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黛西给孩子讲课是一件非常无聊的事情。

    把数字反反复复增加、修改或者乘除到底有什么意思?这也不是多么复杂的事情,这种东西听一遍就能懂了,为什么那个小孩就是需要一遍一遍地教?

    窗外的嘈杂吸引了祂的注意。祂分出一丝阴影融入黛西的影子,然后从敞开的窗户口飘了出去。

    街道上有几个男女看起来很怪异,他们双脚仍牢牢站在地面,上半身却呈现不自然的扭曲姿态。

    很无聊。

    快速从人群中跑过的孩子动作隐蔽地从行人怀里偷走钱包。

    这也很无聊。

    某处楼房里一对男女激烈地争吵,然后大打出手。

    全都是些无聊的事情。

    在祂考虑回到黛西身边时,一阵如海藻般温柔摇曳的音乐吸引了祂的注意。

    循着那乐声,祂来到一栋格外漂亮的白色大房子前。乐声正是从二楼的房间传来。

    透过明亮的窗户,可以看到一个披散着金棕色长发的姑娘正坐在钢琴前弹奏。

    钢琴,祂生前没见过的东西。会留下印象,也是因为黛西在路过钢琴店、望向橱窗时的踟蹰,以及不自觉轻扣的指尖。

    原来钢琴这个大块头能发出这样好听的声音。

    这间屋子里还有其他人,宽敞的沙发上坐着两个正在说话的中年男人。

    祂进入房间的时候,一个头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画着精致妆容的女人推门走了进来。她面带笑容,和男人寒暄了几句,然后放下一个摆放得非常精致的果盘。

    离开房间之前,她偏头看了眼那个弹钢琴的姑娘,表情似乎有些不安。但她什么也没说,关上门离开了房间。

    祂不去管那两个男人在说些什么——“货”“学校”什么的,还有“蝙蝠侠发现了一部分”,这些东西她听不太懂,而且无聊——转而飘向那传出美妙音乐的黑色钢琴。这音乐会让祂想起自己还活着时,有谁在耳边轻哼的歌谣。

    然后祂看到了弹钢琴的女孩的脸。

    祂愣住了。

    这张脸祂见过的,但是只有一次。那是在祂还是个人类女孩时,来自海岛之外的商船带来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被叫做“镜子”的稀奇宝贝让岛上的女人们爱不释手。

    祂没能触碰到珍贵的镜子。但是当祂被认定为女巫、在所有人的追捕下逃亡时,误入商船里圣职者的房间,在雕刻着精美花纹的壁柜前看到了一整面落地镜。

    镜子里的人脏兮兮的,一头红发沾染了泥水,凝成一缕一缕。脸上也没有精致的妆容,只有灰尘、泥土和被揍过的淤青。

    除去妆容、泥尘和淤痕,这个姑娘的面庞和记忆中短暂见到的那张脸非常相似。

    这具身体看着瘦弱,但血肉却比曾经的自己要丰盈得多。

    祂立刻就想把这副躯壳占为己有。

    黛西那边有点难,那个姑娘很可能本身就有点女巫天赋,当她本身有着强烈的求生欲时,自己也无法强行抢夺。

    不过女巫天赋者哪有那么多。

    一丝阴影悄无声息,融入弹着钢琴的女孩的影子。

    无人察觉。

    黛西之外,再多个收藏品又何妨。

    祂标记了她,但也不打算现在就直接抢夺。没有女巫天赋的躯体在祂使用魔法时会产生崩坏,就像脆弱的礼服裙。

    还是得到了黛西的身体再说。

    而且祂还想听她弹钢琴。

    “薇薇安,过来。”

    沙发上一个男人开口。

    美妙的音乐戛然而止。

    “好的,父亲。”女孩说。她乖顺地走向沙发。

    “给费德尔先生点烟。”她的父亲指了指茶几上的金属小方块。

    祂看到女孩拿起那个金属小方块,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坐下,微微侧过身。

    “啪嗒——”金属小方块被打开,燃烧的一小簇火焰对准那个男人口里叼着的烟卷。祂看到那个男人的视线扫过薇薇安的脸,她洁净优雅的脖颈,以及衣领下露出些许的隐秘肌肤。

    这可真是令鬼都倒胃口。

    祂就要驱动阴影,但是陌生夹杂着熟悉的气息却让祂停下了动作。

    窗户被撞碎,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冲了进来。

    大的那个穿着一身黑色,脸被猫耳面罩遮住;小的那个则穿了一身鲜艳漂亮的衣服,他的上半张脸带了面具,遮住了部分容颜。

    哈?

    祂当然认出来他了。

    就算把那张骗子脸全部挡住,就算换了身漂亮衣服,那讨厌的气息也不会变。

    靠窗的男人是首先被那猫耳面罩男放倒的。

    薇薇安的父亲将女儿推向罗宾就要逃离,罗宾也确实被阻拦了几秒——他拖住了薇薇安,没让女孩掉到落满碎玻璃的地面上。

    紧接着,薇薇安的父亲就被猫耳面罩男丢出的绊腿绳绊倒。

    标记在黛西身上的阴影传递来信号。

    那个蠢姑娘应该是结束了家教就要回去。自己得在路上看着她,那具身体祂得好好保护。

    看起来这两个闯入者没有要对薇薇安做什么的打算。嗯,这具备用身体状态安全。

    祂融入阴影之中。

    如同游泳的人从水下浮现,借助标记在黛西影子里的阴影,祂从黛西的影子里钻出来。

    黛西走在街头,揉了揉自己疲惫的脸,慢慢走向地铁站。

    地铁,一种可以在地下快速穿行的东西。

    祂跟在黛西身后,进入车厢。

    女孩选了个人很少的位置,坐在一个胖胖的黑肤女人对面。

    地铁发动,伴随着轰隆隆的噪音。

    黑肤女人戴着耳机,祂凑近去听,非常吵闹的声音。

    和之前听到的钢琴音乐截然不同。

    黛西坐在靠近门边的位置。周围很空旷,这个时间的地铁里没有多少人。

    她有点发困,于是低着头开始思考昨天晚上没有做出来的那道物理题目。落下来的刘海像窗帘一样遮住了眼睛。

    地铁中途停靠,伴随着一阵嘻嘻哈哈的声音,隔壁车厢上了几个人。

    黛西没有转过脸,她隔着发丝转动眼珠,看向隔壁上车那几个人。他们动静有点大。

    那是三个穿着体面的男子,但是他们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喝醉了,姿态也非常肆无忌惮。

