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迟嘉言单手拧开门,鞋来不及换,跨过门口的地垫,兜着竹音的胳膊把她安置在沙发上,拿来拖鞋拖住脚腕给她换上,垂眼让她稍微等自己一会。
刚刚在身上附着的温热而清冽的气息慢慢散去,只有她自身逐渐冷却下来的温度。
竹音透过窗户向外看。
黑漆漆一片,连一轮冷月都没有。
已经很晚了。
迟嘉言安置好她,又下去把她的两副腋拐和书包从车里带上来,背手把门勾上。
啪一声,在安静的空间里隔着身体震了一下心脏。
迟嘉言在门口换鞋,没开灯也没说话,竹音手指扒着沙发边,似要起来似的,但腿上的石膏受限,她并不能很顺利如愿。
念头刚从脑海冒出来,门口递来一道视线,听到她窸窸窣窣扒沙发的动静,迟嘉言手里动作没停,只是凝眼,用一个眼神就轻松锁住她。
他外套领口早就乱了,那件白色罩衫挤压出好几道折痕,仿佛碎掉的镜子,每一面碎片都折射不同方向的光。
那些光饱和度都很低,挤压在一起。
斑驳、陆离、参差、错落。
屋内没有开灯,但并不是完全黑暗,能看清对方眼神。
黑黝黝的,像汪深潭。
这种浓郁的静是竹音熟悉的感觉,从事情发生到从医院出来,她在迟嘉言面前都是这幅表现。
当时的他呢,眼底都是压不住的担忧、低落,还有不知是懊恼还是愤怒,恍若打翻的调料瓶。
竹音辨不清,感觉都混在一起。
她那时候是真的静,尽管伤比想象中重一些,而现在回家,这样的眼神在人身上做交换。
不同的是,他看似平静的眼神下,如此深的墨色以下,是风浪作乱的汹涌。
比她汹涌澎湃得多。
他生气了。
竹音看清,这才想从沙发上离开。
但她现在和雨天沾湿翅膀的蝴蝶没两样,就算这场雨要下多大,她都必须要等着雨停。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竹音手握成拳,绷着上半身坐在沙发,视线往旁边看,企图不和他有交流。
视线错开,其他感官的感受并没消失,衣料摩擦的声音簌簌震耳,竹音想当听不见,可对方迈了步,声音渐渐靠近。
越来越近,她想刻意避开都已经来不及,眼神被迫从窗外收回来,盯着眼前人越来越近的脸。
迟嘉言单手撑在沙发背,上半身下压,像一道射线,将她上和下的路全部堵死。
竹音被迫仰头看他的脸,唇线抿平,眼神终于从平静里敲出一抹对他此举的诧异和紧张。
迟嘉言俯视她,从她微微汗湿的刘海开始往下,寸寸往下扫。
她的眉尾其实带一点细微的上翘,不笑时总是多一分冷绝,那双总是无波无澜的双眼带点抵触和倔望向他。
她的那把刀一直都放在她能取到手的边上。
哪怕是他,也不会让她将此拿远。
其实这是很好的。
这代表她不会相信谁。
迟嘉言算上下楼总共跑了四趟,一趟背她,一趟拿她的东西,现在呼吸还没恢复正常起伏,胸口鼓起把衣服顶出来,崩成一个半椭球状,又因为吸气轻微下陷。
“谢竹音。”
他很少这么全名全姓叫她,很久之前来到这个家,竹音曾听妈妈说是迟奶奶先找她来谈的。
那时她对迟奶奶的印象寥寥,对迟家的印象只有对迟嘉言的印象。
衣服很干净,眼神包着一层她看不透的薄膜,不是“加盐”的jiayan。
很浅,很浅。
迟奶奶并不是自己住,家里还有个孩子,尤清雅势必也要了解那个孩子的意见。
迟奶奶说迟嘉言还有一年就要去考大学,去上大学以后估计也很少在家里住,他说他没什么意见。
这些尤清雅也和竹音说过,但她总觉得,对于她这个突然降临在他们家里的人,和一个外来者没太大区别,他怎么会没意见。
父亲去世后,她的心态也发生细微的变化,表现在她在看待一些事和一些人时的想法不同。
她会将人性的阴暗面拿到眼前,然后拖到事和人身上,她不会把谁想得太好。
甚至刚刚到来这个家时,迟嘉言一些很细微的照拂,曾被她当成虚浮的关怀,在这点上竹音不论缘由,总也算是好。
好是真的,她不会故意当做没看见。
但后来这些想法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消弭殆尽,将下意识衡量人性的阴暗面想法在他身上剔除。
他对她的确很好。
这些年来,私下里他从未如此咬文嚼字喊她的全名。
每一下都很用力,似要把她名字在嘴里咬碎。
竹音听见自己名字表情一滞,眼神虚虚晃晃和他接壤又挪开,一句反问也说不出口。
迟嘉言见她紧抿着唇,齿痕在嘴唇内侧咬得发白又松开,然后在还没消去的凹痕里继续下印,像感觉不到痛似的。
是啊。
