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个人都回过神时,烬尘已经收起笑意。
“你就直说吧,”他问,“你们此次潜伏于沧阳宗,到底是为了什么?”
堪称史上最快的露馅,压根不在夜慈的排练范围内。
他面色窘迫,好半天才答:“烬尘宗主,什么事我都能告诉你,唯独这个,不行。”
他说完,还赶忙补上一句:“真不是我不愿意说,我若是说了,回头尊上知晓,我是真要被挫骨扬灰的!”
烬尘倒也没有刨根问底,只是思索片刻,又道:“那看在我们当年也曾月下划拳,相交甚笃的份上,我再问你个别的?”
“好说好说,你先问!”
“你告诉我,他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打坐?”
“除了这个。”
“练剑……”
“?”
这用你说?
“尊上他就只喜欢变强,除此之外,我是真不知道别的了啊……!”
“这样吧,”烬尘不再跟他绕弯子,“你我再猜一局拳,我若是赢了…”
“我不跟你猜!”
夜慈一听到“猜拳”二字,心中就涌起一股深深的阴影。
“我怀疑你就是有千术,十年,三千六百五个日夜,四万三千八百三十个时辰,你就没输过!”
这根本不是运气问题,这他娘的是诚实的问题!
“无他,唯拳熟尔。”烬尘挑眉,“我怎会用那不入流的招数?”
“……”
可你整个人的品德看上去,从上到下,从前到后,从左到右,也没有显得很入流啊??
“说吧,究竟怎样你才能告诉我你们的真实目的?”
“怎样我都不会说的!”夜慈坚定得宛如即将渡劫,主打一个不怕雷劈。
烬尘早就料到此回答,也不恼,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扇子一收。
那面上的春风直转秋霜。
“东域侯君,”他冷声道,“你也不想被人知道你在我沧阳宗做过的那些事罢?”
夜慈浑身直接僵住,“哪些事……?”
还有,不要这样光明正大地喊人的称号啊,好羞耻!
“我想你是知道的。”烬尘将他的心惊肉跳看在眼里。
那些事,包括但不限于:被区区金丹期执事长老揪着耳朵训成狗,做个豆腐都要做半个多月才能做得好,行歌拉练上唱歌排倒数,无数次在膳堂偷吃张师兄做的点心被当场抓包,一上课就被罚去抄经,等等等等。
一桩桩,一件件,精彩纷呈,丢人至极。
这要是传回惊蚀海,以后手底下的魔修们就都知道他在外边是做这个的了。
“你……”夜慈声音发颤,“你怎么能这样?”
“还是不是好拳友了???”
“这时候拿我当拳友了?”烬尘旋即恢复和颜悦色,柔声道,“跟你打听点寻常的事情而已,何必拿我当贼一样防着?”
“……”
寻什么常,他都害怕对方突然就问什么尊上晚上睡觉穿不穿衣裳。
“好、好吧……”
夜慈最终还是选择出卖灵魂,收获名节。
“但我真不能跟您直说我们来的目的,”他咬了咬牙,“我可以告诉您一件别的事。”
“关于……我尊上的心魔。”
-
魔尊醒来时身边依旧围满了人,他只记得昨晚他去了澄虚阁,本想跟烬尘决一死战,不料却被狠狠耍了一遭,来不及发作,就失去意识。
“尊——师弟!你醒了!”
最先发现他醒来的是夜慈,昨夜和烬尘好一番推心置腹,真心让夜慈体会到了什么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甜蜜蜜。
昨晚坦白得有多快乐,现在面对尊上就有多愧怍。
他连夜将遗书都写好了。
魔尊撑着手臂坐起来,不知他们用了何药,这次倒没有之前那种昏迷后经脉暴乱的痛感,只有一丝乏力。
他抬起手一看,就连掌心里前几日教顾小闲他们练剑时,不小心被对方剑气划破的一道小口子都被人用灵力体贴地愈合过。
“我睡了多久?”
“一整夜加一个白天。”
夜慈将水递过去,刚想伸手去扶魔尊,被对方冷冷一瞥,只得悻悻收回爪子。
顾小闲端了份吃食从外头进来,见状马上问:“小浆师弟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经脉还疼吗?要不要再去请墟屿子仙尊来给你看看?”
魔尊看到对方连头发上昨夜喷上的礼花金箔都没清理,皱了下眉。
“你们…一夜未睡?”
“哪敢睡啊,你快把我们都给吓死了!!就连平常最爱睡觉的大窦师兄都守了你一夜呢!”
顾小闲拿手肘撞撞夜慈,那眼神仿佛在说,瞧我多会给你挣好感!
然而魔尊却只让夜慈将人全部赶出去,只留下他一个。
顾小闲边走边回头,还不忘叮嘱:“那好吧,我们就回去休息了,但你自己也得好好休息,今日就别逞强去练剑了哈!”
