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达沉默片刻,“我们被设计了。”
“转正考核的规矩,至少会派一名精英级调查员在现场盯着,不管里面发生什么,精英必须在第一时间出手,把伤亡控制在最低。”
“但我们很忙,考题基本都是由另一名正式调查员全权负责,这次也是……所幸我刚巧关注了一下考题。”
王葵不由问道,“考题本来是什么?”
“海底一万米。因为都跟深度有关,加上……”廖达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才继续道,“总之,你们进去后,我突然意识到题目不对。我质问程琪,他看事迹败露先下了手。”
王葵看懂了他的眼神,无非是她这个“关系户”让他在考核前多留了个心眼,才注意到考题的异常。可也正是这份额外关注,让他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陷阱在收网。
王葵被气笑了,“你的意思是,你第一时间脑子没反应过来,然后你还被人偷袭了?”
“这就是局里不轻易发武器,连正式调查员都只有极少数才能配备的原因。”廖达没接她的嘲讽,只是瞥了眼她腕上的手表,又偏头看着自己的胳膊说,“胶弹打到的伤口无法愈合,如果再不走,我就快血流而亡了。”
王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
钟昭等人进来后,都是一脸如释重负。
顾牧走在最前面,看到尽头那台老旧的提升机,眼底浮现出一丝喜色。
可他往前迈了一步,又生生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被同伴背在身上的平头男,犹豫片刻后说,“你们先走吧,我等下一趟。”
其他人求之不得,几乎同时冲进提升机,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从进来到现在,他们已经接连撞上岩浆、毒菌、蠕虫和鼠群,慢一步似乎都要与死亡共舞,此刻谁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呆一秒。
很快,缆绳绷紧,提升机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罐笼缓缓升入竖井,消失在顶部的黑暗中。
通道里安静下来。
王葵见廖达蹲在墙角,盯着什么看得出神,不由走过去问,“怎么了?”
“很奇怪。”廖达指了指角落里的旷工头盔,若有所思,“这地方废弃很久了,到处都是灰,但这个帽子很光滑。”
王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顶头盔倒在一截断裂的枕木旁边,明黄色的外壳干干净净,细看之下,的确有些古怪。
她不禁蹙了下眉,“这安全帽怎么跟电动车头盔似的?”
这话触及到知识盲区,顾牧也凑过来,打量了两眼,“不都是头盔?区别很大?”
“大了去了。”王葵解释道,“矿用安全帽要防冲击,防穿刺,还要阻燃,帽壳内衬和系带结构都不一样……别碰!”
见顾牧好奇地伸手去碰,她立马出声制止。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顾牧指尖触到头盔表面的刹那,那头盔忽然一颤,像被抽去了骨架一样瞬间解体。
明黄色的外壳化成一摊黏稠的液体,沿着他的手指攀上手掌,迅速裹住整条手臂。
顾牧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倒在地。
那团黏稠的液体裹着他的前臂,飞速往上攀爬,像一层会呼吸的壳。
“忍着!”廖达低喝一声,抽出手枪,对着那条被黏液包裹的手臂就是一发。
胶弹擦着顾牧的皮肤掠过,弹着点爆发出一阵寒波,那团黏液迅速收缩弹跳,从顾牧的胳膊上脱落。
再看时,那团东西重新凝成了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顾牧大口抽着气,疼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整条右臂从指尖到肘弯裹着一层焦黄的痂壳,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是硫磺拟态怪,没有固定形态,但会拟成周围的任何东西。”廖达脸色凝重地看着他的手臂,“还好是长袖,不然整只手都废了。”
硫磺拟态怪?
王葵思索了一下,“一种畸变体?”