她好像,的确感觉不到痛。
他把她往担架床抬时,她蹙眉垂眼,把手机塞给他。
他陪她在诊室外等候区等着叫号时,她眼神垂直看向天花板,里面空无一物。
也可能有别的东西存在着。
但是他和她都抓不住。
迟嘉言喊她的名字,问她:“你有没有想和我说的话。”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静,收敛的情绪全都在眼睛里,其实他也倔,很多事他也可以直接问,哪怕她不想说,问不问的选择其实一直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哪怕她不说,什么也不说。
他去问,好歹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迟嘉言也不想去问那些痛不痛的问题。
怎么可能不会痛。
但他更难以翻过的是,她把所有都吞下去,不管身边有没有人,她都不会让第二个人看见。
她不相信任何人。
迟嘉言把情绪不要命地搁在眼睛里,只要竹音抬头,再稍微往里面探探,甚至都不需要伸手,就能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但她没有,在他把情绪塞好面对她时,竹音已经低下头,只留给他两个字:“没有。”
她躲避似的仓皇低下头,浓黑的睫毛给眼神投下阴影,像心底终于落下某块石头,把原本还随风飘荡的纸片重新压在地面。
回教室拿钥匙的路上,她的确看见高晨航跟随她的身影返回,竹音从那时就大概知道他要做什么。
自上次事以后,这人一直在小事上恶心她,就算她耐心着全都一一保存好证据交上去,得到也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处罚,涂骆闻曾告诉她,他有过更为过分的前科,对这些当然嗤之以鼻。
他也是在发现她竟然会留证据,然后阴他一把之后,越来越来了兴致,把她当成掌心随意鼓弄的玩意儿。
同样,高晨航不觉得一个玩意能有什么反抗的能力和资本,家底在这个小城市够他做一些坏事还让对方没招,但也因为从北京回来之后,家里严厉警告过他,别再闹出什么严重的事,平时的小打小闹让他看着自己来,毕竟他舅在学校当主任,小事还是能给兜底。
这一层关系,还不得让他好好使用。
高晨航早就问过他舅舅,对方说她留的家长信息只有一个哥哥,父母的信息全都没留,他又托舅舅旁敲侧击了竹音的班主任,对方说她妈妈在外地工作不太方便联系,才留的哥哥。
得到信息的高晨航异常兴奋起来,血液都跟着沸腾。
他当时就明白了个大概。
妈妈在外,只有一个哥哥,关于自己的爸爸更是一字未提,估计更是不在她身边。
说不好听点,这不就是个孤女么。
心中再无顾虑,那恶劣到不加掩饰的眼神,竹音看见过。
她指尖发麻,恶心到想吐,后来哪怕在一个班,中间隔着好几排,那种阴恻恻恶心的目光像粘液一样往她身上贴。
竹音不想这样了。
她想结束这一切。
她也知道,晚自习结束之后大家都很疲倦,恨不得早早离校休息,基本不会在教学楼过多停留。而从教室到校门口这一条路上,排除人流和监控的因素,大概率只剩楼梯间。
只是对方下手重,而她又被常年关节受累所困,这一下造成骨裂,要被迫打石膏。
也许是高晨航似有若无针对竹音也变得明显起来,一些女生私下找过她,说高晨航也给她们发过骚扰信息,只是发完避免留下证据又都撤回了,有几个人截屏保存下来,发给竹音。
竹音收集了一部分,连同自己今天的录像一起交给警方。
处理事情的警察是她爸爸的旧友,可以信任。
想必事情现在已经在处理了,不止她这一件事,也不止她一个人。
临溪中学校风严谨,在市里是一贯的重点,多少家长都以孩子能上这里就读而感到骄傲,这样恶劣的事发生,高晨航被退学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哪怕他舅舅是主任,也遮不住这桩丑闻。
更何况高晨航还有前科,估计之前的某些报道里,还会有他的身影。
消息放出去,学校里有这样一位危险分子,多少家长又会担心假以时日自己孩子受到这样的对待要怎么办,如果学校不能妥善处置,从严惩戒恶人,那么哪所多年名校积累下的口碑,终会慢慢裂成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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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音闭上了眼。