“昨晚,”魔尊开口问道,“是谁把我抱回来的?”
虽然记忆十分模糊,但他还能记得昏迷之前有人抱住了自己。
夜慈平稳地回答:“是小闲师弟。”
魔尊不置可否,浓睫如鸦,微微阖下。
这神态被夜慈留意到,知晓尊上在怀疑。
于是他又道:“你晕倒以后将他们都吓坏了,小闲师弟第一个冲上去把你抱住的,孟长川在旁边帮忙扶着,沈师姐在前面开路,一路把你送回寮舍。后来墟屿子过来给你看诊,说你是气急攻心,旧伤复发,给渡了好几道灵力才把经脉稳下来。”
顾小闲的身高大概只到魔尊下巴,细胳膊细腿,他伪装的这副躯壳虽只是少年,看着清瘦,却骨重筋沉。
“他抱得动我?”他问。
夜慈瞳孔地震了一下,根本没料到尊上还会追问。
“小…小闲师弟好歹也是剑修,臂力还是有的。而且当时情况紧急,人在危机时刻爆发的潜力往往超乎想象,凡人女子都能为救孩子徒手抬起一辆马车,小闲师弟情急之下抱个师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魔尊神色淡淡,思绪藏在眼底。
在他意识断裂的最后一瞬间,他能感觉到自己即使在昏迷边缘,也本能地想要挣脱那个怀抱,那根本不像顾小闲。
但一切发生得太杂太快,他的记忆在最关键的部分断得干干净净,现在纠结为时已晚。
夜慈把桌上的药碗重新端起:“尊上,趁热把药喝了吧,您放心,这次绝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药,是墟屿子亲自开的方子,说是专门调理心脉暗伤的。你这次发作比上次在寮舍还凶险,墟屿子都说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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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再动大怒了,不然一旦彻底入魔,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
“药放下。”魔尊没有接碗,而是取出传讯玉简,“你出去。”
刚醒就要看玉简,夜慈摇头,没想到来沧阳宗一趟,还给尊上养出简瘾来了。
魔尊点开宗门广场,他要确认一件事,昨晚的事有没有被人传出去。
今日的宗门广场上异常平静,最热的一条阵文是讨论万宝宗一位长老的新婚道侣,下边盖了几百层,全是在猜这位长老的道侣到底是不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娘。
再往下,有人问沧阳宗主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底下回复说没有啊昨日还见他在剑课上指导一堆弟子来着,笑容很是风度翩翩。
没有人提到过关于虞山派小弟子的话。
他隐晦地松了口气,并非害怕,只是不想新得来的身份又惹上麻烦。
正准备关掉玉简,一条灵讯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
[紫胤]:你总算上简了。
魔尊半眯起眼,他才刚打开玉简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这人的讯息就到了,像是守了很久。
[有事?]
[紫胤]:你这些日子都没看传讯玉简,是出了什么事?
[没事。]
[紫胤]:真没事?我还当你上次气机逆行之后一直没恢复。
没想到对方还记着此事,魔尊顿时有些不悦,不喜欢陌生人对自己嘘寒问暖。
他不打算回复这些无聊的话,那人又道。
[紫胤]:冒昧相问,你为何如此笃定那些关于魔尊和沧阳宗主的传言全是子虚乌有?
魔尊忍无可忍。
[谁会相信那种传言?!]
紫胤:[玉简上信的人不在少数。]
魔尊:[玉简上的都是疯子。]
也不知对方在做什么,好一会才又回。
紫胤:[那我看你平日里在宗门广场与人争论时的语气,好像很讨厌沧阳宗主?]
魔尊盯着这行字,好不容易顺下去的那口气又翻涌上来。
讨厌?何止是讨厌,一看到沧阳宗主四个字,他都恨不得杀之后快!
他的指尖只悬止一瞬,然后便开始翻飞如电,噼啪疾敲。
反正对方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这些话憋了几十年,再不说他就要疯了。
看着那些罄竹难书的金字,魔尊自己都不禁产生一丝错觉。
能一口气骂这么多话出来,根本不像是临场发挥,仿佛一直存在于脑海,就等着有人问一句,“你讨厌烬尘吗?”
全天下,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相信他讨厌烬尘!
紫胤一直很有礼貌的没有打断他,等他全部说完,才道。
[你方才骂了他一百六十四条,我全看完了,不可谓不言之有据,条理清晰。总结下来,我也十分认可,沧阳宗主真是个畜生。]
这最后一句,骂得十分不留余地,魔尊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说,问道:[你也很憎恶他?]
紫胤毫不犹豫:[可以说是不共戴天。]
[……]
[为何?]
紫胤:[因为我不喜欢比我还帅的人。]
[……]
[…………]
[………………]
这个玉简上,果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正常人。
魔尊当机立断地关上玉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