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周后

    一则新闻轰动全世界:隐世的窟卢塔族惨遭灭族。

    报纸穿过大街小巷,消息如同风一般吹到世界各个角落,电视里,新闻主持人不同的面容都在报道同一件的事情。

    酷拉皮卡收到消息后,即刻赶回森林。

    澄黄的月亮升起来了,他见到血淋淋的故乡。

    当地警署正在指挥手下埋葬死者,以防瘟疫传播。

    警长蹲着检查疑似凶手的脚印,余光瞥见有一双不属于警署的鞋子靠近,冷淡地斥责道:“前面被封锁了,回去。”

    自从灭族凶案报道,这段时间总有无良媒体,以及一些好奇的人不顾死活地闯入森林,想要探查传说中的窟卢塔族遗址。

    那人没有走,反而开口说话了:“我看了报道,逝者共有128名是吗?”

    “小鬼,这里可不是……”警长不耐烦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一双如火焰般的红瞳。

    眼前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酷拉皮卡压抑着情绪,冷冷地发问:“只找到128名逝者吗?回答我。”

    面对毫不客气的命令,警长并没有动怒,起身平静地说:“没错,我们在现场一共只找到128名逝者。”

    他端详着对面的少年,难道这个族群里还有其他幸存者?

    听到这个回答后,少年的呼吸乍然变得急促,火红的瞳孔犹如岩浆一般沸腾,冲碎了表面的坚冰。

    除了他之外,窟卢塔族共有129名族人,但是现场的遗体只有128具。

    一个念头像火苗在酷拉皮卡的心中燃起——窟卢塔族还有其他的幸存者。

    那双绯红的眼瞳里迸发出来希望的光彩。

    “我族人们的尸体在哪儿?!”

    他要确认那少的一人是谁。

    警长指了一个方向,所有尸体都被集中收敛到村子后面的角落,从他们这个位置看过去,还能看到有警察在忙碌搬运东西。

    酷拉皮卡拔腿而去,快风似的掠过一幢幢房子,转过一个拐角,惨烈的景象彻底暴露在他眼前。

    面目全非的尸体整整齐齐躺在地上,裸.露的皮肤伤痕累累,黑洞洞的眼眶望着天空,无言地述说当时的惨状。

    这一幕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酷拉皮卡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

    片刻后,他沉默地走向族人们,目光流过每一个死状凄惨的族人尸体,既像是在找人,也像是在悼念,要将他们的容颜深深烙进记忆里。

    这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不亚于精神上的酷刑。

    酷拉皮卡双拳攥紧,看完最后一名族人,手掌几乎要被指甲掐出血痕,双手止不住的颤动。无尽的悲痛中,一种不该存在的狂喜涌现出来。

    没有狸卢儿,没有狸卢儿!这里的人们没有狸卢儿!

    他的弟弟——他那年仅三岁多,每天晚上都缠着他念故事书,稚气地喊他酷拉皮卡的弟弟不在这里!

    警长来到酷拉皮卡的身旁,端量着他的神色。

    他的眼睛亮的吓人,痛苦中又带着喜悦的光芒,那是一种在漫漫长夜的苦寒中,乍见远处火光,騰然升起的希望。

    “少了谁?”

    酷拉皮卡顾不上回答,急忙反问:“你们有没有检查过村子可能藏人的地方?”

    “查过了,所有地窖、衣柜、床底都找过了,这里没有任何幸存者了。”

    酷拉皮卡并不相信这个结论,他转身离去,接连翻找了狸卢儿的几处秘密基地,以及玩捉迷藏时最常躲起来地方。

    然而他把所有地方都找了一个遍,连田间小路也不放过,就是没找到狸卢儿的身影。

    酷拉皮卡心脏怦怦直跳,怎么可能找不到?

    他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狸卢儿可能会躲起来的地方。

    村子里没有,他会不会跑到村子外的森林里?

    可是森林这么大,仅凭自己一人,搜寻的效率太低了。

    酷拉皮卡能察觉出警长对他并无恶意,甚至还隐隐带着帮助的意味。

    他立刻折返回去,警长正对手下吩咐一些什么。

    酷拉皮卡听到手下尊称警长为“次卡瑟先生”。

    他毫不犹豫,上前请求道:“次卡瑟先生,我要找我的弟弟,他叫狸卢儿,三岁,可能藏在村子里,也有可能藏在外面的森林。我一个人找不过来,能不能帮忙组织人手一起找?”

