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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那盆窗台上的茉莉,竹音的睡眠质量又转好了一点,她发觉这个细节上网查,得到符合自己想象的验证——
这股清新淡雅的花香确实有助于睡眠。
迟嘉言并不知道她睡眠不好这件事,一切的发生源于某种因果促成下的巧合。
就像是某个瞬间,起点和终点同时回到脚下,在累累光阴里缓缓弥合,形成让人感慨的瞬间。
竹音在心底记下这个阴差阳错,并没有说出口。
不然她服用褪黑素的事情就要瞒不住了。
她不想告诉迟嘉言这件事。
她什么都不想说。
……
涂骆闻又住院了。
作为住院专业户,他本人早已司空见惯,从入院办理到住院再到找至病床换病号服,准备抽血扎针输液,这一套流程他都已经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了,所以在收到竹音消息时,只安抚性回了俩字:没事。
平时叽叽喳喳健谈幽默的人,在面对这件事上,总是回答得简单直接,他不会展开叙述自己治疗的过程有多苦。
很久以前,他就将疾病和自身融为一体,因为这样的病注定会伴随他终生。
没有完全治愈的可能。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和疾病有关的这一切,和他的这颗有处破洞的心脏牵动起来的这一切,都是组成他生活的部分。
既然仅是生活中的一部分,就也没必要再次过多赘述了。
留置针刺入血管,护士告诉他回血不错,针已经扎上,有需要摁床头铃就行。
涂骆闻点点头,回了句谢谢。
吊瓶正在输液管里滴,涂骆闻扫了眼手机,没什么重要的事,于是盯着输液管发呆。
每次当微凉的液体输进他的血管里,涂骆闻感觉仿佛里面并不是促进他治疗效果的药。
而是滚烫的岩浆。
先将他浇化,再将他重铸。
每次治疗像对已经报废的机器人进行勉为其难地修复,完全修好不可能,能用就行。
涂骆闻躺在床上,感觉身上很轻。
是啊,能用就行。
他是上午不舒服走的急诊入院,分诊得知他的既往病立刻安排了辆急救床直往抢救室送,急诊大夫迅速处理,待他稍微平复,立即联系对应科室入院。
盛芸晚上公司还有事,给他订好晚饭就先回去了,等第二天再来。
本来想临时找个阿姨,涂骆闻说不用他自己能行。
他已经很熟悉住院这一套流程,很也自然地接受妈妈无法陪他的事实。
滴管里的液体到他体内已经变热,他在床上闭目养神还是觉得头晕目眩,苏醒时,发觉眼皮很沉。
涂骆闻下意识抬手碰自己的额头和脸。
不出意外,和他所想的那样,一片滚烫。
涂骆闻住的病房三人一间,他住在最里侧,盛芸临走时把病床之间的帘子拉开,隔壁床心衰的阿姨周围趴了一圈儿女,碍于现在时间已经有些晚了,连抽泣都是小声压抑的,涂骆闻偶然听两耳朵病情,医生也来看过,说大概率挺不过今晚。
他接水时路过,老人家浑身上下插满管子,监护滴滴声和血压袖带收紧声在他耳边一直响,睡梦间半梦半醒,他还以为是自己身上发出的。
白色的病床边趴了一圈人,一位家属还在打电话,捂着听筒问人什么时候能到,老太太要不行了。
涂骆闻收起自然流出的悲悯,只留下零碎的感慨。
不过他现在也没时间感慨了,因为他发烧了。
到护士站借了冰袋,涂骆闻熟练在上面裹了层毛巾贴在额顶,企图将这股眩晕感冰封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餐车推到病房门口,喊号来取饭。
涂骆闻听到自己的九号,下床去拿饭。
吃过后又睡了会,涂骆闻再醒时冰袋已经化得差不多,他摸摸额头,感觉烧应该差不多退了。
把冰袋还回去折返回来,放在床头柜的手机一直在响,旁边床的家属问了好几遍是谁的手机,他回来时撞个正着,说句抱歉,走过去看是学校同学的来电。
他接通。
“诶,涂骆闻,你今天没来上学吗?”
对方气息很急,周围嘈杂声明显,细听还有警车报警的声音。
从小生病的原因,他对一些不安的来临总有感应似的。心被一块石头猛然拽下去,他问:“怎么了?”
