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传授剑课的师长是宗主!”
“什么,宗主要来亲自指点各队练剑??”
念完这句话,围观榜文前的弟子们全部欢呼起来,宗主亲自指点剑法这事在沧阳宗有多稀奇,这么说吧,在场大多数内门弟子入门这么多年,见过宗主的次数都一只手数得过来,更不要说其中还有一半是在宗门广场的八卦阵文里见的。
烬尘到场后,先是指点了天音阁的队伍,帮一位女弟子调好持箫的角度,说音律入剑不在力而在意,手势偏一分则音偏三分剑偏六寸。
接着又指点别的剑队,看完那弟子的一套快剑后说道:“剑够快,但心不够静”,让对方起手式重新练上几十遍,直到剑尖不再发颤为止。
然后是万宝宗,碧落宫,太虚门……一支接一支队伍,烬尘不厌其烦,逐一点拨,他所言皆是一针见血,令一众弟子豁然开朗。
秋见棠上一次看见对方这么尽心竭力,还是在上一次。
“师兄,你变成熟了,终于知道该多做一些宗主该做的事了!”
但随着时间愈久,烬尘也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宗主,我这一招老是不得其意,无法突破,该如何是好?”
“去练下一招。”
“……”
“宗主,不知为何,我总是一练剑就头疼?”
“服了头疼药再练。”
“宗主,为何我一练这招,就听到骨头咔咔作响?”
“练的时候把耳朵堵住。”
“…………………………”
终于轮到虞山派这组,烬尘伫立高台,紫衫翩翩,固若磐石,眸光凝定。
秋见棠只听到自家师兄莫名变得沙哑的声音。
“新款门服,出自何人之手?”
这话掐头去尾,秋见棠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还以为师兄这是要抓典型,惩戒那些个自己擅自更改门服的弟子。
他眯起眼往台下扫了一圈,看见顾小闲那一群家伙,袖口收得比旁人窄,腰部也多了不少暗褶。
“是他们自己改的罢,”秋见棠收回目光,“这些小兔崽子,前两天还因为私改门服被执事长老训了一顿。”
夜慈传音给魔尊:[尊上,沧阳宗主这出,该不会是冲咱们来的吧??]
[虞山派的剑法您会使吗??鼠下完全不会啊!!]
魔尊又怎么可能会虞山派的剑法,那种边陲小派的剑法,本就不在修真剑道的主流谱系之中。
但这些天他经常看顾小闲和孟长川练剑,这两人都算不上天赋型剑修,不过胜在努力,使的都是沧阳宗外门弟子的标准剑法。
他只看了几遍,就会了。
外门弟子的基础剑法不过十二式,变招不超过三种,这种东西在他眼里,跟顾小闲他们看宗门广场上的八卦阵文一样,根本无需刻意去记,扫一眼就深深印在脑海。
干脆就用沧阳宗本门的剑法随便应付几下。
“虞山派的剑法,听说以轻灵见长。”
今日天色好,云空舒朗,日色直直投入烬尘眼底。
秋见棠也被刺眼的光晃得皱眉,随口道:“之前好似见过,不过记不清楚了。小门的剑法,比起千刃他们那般顶尖正统,也不过是萤火皓月,浅溪沧海,籍籍无名罢了。”
“你太自负了。”
烬尘瞧他一眼,并不认同这嗤之以鼻的天骄发言,声音压过风声:“剑道从无高低之分,论长较短,也应看持剑之人。”
秋见棠素来傲气,反驳:“但虞山派根基浅薄是事实,传承不过百年,连剑谱都残缺不全,招式亦简陋空洞,比起我沧阳剑道,简直是云泥之别,不值一提!”