    次卡瑟耐心地听他说完,转过头继续对手下说:“把名字传下去吧,一小部分人留在村子里,其余人都去森林里找。”

    太阳逐渐西沉,天色一寸寸地暗了下来,无数把火光在森林中飘荡,呼喊着“狸卢儿”的姓名,时不时传来警犬的吠叫声。

    人们喊的口干舌燥,都没有听到任何的回应。

    酷拉皮卡找过希拉曾住过的地下洞穴,狸卢儿也不在那里。

    他心急如焚,黑夜里的森林比白天更加危险,夜行性的野兽出来捕猎,各种阴毒的昆虫开始活动,夜间湿冷的空气会让一个三岁幼儿陷入失温的致命险境。

    眼看着太阳已经落山,酷拉皮卡的焦急达到顶峰,手指发凉,胃部一阵抽搐。

    狸卢儿总喜欢念叨野花仙子,在窟卢塔族的传说中,太阳下山了,它们也就睡醒了,这种夜间出行小精灵总会庇佑在森林里走失的孩童。

    以往酷拉皮卡对这种幼稚的故事嗤之以鼻,但这一刻,他却虔诚地祈祷:“野花仙子,如果你真的存在,请让狸卢儿回到我的身边吧。”

    回应他的只有漆黑的夜空,和簌簌风声。

    火苗般的希望一寸寸地落空了。

    次卡瑟说:“先回去吧,现在天黑了,森林里太危险了。”

    酷拉皮卡钉在原地,语气冷得像坚冰,固执地说:“你们走吧,我留下来继续找,我的弟弟还在等我。”

    他的额头沁满汗水,显然累得不轻,但神色没有丝毫的动摇。

    旁边的警员心想,这样大规模的搜寻之下不可能找不到人,他的弟弟大概率遭遇不测了,还是放弃吧。

    但话到嘴边,怎么也讲不出这番话,黄头发的少年还没他们胸口高,脸颊还带着稚气的弧度。

    哎,这还是一个孩子呢……

    面对酷拉皮卡硬邦邦的语气,次卡瑟并未动怒,言语冷静。

    “森林这么大,天又黑了,你一个人要怎么找呢?”

    “通过现场的痕迹以及逝者身体的变化,可以初步判断他们死亡时间是在昨天晚上。我们已经足足搜寻四个多小时了,酷拉皮卡,你真的认为一个三岁小孩能在一天时间内跑得这么远,完全让我们这群大人找四个小时也看不到一点儿痕迹吗?”

    冷风吹过,火光跃动,酷拉皮卡握紧拳头,五官在跳动的光影中模糊不清,但谁都看得出他不愿意走。

    次卡瑟叹了一口气,说出此前一闪而过的猜想:“其实比起躲起来,我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性,他被带走了。”

    晚风吹过,火光飘摇。

    在摇晃的光影中,酷拉皮卡缓缓看向次卡瑟。

    他是一名经验老道的警探,这些年来接触了不少三教九流,见识了太多黑暗。

    “虽然很多人因为瞳孔会变红而排斥窟卢塔族,但那种红色太过独特,甚至被评为‘世界七大美色’之一,受到不少收藏家的狂热追捧。我猜不久后,你的族人们消失的眼珠就会出现在各大拍卖会上。”

    “但是人体收藏家也分为很多种,有一些收藏家喜欢圈养活物,或许你的弟弟……”

    次卡瑟看着那双再度发红的瞳孔,以及一闪而过的水光,不忍再说下去了,点到为止。

    他还隐瞒了一种情况。

    也有人喜欢收集完整的尸体,狸卢儿或许早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被泡进福尔马林。

    但次卡瑟并没有说出这个残酷的可能性。

    这位年过半百的警长阅人无数,预感到这个倔强的少年必然走上复仇的道路,这条路注定漫长而艰辛。

    倘若一点希望都没有,那对他而言真是太残酷了。

    “总之,你现在应该照顾好自己。如果你在森林里出了意外,你的弟弟怎么办?”

    酷拉皮卡没再说话,但次卡瑟知道他改变心意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小子。警局可以为你提供热水和食物,好好睡一觉。”

    酷拉皮卡没有躲开那双宽厚的手掌,沉默地和他们一起回到村庄。

    尸体都已经放进了裹尸袋里,由于数量庞大,来的警车装载不下,只能留一两个人在这儿守夜,明天找大一点的运尸车辆。

    酷拉皮卡立在原地,忽然对次卡瑟说:“我会留在这里,亲手埋葬他们。”

    窟卢塔族信奉身体在大地中诞生,死亡也该归于这片辽阔的土地,市区没有森林,那儿的月亮照不到他们的灵魂。

    次卡瑟没有反对,问:“不用帮忙?”

