到他的孩子们身上,孩子们不可能还是现在活蹦乱跳的样子。

    “接下来就拜托大家了,清月,苍介,照顾好弟弟妹妹们,还有晴光。”

    神谷清月和神谷苍介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回应:“放心。”

    神谷晴光自从知道父亲失去意识后,就一直绷着一张这小脸放松了神色,认真的向父亲作出保证:“我也会照顾好弟弟妹妹的。”

    神谷松夏也强打起精神:“还有我。”

    神谷合玉扒拉着床沿和神谷橘叶手牵着手:“我们也是会乖乖的”。。

    其实现在气氛不是很好,神谷见一见状还是扬了扬嘴角:“我会很快回来的。”他返过身为神谷扶川整理了一下被子,目光在那张脸上徘徊了一会儿,迅速翻身下床。

    孩子们都是未成年,哪怕再独立,放养时间也不能真的长了,而且他们的身体情况也需要家长在身边随时做安抚引导,所以他要尽快查清楚。

    ……

    不知道第几次站在世界之墙那片空间的地上,神谷见一还是忍不住脸上的厌烦表情。

    白色的外衣在这个压抑的,沉闷的,血腥的地方都仿佛被染上了一抹红色。

    他抬头向上望,高墙之上被钉着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女孩,女孩闭着眼,裸露在外的所有皮肤都是惨白而干瘪的,像是死去多时但是因为没有腐烂的条件而产生了脱水反应。

    那双眼睛本来应该因为他的到来而睁开。

    然后露出干瘪的沾着干涸的血迹的眼皮,眼皮底下那双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光亮的眼睛,能直观的让人看到黑色的瞳孔占据了属于整个眼球的地盘,没有一点白色,眼睛里面没有生命该有的生气和光。

    毕竟他们已经死去多时。

    只是这片空间对于他归来荡起的涟漪人会牵着他们做出类似于活人的反应,所以她应该睁开眼睛。

    直到他离开,那双眼睛就会重新闭上,只有眼睛?

    不知道,她的手,她的腿,她的头都被钉在那片高墙之上,再也动不了了。

    他抬头仰望着高墙之上静默的少女,缓缓的让自己的气息在这片空间里面弥漫,高墙上的女孩如他所愿的睁开了那双黝黑的,枯瘦的眼睛。

    他的眼角的余光在他的目光从高墙上悬挂的少女身上收回的时候也从另一道立在祭坛上,同样被锁链穿透身体固定在上面始终低垂着头颅的身影上掠过,并没有任何的停留。

    他的意识在这片空间中检索,那些死的透透的人,还是死的透透的。

    真奇怪啊,没有活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