两人话音落时,台下魔尊已然出剑。
御风挥锋,逸气凌云。
他用的不是他的无妄剑,不过是一把普通的虞山派制式长剑,剑身没有铭文,柄上缠半旧的灰蓝布条,担得起秋见棠那一句不值一提。
但他起手第一式就是沧阳宗外门弟子入门必学的起手式,剑锋从腰间斜挑而上,精准规整,一丝不苟。
秋见棠双眼瞪大,刚想说“这弟子怎么用的是咱们沧阳宗的剑法”,还没张口就被接下来一式接一式打得懵然失神。
外门云台十二剑,从涧水回锋到流云横斩,所有外门弟子最难练的部分都被他轻松处理。
第五式剑锋从下往上撩的时候需要同时转腕和侧身,手腕转得不够剑锋就会偏,腰侧得稍微过头重心也会不稳,魔尊的转腕却潇洒利落,侧身时刚好令门服腰线在收窄处绷紧,灵动又激烈。
这已是在他竭力收敛下的效果,他的剑招摒除了一切冗杂,只剩纯粹的骨架。
但这更要命,他越克制,越正经,越认真,就越禁欲,越蚀骨,越一发不可收拾地勾人。
那举剑时袖口滑落而露出的薄有力的手腕,收紧又松开的束带,不盈一握却韧得可怕的劲腰,就连落地沉膝时腿侧的布料都绷紧得蓄势待发。
“小浆师弟他……”
这套剑法顾小闲都练三年了,最后第十二式到现在还经常挨骂,但……
“他是怎么会这套剑法的??”
无人理会他,周围弟子各谈各的,竟有人红着脸讷讷:“他怎么练个剑也这么…这么好看……”
“这虞山派的小师弟真的好正啊,搞得我内心想摸一把都于心难安。”
那话语夸出了别样的味道,顾小闲忍不住回头怒斥:“你们胡诌什么呢!”
“他剑使得这么好,你们不夸他的剑,夸的都是些什么?!”
他左右骂了一通,还不解气,抓起旁边人的手,“还不给我小浆师弟鼓掌??!”
“快鼓!”
掌声稀拉响了一阵,鼓掌的手又讪讪放下,不是不想鼓,而是太惭愧。
人家一个别派弟子,才来宗内多久,竟然比他们这些本门的练得还好,怎好意思喝彩?
一开始还有弟子说魔尊太过倨傲,别的门派来的弟子,展示之前莫不客气说上一句“弟子请沧阳宗主赐教,”可他偏偏一个字都不说。
可现在没人再觉得他失礼了,他确实不需要说,因为他的剑已替他回答。
烬尘定定看着台下,聒沸喧嚷中,执剑的人依然心无旁骛。
沧阳宗的仙山不愧养人,来了不过一月,对方气质却越发挺拔出众,像破春的冰河,寒澌逐浪,汹涌乍眼。
这目不转睛,让秋见棠发现了,出声提醒道:“师兄…该你指点了。”
那腰封…真没改过?
未免太紧。
险些出口的话被压在上火的喉间,烬尘古怪地清起嗓子,突然有些不满旁边这个总是没眼力见的聒噪师弟。
“你方才说虞山派不过是小门小派,现在人家将你门派的剑法练得如此精妙自如,你倒是找一个咱们门派的出来,也展示展示虞山派的剑法?”
秋见棠一噎,“…我也不过是客观评价,又不是针对他们虞山派。”
“哦,那意思是你作为大宗副座,还觉得自己刚刚那番话格局很大?”
烬尘:“宗门授剑,授的不过是招式,再精妙的剑招,若心浮气躁,恃傲自满,使出来也全是破绽。但若能像这个虞山派的小弟子一般,将基础剑式练到极致,心无杂念,勤修不辍,亦可斩风破云,自成麦芒。”
秋见棠沉默听着,听到前面已是有些被自家师兄说服,正欲点头,又听对方薄唇轻启,拔高声音——
“小弟子,你将云台十二剑练得比本宗弟子还好,可想要什么奖励?”
敢情根本不是对着他说话呢,纯属想夸人家。
奖励??
这话顿时让众弟子站不住了。
今日授课之前,也没人说还有奖励这回事啊???!
早知道刚刚他们就不故意拿自己最薄弱的地方出来展示了,还不是想被宗主好好指点几句!!
领口被汗水洇深的那一小片已经从烟青变成了更深的水色,以防被看穿,魔尊收起了所有修为,纯靠体力练完了一整套云台十二剑。
他咽下轻喘,“不需要。”
他看起来虽清瘦单薄,一动起来那层布就藏不住了,肢体爆发时牵动的所有线条都在彰显这具身体内藏着多可怕的力量。
烬尘突然就看清了那下巴尖上悬悬欲滴的一滴湿汗。
“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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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
“不想要奖励,”那语气听不出意味,“那给你一点惩罚如何?”