对方完全没想深究他没来学校的原因,心里想他俩“昭然若揭”的关系,急着传话:“那个,你先别着急,谢竹音被人从楼梯上推下来了!现在已经去医院了,她……”
她神志还算清楚,没有太大危险。
这句还没说出来就被挂断,同学再拨回去,已经显示对方忙线。
打了好几次都这样,他也急对方怎么突然断线,赶紧编辑短信给他发过去,希望他能看见。
红蓝/灯划破夜色。
事情发生在晚自习结束,住校的回宿舍楼,走读生收拾好东西回家,一如往常很多个下课归家的晚上一样,竹音收拾好东西,和挽妤一起下楼。
两三人一小撮,往外走,不管是住宿生还是走读生,像松散的鱼子酱。到自行车棚里,竹音摸遍上下兜没找到车钥匙,想起上午体育课时怕活动时硌到,提前把钥匙串放在桌斗里。
挽妤妈妈还在外面等她,上去拿趟钥匙的事,不必耽误她时间,便让她先走。
她往回走时,在同样明显的逆着人流的方向瞥见一道黑影。
竹音再折返回去,楼道和教室里的灯都已经关掉,但楼门口到校门两侧的照灯还没关,她不至于什么都看不见。
将钥匙串握在掌心,竹音手里已经染上薄薄一层汗。
外套里面的校服短袖在左袖口位置有一个小兜,竹音将手机开成夜视录像模式,兜深度差不多能露出一个镜头。
够用了。
竹音将微微汗湿的钥匙串放进兜里,走到楼梯拐角,她打量平时每天路过却没有仔细查看的地方。
确实没有摄像头。
某一刻,她在心里想。
但愿自己的感觉是错误的。
还剩五六节台阶到地面,身后的脚步声像某一刻从她脚下剥离出一部分似的,又像是空荡空间中本就源于她的回响。
不,不是回音。
那是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竹音一只手撑在扶手上,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自身后一股猛烈的劲给她往下推。
饶是她有一定的心理准备都被这股强劲力道打乱,失去平衡,她整个人像折翼鸟,双膝重重落向地面,骨头隔着肉皮和地面相撞,是令人牙酸的闷响。
疼得竹音紧绷的那口气都没撑住,碎碎地散在阵阵疼喘中。
她一向很能忍耐,包括疼。
但这次,实在是太疼了。
被疼痛占据的脑海划过短暂空白,她蓦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因为工作性质原因,身上总是有出现伤痕,妈妈哎呀好几声,一边上药一边问他疼不疼。
谢峻承吸着气,笑着说不疼。
可明明,他连伤口都不敢给自己看。
泪意总是在不该上来的时候格外汹涌,竹音往下吞了吞。她努力支起上半身,确保胸前正在录像和录音的手机,能拍到楼梯上的人身上。
她看清了那是谁。
报警声在夜晚穿透小巷,就连平时本应早睡的巷子里的住户都出来看热闹,警察一边疏散人群,一边赶紧向知情的老师询问事情发生经过。
迟嘉言还在门口等她放学,半天没等来人,他对她身边的人记忆清晰,看见平时和她结伴的挽妤先一步出来,留意旁边并没有竹音,绕过人群问才知道她又折回去取钥匙了。
半天没等到人,等来警车和步履匆匆的老师。
老师通过存在手机里的学生家长电话打到他这,迟嘉言推着车在校门口,面对面接了个正着。
这他才知道,竹音出事了。
她被人从楼梯上推下来,对方企图因为楼梯间没监控且无第三人出现在现场而避免留下证据,结果被竹音的手机拍到过程。
视频里有大致的人影轮廓,事发当场,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那一片楼梯。
高晨航也是找准这一点,才恶意伸出了手。
迟嘉言听了个大概,脑袋轰然一炸,炸出的弹片四散飞溅,划破他脑中的一切思绪。
事实当前,他必须先让自己冷静下来。
迟嘉言和学校的意思一样,先送她去医院。
120很快来了,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床往学校进,迟嘉言走得比老师还快。
胸口那颗心脏从听到和她有关的这条消息之后就再也没回到正常速度之中,有一股湍急的气流在他的身体内到处乱窜,猛烈得似乎要将他狠狠撞倒,最好是和竹音此时此刻经历的痛楚一样,让他也同样摔在她面前。
迟嘉言不知道自己这几步路是怎么走过去的,唯一留存在印象里的记忆是和身边人一起把她扶到担架床的过程。
忙碌间,竹音把自己碎了膜的手机塞到他手中,目光短短交换一瞬,他看清了那双被汗和痛蛰得睁不开的眼睛。
她的脸色很白。
迟嘉言忽而想到那株死掉一半的茉莉。
救护车里和外是两个世界,车内灯光亮起,他这才注意到她校裤膝盖处晕着两团深色湿痕,接近于黑的蓝的校裤染上血,从视觉上看更像是被什么湿掉。
迟嘉言闭了闭眼。
身体里那股猛烈的气还在乱窜。
那不是水。
水不会有血腥味。
全部检查结果出来后,时间已过凌晨,除了破皮的外伤之外,严重的是她右膝的骨裂,医生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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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说要打石膏。
竹音没想到这么严重,一时间垂眼沉默,问还有没有别的方法。
医生摇头,说她这种情况要打长腿石膏,控制住膝盖活动的弯曲,这是最好的痊愈办法。
“而且,你这膝盖……”医生看向ct,又皱起眉停在她裸露的双膝。
明显是知道什么。
竹音耳廓微动,干涩的唇角抿半天还是没抿出半点湿润,她偏头去找迟嘉言,伸手把他的衣角往下拽拽。
“哥。”
“你能帮我去买瓶水吗?”