    “不用,我一个留在这里就可以了。”

    “行。等你料理完后事就来警察局吧,我可以给你查阅相关档案和资料的权限。”

    警探们走之前,草草帮他收拾了一间可以休息的卧室,留下食物,做好这些后才准备动身离开。

    酷拉皮卡忽然开口了:“谢谢。”

    次卡瑟摆了摆手,看着还不到他胸口高的少年,感慨说:“我还以为这一族彻底灭亡了。”

    月光下,酷拉皮卡带着冰冷的恨意,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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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之前,我会先让那群穷凶极恶之徒灭亡。”

    ***

    昔日热闹的村落寂静无声。

    沙土扬起窸窣的声响,森林的大地上多了一个又一个土坑。

    酷拉皮卡不记得过去了多少个日夜,也数不清铲子挖断了几把。他把族人们挨个放进土坑里,再一锹土、一锹土埋住他们的身躯。

    随着最后一铲土的落下,同胞们彻底沉入地底,酷拉皮卡彻底没了力气。鞋子、衣领、袖子满是土灰,金黄的头发黯淡无光。

    他站在原地,怔怔地抬起头,麻木地注视着天上的月亮。

    许久之后,酷拉皮卡抬脚离去,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到村庄。

    前方的道路太长,他走的很慢,什么也没想。

    “叮——”

    夜色中,一道清越的铃铛声忽地响起,在寂静的村庄中格外清晰。

    酷拉皮卡停住了脚步,微微转过脸,铃铛声从身侧的房屋传来。

    本该洁白的墙壁,如今大半被暗红的血迹覆盖。院子外,矗立着一个稻草人,系着破旧的围巾,稻草帽沿悬挂着一枚破损的风铃,叮当声正是这儿传出。

    酷拉皮卡怔怔地看着七零八落的院子。

    这是苏珊阿姨的房子。她喜欢种花,门外的栅栏底下种了一排天蓝色的花,像半透明的玻璃。

    再过两个月这些花会变成绚烂的金黄色,结出汁水充沛的果实。

    如今,栅栏七零八落,残花被踩进土里,看不出生前的模样。

    恰如面容全非的族人们。

    想到这里,酷拉皮卡一阵眩晕。他匆匆低下头,却似乎仍闻到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胃部泛起一阵抽搐,几欲呕吐。

    他千里迢迢赶回故乡,山高路远,一路风尘仆仆,脊背却始终挺直得像一把冷刀。再大的悲伤似乎也无法打倒这个少年,唯有怒火在沉默中越发蓬勃。

    直到这一刻。

    破碎的玻璃窗,泥土里的残花,墙壁上干涸的血迹……这些像是逝者无声的眼泪,重重一落,足以砸碎幸存者的灵魂。

    酷拉皮卡的手脚发冷,浑身颤抖,压抑许久的哀痛爆发了,四肢百骸泛起难以忍受的疼痛。

    他再也受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撑住铁锹干呕了几次,什么也没吐出来。

    酷拉皮卡缓了一会儿,用袖子粗暴擦掉涎水,撑着旁边的栅栏,艰难地站起来,咬牙一步步走向家里。

    不行,他不能就此被打到。

    狸卢儿还在等着他。

    ****

    酷拉皮卡草草地咽下几口食物,灌了几大口水,就回到自己的卧室,想好好睡一觉。

    月光透过窗口,落在棕色的书桌上,书桌后面并排放着两把椅子。一把椅子是正常高度,另一把稍高,看得出是专门为身材矮小的幼童准备的。

    酷拉皮卡耷拉着眼皮,安静地望着那把高脚凳。

    片刻后,他收起目光,带着浑身的泥土砸在床上。

    落到床上的那一刻,他的后脑勺碰到了硬邦邦的东西。

    酷拉皮卡闭眼忍受了好一会儿,反手掏了出来。

    那是一本封面精良的绘本故事,薄薄的,仅有一指厚,十分眼熟。

    ——是狸卢儿每天晚上都要缠着他念的故事书。

    酷拉皮卡心中疑惑,这本书本应该在狸卢儿房间的书柜里。

    怎么会在我的房间里?

    瞬息之间,酷拉皮卡想起妈妈之前曾和他闲聊。

    ——隔离时期,狸卢儿见不到他又想他,于是每天都带着故事书来到他的房间里,钻进哥哥的被子里,模仿他平日讲故事的样子,给自己大声地念故事。

    在他离家之后,狸卢儿每天都会抱着故事书,坐在哥哥的床上大声给自己念故事,仿佛哥哥还在身边吗?

    酷拉皮卡沉默地摊开书,纸页上,野花仙子朝他露出快乐的笑容。森林里的精灵无忧无虑,无需面对生离死别,总是那么幸福。

    狸卢儿总是喜欢听这个故事,反反复复也不腻烦,不知道有什么好听的。

    稍顷,卧室里传出低语,像是在哄睡小孩一般,沙哑的声音又轻又缓。

    “太阳落下了,森林里的小精灵睡醒了,他们……”

    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酷拉皮卡一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无人回应的风。

    他兀自念着讲了无数遍的故事,声音越来越低,逐渐消失。

    酷拉皮卡把绘本盖在脸上,遮住了所有神情。

    绘本封面上的图画风格轻快明丽,野花精灵和同伴们挤在一朵花里,洋溢着幸福欢乐的微笑。

    片刻后,描绘幸福的封面底下,漏出几声痛苦的、细碎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