身后出现一阵风,魔尊来不及反应,握剑的手腕猛地便被一股力道冲击,虎口全麻,长剑脱手而落。
腰也被对方掌心牢牢扣住。
金铃响起,“偷学我派剑法,该不该罚?”
那声音再低,台上的秋见棠也听得一清二楚。
怎么,现在又不是你骂我格局小的时候了?
人家随手练练你外门的剑法而已,还惩罚上了!
魔尊浑身魔元和修为皆被自己撤了,猝不及防才会被搂住,几乎在烬尘话音落下的一瞬,他右手已反扣烬尘腕骨,左肘后撞,妄图挣开腰间的手。
烬尘力道一点没松,顺势侧去半个身位,满身金铃响得停都停不下来,趁着魔尊僵硬的时机,还将一件东西塞入对方掌心。
那是他惯来把玩的扇子,竹骨素面,上画芙蓉。
“你那剑太重,不适合沧阳宗的剑法,换轻一点的东西,还能舞得更漂亮。”
扇子被他的手指带着展开半面,两个人掌心交叠,使扇柄都发烫,灼手焚肤。
魔尊咬紧了牙,被人半搂着腰在众目睽睽之下重新走一遍他刚才已经练过一遍的剑法,这种事情就连平常人都忍不了,更何况是他。
而且就算他能忍,能忍着那柄扇子在俩人臂间一次次划过,能忍着那只扣在腰上的手越来越紧,甚至可以忍受无数吵得要命的金铃贴耳巨颤……
也根本忍不了耳边火烧一样的呼吸!
不要问如此惊世骇俗的场面,怎么会无人议论,弟子们早看傻了,方才虞山派独自舞剑时,大家只觉得这小师弟剑法凌厉,真是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那个画面和此刻比起来简直是寡淡如水,不值一提!
顾小闲都不忍直视地想要捂眼,跟情敌如此亲密,真是苦了他的小浆师弟了!
第十二式收势时,魔尊感觉到腰封被轻轻拉开触碰了一下,他切齿痛恨,不知烬尘又要作什么妖,低头去看腰间,扇子已不在他手上,但烬尘又塞了别的进去。
薄薄的一张纸,一塞进去就如泥牛入海,再拿不出。
烬尘桃花眼轻轻一眨,须臾之间退回高台。
“虽然知道你很惜才,”一回台上,秋见棠就一脸冷漠地朝那毫无自知的人道:“但我还是希望师兄你记住。”
“拉弟子一把的是宗师,拉弟子几把的……”
“只能是变态。”
烬尘:“……”
“而且就算你是宗主,也不能这样去摸人家弟子的腰啊,指点有必要靠那么近吗??你有点师德,自己麻溜去写悔过疏吧!!”
烬尘恬不为意,泰然至极。
“我是怕那小弟子下盘不稳,不扶着会摔。”
“他下盘不稳?”秋见棠见了鬼了,“他刚才那十二剑,稳得跟钉在台子上似的,你跟我说他下盘不稳???”
“你少败坏一点咱们宗的宗风吧啊!!!”
今日剑课就这样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中散了场。
魔尊独自回到偏厢寮舍,关上门后,伸手取出腰封内的字条。
上面只有八字。
“今夜子时,来我房里。”
看完的瞬间,纸团就在他掌中捏成皱巴巴的一团。
很好,他现在完全确定,烬尘已经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
如若没认出,对方又怎会对一个别派的小弟子做这种事,卸剑搂腰,换扇塞纸,行遍了冠冕堂皇的登徒子行径。
况且约在子时,夜深人静,全宗上下都已入定,这很明显是一个约战。
烬尘要约他去卧房私下解决,可能是想趁他功力未复继续逼他放弃无情道,甚至还可能当面嘲笑他,躲了十年,最后还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魔尊冷冷一笑,自储物戒中召出沉寂已久的无妄剑。
冷剑渴血太久,遍身暗红漆深,感应到主人的杀意,还震颤不止,发出沉沉嗡鸣。
“你也忍了很久了。”他低声说。
今夜,就算鱼死网破,他也誓要做个了断,让烬尘这个疯子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