    或许是因为这个时间车厢里人很少。

    他们开始说起了下流笑话,就算是隔壁车厢的黛西都能听见。

    她试图忽略那些人。直到地铁再次停靠。

    “你要去哪里,甜心?”这个声音拉回了黛西的注意力。

    她再次隔着发丝看过去。是一个年轻女子在隔壁车厢上车,被那几个醉鬼拦住了。

    那女子似乎小声说了句什么。黛西的听力不是很好,在地铁的轰隆声中,就更加听不清楚了。

    “嘿嘿,这里这么多位置,你还要去别的地方坐嘛。”一个打着领带、脸上满是红色酒晕的男子开口。

    “你说无意冒犯?宝贝,你要特意绕开我们,去别的地方坐,这真让人伤心,对吧?我认为这的确可以视作一种冒犯。”穿着西装的男人一边说话,一边握着地铁扶杆,轻浮地绕着扶杆转了一圈,然后站到女子身后。

    堵住了她的路。

    “别担心,我们今天可以当你的守护骑士。来,坐这里。”头上抹了发蜡、坐在座位上的男人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如果你允许,那秉持骑士精神,我们可以不计较你的冒犯。”

    黛西盯着地铁车厢的地面。

    再过两站就到了。

    那边传来动手动脚的声音,以及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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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的哀求。

    你没有资格多管闲事。想想上次在月亮湖,你帮其他女孩解围、结果被埃里克他们盯上的事。

    黛西对自己说。

    对他人的不幸无动于衷才是这座城市的正常行为。

    对面的黑肤女人不也一动不动吗。

    三个男人,而且是三个醉汉。对独自一人的女性来说是极大的风险。

    仿佛为了嘲讽黛西,黑色皮肤的女人拔掉耳机,站了起来。

    她难道打算和那几个醉汉起冲突吗?

    黑色皮肤的女人走到了车厢门边。

    原来是要准备下车。

    黛西说不出自己是在失望,还是在庆幸。

    “啊——”

    突然之间尖叫声响起。

    黛西转头看去。

    刚刚还在欺负年轻女子的三个醉汉此刻倒在地上,车厢里全是他们的血。

    腥甜的鲜血气味扑面而来。血液中蠕动的几具躯体、随着地铁车厢震动而滑落到座椅下的断肢,以及那个年轻女子持续的尖叫。

    黛西感觉胃部一阵翻涌。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警局里了。

    报警的是自己,但是那个时候的黛西处于极度惊恐的状态。她感觉那段记忆像是隔了一层塑料膜,又像是一个梦境。那个拨通GCPD电话的自己大概是凭借本能在行动。

    他们给了她一条毯子和一杯热茶。大概是因为黛西一直在颤抖。

    给黛西做笔录的是个上了年龄的女警,眼角的鱼尾纹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亲切。黛西小口喝着茶,尽量用清晰的话语描述自己看到的一切。

    女警那双洞察的眼光看过来时,黛西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然后描述不自觉停滞几秒。

    黛西觉得这可能和自己有关。

    就像那天在美术室里,前一秒那些家伙还在欺负自己,下一个瞬间,她只看到那些人仓皇逃离美术室的背影。

    黛西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身体很暖和。所以她认为是亡母显灵,帮自己吓退了纠缠自己的混混。

    今天黛西没有记忆断片的情况。

    但她隐隐感觉这件事和那天美术室的异样有点什么关联。

    或许就是母亲呢?

    如果是自己死了而母亲活着,只要有可能,作为亡魂她也会跟随母亲。

    对可能伤害母亲的家伙施以惩戒。

    但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太过血腥。

    要么那不是母亲。要么,是死亡已经扭曲了母亲的灵魂。

    不论是何种情况,这次的事件应该就是因为自己在场而发生的。

    面对女警的目光,黛西很难不心虚。

    女警倒是没有对黛西的停滞有什么怀疑。在她看来,这个可怜的姑娘只是被吓坏了。

    “你可以呆在这里喝点热茶,我再给你拿点书或者报纸来打发时间?我们会联系你的家长来接你的。”

    梅拉妮来得很晚,大概是今天又加班了。

    “黛西!我接到警察电话的时候快吓死了,还好我听到你没事。”梅拉妮穿着褐色风衣,手里还提着包。她拉住黛西的小臂:“你真的不必工作到这么晚回家,你的大学学费我会想办法,就像凯瑟琳从前帮我一样。”

    黛西不信,和梅拉妮一起往外走:“你也才毕业没多久吧?梅拉妮姨妈,你不是已经每天加班了吗。”

    不像是有时间找兼职的样子。

    “这个加班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回去和你说。”梅拉妮在她耳边低声说。

    踏出警局大门前,黛西余光撇过一个有些脸熟的人。

    好像是同班那位——

    “怎么了,黛西?”梅拉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黛西摇摇头:“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算了,反正也不是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