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哪都疼……”王葵张嘴，喉咙还很干涩，但至少能完整地发出声音，“我这样多久了？”
“两天。”何胤唐笑了一下，眼角和颧骨上的皮肤叠出褶痕，“能感觉到疼是好事。”
“考核现场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时，周辛怡出声打断道。
“周队长，她才刚醒。”何胤唐皱眉，偏头看了她一眼。
周辛怡却是冲王葵说，“别误会，你没事我们都很高兴，但我想知道你们都遭遇了什么？”
林木又递了一杯温水过来，王葵捧在手里，用沙哑的声音回道，“是那个叫程琪的设计我们，偷袭了廖达考官……”
她把矿井底下发生的事简单讲述了一遍，从指示牌，到岩浆渗出，再到鼠群和硫磺拟态怪……有些地方要停下来想一想，喉咙里不时滚过几声闷咳。
“我是跟廖达考官，还有一个叫顾牧的一起坐升降机上去的……可突然海水倒灌，我晕过去了。”
说到这里，王葵的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些模糊闪回的画面，犹豫片刻后，问，“他们人呢？还有其他人……”
病房里忽然沉默了。
望着眼前这几人复杂的神色，一个不好的预感闪过心底，她又试探着问了一句，“还在抢救吗？”
陆渐和叹了口气，“王葵，那片水域……我们一共找到七个人。”
他顿了一下，“只有你一个幸存者。”
王葵一怔，怀疑自己听力尚不清晰，听错了，“什么？”
“那片水域暗流多，地形复杂，到处是断崖暗沟，底下还有一层冷热水团交汇，一旦被卷进去，人会很快失温，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陆渐和揉了揉眉心，叹息道，“那边的潜水组还在搜，三班倒，二十四小时没停过，希望还能传来点好消息吧。”
“可局里不是有那种特殊药水吗？能接断肢，补器官，咽了气也能拉回来的那种？”
她记得图书馆里翻过一本内部刊物，提到过某些特殊制剂的临床使用记录，什么强效止血、组织修复，甚至还有几例濒死复生的案例。
“是，但那种药水的使用前提是人还有一口气。”
“那……”
“另外找到的那六个，捞上来就没了生命体征。”陆渐和的声音低了下去，“用了也没用。”
气氛变得沉重，何胤唐不由地开口道，“好了，你先休息，过几天再细谈吧。”他转头对林木低声嘱咐了几句，便冲周辛怡和陆渐和做了个“请”的手势，带他们出去了。
走廊里，三人并肩朝电梯方向走。
等走出一段距离，陆渐和才开口道，“总部那边来消息了，特派组这几天就到，专门调查这件事。”
周辛怡冷笑出声，“调查？模拟畸区出了这么大问题，他们自己查明白了么，就先来查我们了？”
“话不能这么说，考核死了人，而且不是一个两个，总部不可能不闻不问，程序上他们得走。”陆渐和顿了一下，“听说，他们这次还会带一种新装备，可以通过脑电波还原现场场景，把当事人经历过的画面直接投射出来，准确率很高。”
“他们要对王葵用这个？”
“她是唯一的幸存者，特派组一定会要求提取她的记忆片段。”
“他们没资格对无罪的正式调查员使用这种审讯装备。”何胤唐淡淡的声音插了进来。
“恐怕他们是想先还原现场再定责任。”陆渐和说道。
“那东西有很强的后遗症，我不会同意的。”
电梯到了。
门“叮”的一声弹开，何胤唐率先迈了进去，按下楼层，又补了一句，“如果他们坚持，就先过我这关。”
……
病房里，林木将水杯放到床头柜上，又帮王葵掖了一下被角，“睡一会吧，医生说你这两天不能吃东西，有什么想吃的，回头我再帮你带。”
王葵看着他刻意避开视线的样子，忍不住确认道，“是真的吗？”
林木的手停了一下。
“除了我，都死了。”
林木沉默了几秒，重重地点了下头。
他没说话，王葵也没再说话。
她慢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柔和的吸顶灯。
光线在灯罩边缘泛着一圈苍白的晕，她盯着那圈晕看了很久，脑子里翻过一张又一张脸。
她想起了那个灰卫衣，手都碳化发硬了，问他们有没有水；那个气若游丝的平头男，应该是谁也不服，脾气挺犟的那种人；还有顾牧，廖达……他们身上的伤，都以为出去了，就有救了。
可最后，一个都没活下来吗？
王葵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感觉。
她跟他们不熟，甚至很多连名字都叫不出，可心里就是很堵，也很茫然。
——如果他们最终都要死，那这一路找，一路躲，一路跑，到底是为了什么？
而她想着至少把能喘气的先救了，可到最后，也是谁都没救成。
都是……徒劳吗？
王葵闭上眼，感觉眼眶微微发热。
……
晚些时候，阿路气势汹汹地找来了。
王葵刚有了点儿困意，突然听到门被人用力推开，吓了一跳。