她没抬头,迟嘉言却低下头,停留在她碰触衣角的手上。
“嗯。”他用鼻音回她,分辨不出情绪。
迟嘉言买水的路上接到警察电话,对方根据问他这边的诊断结果判断为轻伤二级,并通知他现有证据能够证明对方存在故意伤害行为,高晨航被带走以后一直保持缄默,倒是家属来了一大堆,说有一位还是他们学校的主任,一群人围成一圈,在警察局哭天抹泪。
提交的证据不止有这次拍到脸的视频,还有班主任之前了解到的,对方存在霸凌的行为。
虽然之前的种种不构成伤情上的鉴定,但能作为一部分他执行此次行为的部分原因。
警方调出高晨航的相关身份信息,才发现他过往就有前科,在异地有过处理记录,只是因为通过谅解书和解,才没有留下明显案底。
现在对方同样是想采取谅解的想法,警方将对方意思传递过来。
迟嘉言手指握紧手机,连带着刚买的水,塑料瓶被捏得响。
大厅反光的地面,将他的影子收纳那窄窄一方,茫然、酸涩、懊恼来回纠缠,情绪生出还没磨锐的针,钝钝刺痛心脏。
他回来时,医生已经准备给她打石膏了,说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长得差不多,到时候来复查看骨痂情况。
迟嘉言将她的医保卡诊断证明病历本之类夹在一起收起来,照旧嗯了声。
左膝没有骨裂,所以石膏只打了一条腿,消毒时候医生还担心她躲嘱咐一句,结果消毒整个过程,她呼吸都没怎没怎么变化,仿佛没有痛觉一般。
竹音默默记下医生和她说的注意事项,打好石膏后拄着腋拐准备离开诊室,迟嘉言在旁边搀了她两下,她说她自己可以走。
诊室门被迟嘉言伸手带上。
她说休息的这一个月想待在家。
不想去学校。
课业她想别的办法,可以补上。
医院里亮如白昼,大家都站在灯下,每个人都被照得毫无死角,冷光铺下来,她的眼睛静得不像话。
没有任何情绪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的,和他对话。
迟嘉言在医院门口拦了辆车,两个人摇摇晃晃地回家。
街上光芒微弱,但还是有一点荡进车里,漾成月光。
没有诗意,只有冷清。
老旧小区走廊里的钨丝灯泡基本和退役没区别,拍好几遍才能勉强给个亮光,更何况没有电梯,只能徒步爬楼。
她这个样子靠自己肯定是上不去的。
迟嘉言和司机师傅打了招呼,待他把人送上去再下来拿东西,副驾驶窗户下降出一条缝,迟嘉言从缝里递给司机十块钱。
正月初一的雪天,他也是这样,含着雪粒从窗外递进来皱巴巴的两张五块钱票。
过往如烟头碾在皮肤上的烟疤,触之即疼。
竹音借着腋拐从车里出来,迟嘉言背对着她稍微放矮身子,女孩的手略作犹豫,攀上他的肩膀。
迟嘉言将她双手往胸前带,双臂反向从她大腿下穿过,垫在身体下,将她整个人背起来。
竹音因为有他背,双脚脱力腾在空中,两个人的重心重合到一起,迟嘉言走到一半,耳边传来一句很轻的对不起。
似叹息,如云烟,转瞬即逝消散。
迟嘉言没去深想对不起背后的含义。
或者说,他不敢去想。
一闭上眼,就是她膝盖洇在校裤上的两团湿渍。
她将柔软的侧脸贴在他的后背,滚烫的泪只有小小几滴,却在衣服上浇融出一个又一个洞,挖掘太猛烈,没有任何征兆直接贯穿心脏。
上半身紧贴的部分,他们的心脏之间是不到半米的距离。
可这一刻,迟嘉言背着她,并不觉得他们有多近。
楼梯间里仿佛还回荡着最后一场雪未散尽的湿气,于不见光的角落发了霉,每逢雨天,都能再窜上来,呛得人气管都疼。
他们之间的弹簧绳抻拉到极限,这样疏离的拉远,仿佛将会耗尽这根绳子最后一丝韧性。
然后,遥远将成这份关系最后的结果。
刚刚贯穿心脏的洞向外撕裂,他咬得牙酸,上半身却没再往下垂一寸。
他们此刻是最近的距离,彼此胸口正在跳动的,也是最远的两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