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正方方才说,飞升者寥寥,所以路远。”
“那我想问,飞升,是谁定的终点?”
他蹙着一丝眉心,这是他向来的习惯,可那眼神却很能给人一种心绪千叠的感觉。
“上古仙劫之前,修真界根本没有飞升一说,那时的玄客修道,不为成仙,只为问道。若飞升是后人加上去的终点,那这个终点本身就不是路的必然尽头,拿一条可以选择的路来证明路远,犯了偷换论点的毛病。”
沈霜天柳眉掐紧,想说什么,但碍于驳论轮次还没到,只能先忍着。
魔尊没有给人深入思考的时间,接着说道:“其二,正方二辩说,若路不远便不会有人停下来,金丹之后不再进取,元婴之后安居一峰。”
“这些人的停滞,究竟是路太远,还是他们自己选了另一条路?”
这个角度确实明朗,把“走不到”和“不想走”直接区分开来,等于把正方最有力的论据都给拆了一半。
“一位修士到了金丹期,发现自己已经可以辟谷长生,御剑千里,他觉得够了,于是不想再往上走,这不叫路太远,这叫他已经到了他想去的地方。修仙之路并非只有飞升一个终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终点。你用你的终点去衡量他的路,这是第二重偷换概念。”
“最后。”魔尊看向沧阳宗的立宗剑碑,那是一片耸天入地的苍青寒芒,潜藏着万千剑理,也承续着大宗仙门的意志血脉。
碑非死物,见证了千年霜雪磨其骨,万古剑意铸其神,送走多少懵懂弟子踏上修仙问道,剑破云霄的漫漫仙途。
“修仙之路远不远,从不在于要走多久,而在于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走。正方说千年道行弹指即过,万载修为转头成空,仿佛时间就是路的敌人。”
“但时间从来不是修仙者的敌人,我们修仙,不就是为了得到时间么?”
“凡人七十而稀,金丹修士寿元五百,元婴修士千年以上,修仙之路每走一步,你能拥有的时间就多一分,正方把修仙之路形容成一条越走越累的绝路,但在我眼里——”
他轻轻停顿了一下,夜慈在台下捏了把汗,他认出了这个细节。
尊上只有在要说出什么非常要命的话之前,才会有这罕见的犹豫。
“修仙之路是一条越行越宽的坦途大道,它从不远。”
台下弟子堆里爆发出一阵压低的骚动,有人在拼命点头,有人意犹未尽地感慨:“反方道友确实说得比正方好一些啊!!”
裴度打算开口辩驳,“正方请稍候。”陆云疏施法打断了他,“驳论尚未开始,现在是反方立论时间。”
秋见棠已经坐不住了,这弟子哪来的,这么强??
然而他一转头,发现旁边位上还是空的,更加坐不住了。
“请反方二辩补充立论。”
本还在为魔尊那番话激动落泪的顾小闲浑身一僵,没想到这么快就到自己了,下意识就想喊出那句…
道…道……道…………
魔尊这时却在他身边附耳轻声道:“你可以的。”
“小闲师兄。”
?
小闲师兄?
……小闲师兄!?
……小、小……小闲……小闲师兄!!!??
他没听错吧????!
这还是小浆师弟第一次这样叫他啊!!!!?
顾小闲被这一句小闲师兄瞬间打满了一万盆鸡血,突然就不受控制地文思泉涌起来了!
“沈师姐,裴师兄,”他礼貌地行上一礼,一开口却直插腹地。“你们说修仙之路远,是因为飞升的人太少,半路停下的人太多,但这只能说明路难,并不能说明路远。”
“难和远,本就不是一回事。”
加油,顾小闲!
你可以的!!