她睁开眼，没来得及看清是谁，便看到一道身影径直朝林木冲了过去。
林木放下抗生素滴耳液，转身就被一拳砸脸上，整个人往后一趔趄，撞上了墙壁。
那人却没停手，又逼上去揪住了他的领口，语气十分恼火，“混蛋！又是你们！”
王葵这才看清，是阿路。
一向稳重得体的男秘书此刻风尘仆仆的，脸上全是怒意。
“……你冷静点。”林木刚开口，拳头又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他没还手，抬起胳膊左挡右挡，边挡边叫，“啊喂，打人不打脸啊！”
王葵被他们吵得脑瓜子疼，耳朵里的嗡鸣声都重了几分，索性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来得很快，身后还跟着两个保安，一看到病房里有人在动手，立刻上前把人拉开。
“要打出去打。”护士站在门口，语气很硬，“病人需要休息，你们自己找地方解决问题。”
阿路被两个保安架着往外走，脚在半空里飞踹，眼睛还死死瞪着林木，“你给我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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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木理了理被扯歪的衣领，对王葵说了声“抱歉”，便跟着出了门。
很快，走廊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夹杂着几句争执怒骂，渐渐又归于安静。
过了几分钟，门再次被推开，阿路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脸上怒气未褪，但看到王葵，还是收敛了许多。
看着他又想发火又硬憋着的表情，王葵淡淡道，“怎么气成这样？你们不是认识么？”
阿路却是一愣，“你怎么知道？”
“何队说，他跟那老男人是故交。”
“哼，什么故交。”阿路沉下脸，却是突然闭嘴缄默，像是把一句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是说，“王总要是知道你跟那些人走这么近，绝不会答应的。”
“怎么？”
“前段时间，他们来过王总公司，王总还让我把他们的来访记录销毁了……现在他们又故意接近你，目的绝不简单。”
王葵若有所思，过了一阵才问，“他人呢？”
阿路知道她问的是谁，轻叹了一声，回道，“王总出差去了，要下个月回来，走之前让我看着你，注意你的情况。”他加重了点儿语气，“小姐，你加入特殊局这事太草率了，我们毫无准备。”
“我加入是因为其他原因，跟你们没关系。”王葵揉了揉干痒的喉咙，“你要是闲着没事，去给我买个新手机，卡也补一下。”
“……我这就去办。”阿路叹了口气，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事？”
“别信他们，我看得出，王总跟他们有旧怨。”阿路留下这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阿路的办事效率很高。
当晚，新手机和补好的电话卡就送到了王葵手里。
近四天没看手机，积压的信息比她想象得多。大多来是关系亲近的人，还有两条鲜于凌的消息混在其间。
一条是文字，时间在三天前，问她：【你在哪？】
另一条是昨天，语音通话，未接。
这对于一向高冷被动的人来说，有点反常了。
放在之前，她肯定会立刻回过去，哪怕没什么正事，也会顺带找个由头跟他聊上两句。
可她此刻拿着手机，竟觉得无趣。
谁也不想理，谁的信息都不想回。
她按了锁屏键，随手把手机搁到枕边，便盯着天花板发呆。
王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总之，再有意识的时候，人已经沉进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噩梦里。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压着她的胸腔，挤着她的肺。
一只断手从她眼前慢慢漂过，然后是一缕粉色头发，发尾缠在她的手腕上，怎么甩也甩不掉。
接着是一截东西从她面前翻过去，像无头的躯干……
她惊恐无比，挣扎着往上游，几乎窒息。
忽然，光从缝里透进来。她看见岸上站着一个人影。
深紫色的丝光，胸口层叠的珠宝在光里晃。
那人转过身来，朝她笑了一下，用口型说：
‘想抓我？这是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