他点头,“超自然变异生物,多发生在含硫量高的废弃矿脉里,本来只是矿层里的一种硫化物结晶,但高浓度灵滞能量渗进矿脉,偶尔会产生一种应激反应,换句话说……”
“这个地方充斥着极强的灵滞反应。”王葵接过了话。
她默默按了按手表,这就是她早早关掉探测功能的原因。
模拟畸区本就是一个巨大的灵滞场,整片空间都在低频振荡,这东西开着也只会震个不停,干扰判断。
可没成想,听到这话,廖达的脸色变了又变,像是突然意识到这地方是哪里,又像是某些他以为永不该见天日的东西,从记忆深处被拽了出来。
他嘴唇动了一下,正欲开口,提升机降落的声响忽然从头顶传来。
“先离开吧。”廖达低声说了一句,架起几近昏迷的顾牧,搀扶着他往提升机的方向走去。
王葵略作停顿,瞥了眼那只伪装完美的铁碗,也当即跟了上去。
那阵沉闷的轰鸣再次响起,脚下的平台缓慢上升。竖井壁面在灯光下向后退去,一层一层的支架和管道从眼前掠过,灰蒙蒙的,看不出深浅。
王葵注意到廖达的脸色,嘴唇泛着灰白,紧绷凝重,丝毫没有即将脱困的喜悦。
“你在想什么?”她不由问道。
廖达沉声道,“程琪报的考题是‘天狗燎原’,这让我想到一个地方,一个本该在二千公里外的地方。”
“贺兰山?”她思忖着问。
廖达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有点不可思议。
不过,他没问她是怎么猜到的,只是说道,“贺兰山深处有一处废弃矿脉,当年开挖到一定深度时,井下突发事故,引动地下岩浆层,导致了长达三百年的自燃……但也有人说,那次事故与人无关,而是镇压星兽的结果。”
“星兽?”王葵皱起眉,这个词她没在图书馆里见过。
“那不是人世间的东西,传说来自另一个地方,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如果设计这一切的人有意将我们弄到这里,一定别有目的,不会轻易放我们走……”
廖达话音未落,升降机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剧烈震晃了一下。
门锁咔哒一声,自动弹开了。
下一秒,门板外侧一股巨大的水压轰然挤爆。
王葵甚至来不及看清是什么,裹着浊流的海水便劈头盖脸地灌了进来。
几乎是瞬间,她的身体被那股冲力掀翻,后背重重撞上了井壁。
水涌进鼻腔,灌进喉咙,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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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耳膜,嗡嗡的耳鸣声盖过了一切。
她好像睁着眼,又好像没有。
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波动的蓝。
隐约有身影从她面前缓缓经过——一个短发的轮廓,像钟昭,又不太像,四肢松软地摊开,头发像水草一样往上飘。
一头粉色的长发从另一边浮过去,也是散的,像一只被泡皱的纸人。
还有一只支离破碎的断手,从她眼前无声漂过去。
王葵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昏着,只觉得身体在往上浮,穿过越来越浅的水层,最后破出水面。
她半张脸浸在水里,水珠挂在睫毛上,视野模糊。
隐隐约约的,她好像在岸上看到了一个珠光宝气的男人。
那人衣着泛着暗紫的丝光,身上叠戴的宝石在视线里化成几团晃动的光斑,他回头朝水面看了一眼,嘴角勾着,神情里带着一种得意,还似乎张嘴说了句什么。
见那人转身走远,她嘴唇动了动,想喊,可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视线从边缘开始收拢,那道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缩成一颗模糊的光点,灭了。
然后意识彻底沉了下去。
……
市立医院,顶层直升机停机坪。
螺旋桨的轰鸣还没完全停稳,急救担架已经一辆接一辆地从舱门推出,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急促紧急的声响。
整个国际部Vip大楼拉起层层警戒线,便衣和外勤交错站岗,每一个电梯口都有人严防死守。
凌晨两点,整栋大楼没有丝毫安静下来的迹象。
急救室外,外勤组三名队长都到了,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付青也露了面,一脸凝重地盯着急救室大门。
不知过了多久,林木跟着陆渐和匆匆赶到。
后者脸色难看,手里攥着的平板还在闪着红光。
“异常部门的分析出来了。”
他把平板递出去,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信号追踪点,“我们模拟畸区的空间锚点被切成了两段,入口是贺兰山深处的那处封禁矿脉。出口被二次转移到了三沙以南的无人礁盘群,那里常年有暗流和磁异常,他们就是在那片水域被找到的……”
“混蛋!这一定是挑衅!”周辛怡气得眼都红了,“知道是谁干的吗!”
“还在查,需要时间。”陆渐和叹了口气,声音里难掩疲惫。
一阵沉默落下。
急救室的门忽然开了。
出来的医生穿着手术服,口罩摘到下巴处,神色复杂。
他是总局紧急派过来的人,自然清楚里面那些人的分量。
他酝酿好措辞,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从那片水域送来的,只有一个还有生命体征,但情况也不容乐观,肺部和耳膜都有严重损伤,需要继续观察。”
“不过,她已经是最幸运的了。其他人送来的时候……就没体征了。而且,完整度很低,有的是被暗流和礁石撞击造成的损伤,有的是……其他原因。我的人正在尽力拼凑,让他们走得体面一点,能对上的都对上,对不上的也在想办法,看能不能等三沙那边传来好消息,但说实话……”希望不大。
他摇了一下头,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但,在场的都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