只有这一刻,她的心才真正平复下来。
竹音仰起脸,将迟嘉言刚才的问题重新拉回眼前,她攥紧手指,正想再说一次“没有”。
没有什么想对你说的话。
除了伏在他背上的那一句对不起。
“呵。”
迟嘉言比她先笑了,唇角弧度弯着,却没有多少温度。
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句想和他说的话。
包括她之前受到的那些,她从未和他说过。
他收回撑在她身后的手,随意插在兜里,上身笔直地挺在那,只有头微垂着,眼神无声和她保持着“对话”。
他眼里澎湃的黑浪渐渐平息,浓缩成两汪幽静深潭,仿佛刚才所有在她面前的情绪泄露,都是恍然一瞬而生的错觉。
竹音紧绷着下颌,和他目光的碰撞就像是一场谁也不肯先服输的博弈。
刚才是这样的。
但是现在,他们针尖对麦芒的冷锐浮荡在被迟嘉言带起的平静之下,保持着虚假的和平。
只是看似很平静而已。
“轰隆——”
雷声猛烈,在他们二人之间的无声对峙之间撕开裂缝,紧接着,豆大的雨滴慷慨砸下,像是挤压已久,借着雷声的势愈发疯狂。
外面的世界乱成一片,他们之间,也没好到哪里去。
竹音注意力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被突如其来的雷声吓了一跳,本来身体因为刚刚想要离开,重心就不太稳,这一下整个人仿佛要从沙发上栽下来,长发从肩膀后滑落之际,一只手从她头顶落下来,划过被发丝包裹的耳侧,精准扶住她的肩膀。
温热、有力。
来自于谁自是不必说。
“谢谢。”
“稍微扶一下你的腿。”
“什么——”竹音虽然反问,但是双手已经落在右腿的石膏上,听他的话。
下一秒,迟嘉言弯下身,一只手从她没裹石膏那部分的大腿下穿过,一只穿过她身侧手臂架在腰后,将她整个人抱起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缩,视线擦在一起,也不会像隔在雾中,摸到的情绪都是迷离的。
竹音被他这一举动惊得瞳孔缩紧,迟嘉言对她这个反应没什么可诧异的,竹音身下是沙发,他稳稳托着她,给她足够的时间。
一道闪电劈进屋里,白光铺满他靠近窗户那半边脸上。
黑白界限被鼻骨阻隔。
是山峰的两面。
迟嘉言抱着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白色渗进眼底,显得尤为淡漠。
他施舍般地望去又收回,落在她脸上。
“抱紧。”
“……”
竹音腾出一只手从他脖颈后勾到前面肩膀,确认他说的“抱紧”是这个意思。
迟嘉言将她抱到她的屋里,将平时铺在床上的防尘布盖在上面,让她坐下。
卧室窗户紧挨着床,猛烈的雨声更为明显,每一滴都像是直接砸在她的心上。
迟嘉言似乎不想再继续和她说什么大道理,背过她打算离开,手已经撑在把手上。
“音音。”
她抬头。
“你的事,可以谁也不告诉,也可以什么都不说,你也没有对不起我。毕竟当初,我决定把你当成家人的一分子,都是早就决定好的事。”
“你也没有一定要和我说的理由,我只是觉得,如果出了这个门会让你把所有情绪都包裹起来,那么这个家,应该是最后也是最有可能容纳你情绪的地方。”
“哪怕不想让我看见,也可以试着信任这个家。”
“这个家。”迟嘉言微微仰头,似是想起什么又阖了阖眼。
“不只有我。”
信任这个家么。
可以不信任他,不想和他说。
但可以信任这个家。
桌子上有迟奶奶的旧物,衣柜里有尤清雅寄来洗好的衣服,旧物箱里有她曾央求爸爸给她的臂章,书桌抽屉深处,有迟嘉言写满祝福的红包。
窗外的闪电照亮书桌残缺的一角,里面带着纸条——
那是她的东西。
原来,他们一直都在一起。
从来没有分开。
门没有被完全合上,那一道缝里,门外的迟嘉言一直没有远去。
“你腿不方便,喊我,这一个月我会在家陪你。”
声音传过来,已然失真。
整个空间又只剩雨声和呼吸声。
竹音望着门口方向愣神,心中那块石头又被挪开,底下的纸片借着风还能飞起来,越飞越高。
她眼眶一点点盈湿,眼泪蜿蜒而下。
湿了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