“爬山的人半路停下,并非因为山太高,不过是他累了。渡海的人半路折返,也并非因为海太宽,而是风浪太大。路的距离再近,也有人走不动,路的距离再远,也有人走得到。所以路远还是路近,根本不该像你们所说,去看走不走得到,该看……该看……”
文曲星才刚上身,又默默抽身了。
三天准备时间,他只练了“道友此言差矣”这一句,现在能说到这个份上,早已是超常发挥。
许久才慌乱憋出一句:“该看走的人愿不愿意走!”
他磕磕绊绊地编了一通,又想起小浆师弟刚刚说的那一句“修仙之路并不远,离开家门就到了。”
顾小闲冷静下来,最后补充道。
“你我此刻站在这里,就已经是踏上了这条路的人,路既已在脚下,又怎么会远呢?”
沈霜天愣在当场,裴度闭了一下眼睛,毫无疑问,他们都知道,这一轮已经输了。
自由辩环节更是毫无悬念地一边倒,魔尊几乎一人扛下了对方两人所有发难,每一句反驳都不带一个废字,偶尔还要挡下顾小闲热心插进来的几句完全跑偏的发言。
台下夜慈则已经彻底放弃了对自家尊上的紧张。
这段要是传回惊蚀海,谁敢信?
这些年能真正接触到他家尊上的人并无几凡,外界只道他性情冷厉狠绝,修为深不可测,一身魔骨,喜怒无常,哪怕当世诸尊在他面前,也无人敢撄其锋。
但他现在来到沧阳宗,不仅会做豆腐,还会唱歌,现在更是连吵架都会了。
这怎么不算历任魔尊里最多才多艺的一任呢??
待到双方各自结辩之后,陆云疏起身宣布了本轮成绩。
虞山派成功晋级下一轮,这个结果十分让人意内。
但令众人没想到的是,原本今年五道四鼎大会最炽手可热的预测天魁,裴度裴大师兄,却直接止步遴选。
陆云疏最后总结道:“修仙之路,远也好,近也罢,我辈既已踏上此程,便没有回头之说,愿诸君道心恒固,乘风而上,终得所愿。”
沈霜天颇感遗憾地道:“裴师兄,本以为蹭到了与你同队,再怎么都能躺到最后一轮呢……”
裴度摇头失笑:“我都没有你这么自信啊。”
顾小闲从台上下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被夜慈一把捞住,孟长川在旁边不停给他俩扇风,说道:“我虽未上台,但在底下比你们还紧张!”
回过神来的顾小闲便开始死缠烂打,“小浆师弟,你刚刚轻轻靠近我的耳朵,说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你再说一次好不好??”
“什么?”夜慈诧异地问,“你们还有功夫在台上咬耳朵??”
“我师弟跟你说什么了???”
顾小闲羞涩地炫耀:“就是,就是那两个字嘛……”
“哪两个字?”
“我平常叫你的那两个字呀……!”
“你叫我不都是四个字么??”
顾小闲:“……”装傻是吧。
“大窦师兄,那是我这么叫你,小浆师弟不能也这么叫我吧?”
“小浆师弟,你就再叫我一声吧,好不好……!”
撒娇隐隐有变撒泼的趋势。
“就叫一声师兄就好,就一声,以后我就再也不来烦你了!”
夜慈根本不敢细听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你是说,我师弟叫了你……”
“师兄?!”
“错!是更加亲热的小闲师兄哦~~!”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皆有序地响起一阵干呕声,还有别队弟子忍无可忍地转过头来。
“你们比完了别人还要比呢,少在这儿肉麻恶心人行不行!!”
顾小闲悄悄撇嘴,“嫉妒我有师弟叫……”
他在宗内的资历辈分低,向来只有叫别人师兄的份,好不容易等来一句师兄,还是小浆师弟亲口叫的师兄,真是比他刚考进沧阳宗那天还要激动。
“小浆师弟,叫完师兄以后不认账,跟渣男又有什么分别……”
“难道你不打算对我负责吗!?”
夜慈哈哈大笑:“不好意思我师弟是溜肩,扛不起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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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话题被他们越扯越离谱。
魔尊终于开口,彻底粉碎了顾小闲的师兄梦。
“大窦师兄,让他闭嘴。”
“得嘞!”夜慈应完声以后才反应过来,使劲拧了把自己耳朵。
“等等,尊——师弟,你是在叫我???”
顾小闲快气哭了,“原来,原来我不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孟长川跟在后边完全插不上话,只能在顾小闲假哭的时候递手帕,尴尬道:“师弟,回去再闹吧,旁边全是看我们的……”
顾小闲只是想小浆师弟理他,但并不想对方埋他。
见对方一直不回应自己,也只能见好就收,含泪整理好表情。
“不过说真的,我完全没想到我们能赢裴师兄他们。”
“我们能赢的概率相当于半身瘫痪的师叔突然在闹市街头表演剑舞,然后被驾驭灵兽经过的凤凰撞翻,等镇乱司的巡卫过来一看,撞他的竟然是他俗世里四舅姥爷跟初恋的第一个孩子养的穷奇跟凤凰杂交出来的乱兽的同宗同学!”
“就这都能赢!”
其余三人:“……”
不想赢直说。
辩道论法一共三轮,魔尊他们队已经获得了可以报名五道四鼎大会的资格,却也在第三轮输给了天音阁的音修柳拂弦和赛茵。
顾小闲道:“她们靠嘴吃饭的音修果然是不一样啊,好生厉害!”
夜慈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我看你是看那柳师妹太漂亮了吧,刚刚话都不会说了?”
顾小闲俊脸一红,连忙否认:“千万别这么说,坏我脸皮事小,坏人家名节事大,我方才根本没敢看她们的容貌!”
“哦?”夜慈笑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道侣,难道就没想过以后要找什么样的?”
“我,我才年方廿六,不跟你说这些!”
顾小闲选择跑去跟魔尊道歉:“真对不住了小浆师弟,刚刚是我拖你后腿了……”
其实并不怪顾小闲,因为他们第三轮抽到的辩题是《无情道的境界高低究竟从何判断?》
正方:念起即斩,方为真无情。
反方:念起而不动,才是真超脱。
魔尊他们持正方,结果惨败。
一涉及到无情道的辩题,魔尊就变得尤其主观,完全无法冷静地思考。
不过好在几人还是拿到了可以报名大会的资格,名次反倒无伤大雅。
论道台的云台浮空于沧阳主峰之上,整座广场由数重结界相承,四面寥廓,唯有云海奔涌翻腾,浩澜万顷。
要上论道台必须得御剑,所以此刻停剑场上已经停满了剑。
几人回来时都看到一执事弟子正半蹲在他们的剑旁边,手里一边比对着剑鞘上的铭文,一边往册子上记着什么。
顾小闲脸色瞬间变了,脑子里炸出两个字来:
扣分!!
他冲过去,看清那弟子正在记的内容之后,倒抽了一口凉气,声音颤抖。
“大窦师兄,小浆师弟,你们怎么把剑停到宗主的停剑位上去了!!”
夜慈:“……”
“今早来晚了点…”那语气有一种让人自愧不如的理直气壮,“其他地方全停满了,只有这儿空着,就顺手停这儿了么。”
“那你们就不思考一下为什么这里空着!??”
魔尊冷哼:“停了又如何。”
“御走便是。”
他话落便要上前取剑,夜慈和顾小闲也赶紧跟上去,准备趁执事弟子还没登记完赶紧把剑御走跑路。
云海中安静非常,铃音乍起的动静便尤为分明。
一柄巨剑横卧漭沆云澜之上,剑身修长,鞘上六瓣玉芙蓉,银丝剑穗被风吹得一摇一晃。
几人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剑上躺着一个人,一把扇子盖住脸,单手垫于脑后,很是放荡不羁地跷着腿。
哪怕看不清长相,也知该是个不得了的主。
“宗、宗主??!”那执事弟子只看一眼,便惊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