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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句话重合到一起,没有预先的彩排,只有十足十的默契,李费年笑容一僵,对上竹音认真但疏离的神情,最终选择悻悻闭上了嘴。
突然有点发怵。
初次见面他就觉得这姑娘给人的感觉一看就离人很遥远,不说话时整个人透着股和别人隔绝的冷锐,想表达的意思和脸上的表情同步降临,冷霜藏在眼底,在她身上都铺了一层。
刚才看他的眼神就是。
让人说不出话。
李费年心里有了计较,有点对她避而远之。
迟嘉言不知道他存了这么多小心思,去运动会志愿者的蓝棚子底下拿了两瓶矿泉水,一瓶递到竹音手里:“我去换身衣服,一会去检录,志愿者那边有休息的位置,还不晒,你去那坐着就好,等我回来。”
说完照旧摸摸她的发顶,很克制,不会弄乱她的头发。
竹音点头,微微收紧手中那瓶冰露。
瓶子很薄,仿佛直接触及里面水的温度。
液体近得仿佛在手掌心流动。
迟嘉言带了套运动服,去换衣服时把剩下的东西放在她脚边,竹音低头守着,风拂开她脸侧的长发,露出一截瓷白的脖颈。
很标致的漂亮女孩,就是整个人给人感觉太难以接近了。
李费年瞅瞅她又挪开眼,知道她是迟嘉言他妹,后者现在不在这,他似乎也理应照顾一下。
至少看着点儿,别让她出什么事了。
但刚才她的态度,又让他没法继续说什么。
于是李费年隔几步坐到长椅上,摸出裤兜里的手机,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索性直接打开游戏软件,霹雳乓啷开始玩。
游戏音效从听筒毫无保留倾泻,听着声音就感觉战况激烈。
竹音站着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手机屏幕,迟嘉言之前几乎什么游戏都代打过,自然也玩过这个游戏,当时风向很大,秉持好奇心理她也下载玩过,玩了几局没打通,某人知道后教她不少,当时教的她还记得,只瞅了几眼就下结论:“你要输了。”
“什……”李费年抽空抬起头看她,明显不相信,竹音已经望向别的地方,不再说话。
她扭过头,黑发搭到肩膀后,只能看见半边脸的弧线。
这姑娘怎么连下颌角都是冰冷的。
“……”
李费年咂咂嘴,回想她刚刚的那句话,实则不以为意。
大好局势怎么可能输,他觉得竹音这个年纪根本不可能懂怎么玩游戏,就算会玩碍于学习又能精通到哪儿去,没太放在心上,结果最后剩下一点时间真被对方偷了塔。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不是……”李费年盯着屏幕上败局已定的画面,手机搁在腿上,有点不敢相信。
就这么被她说中。
李费年游戏界面都没退出直接锁屏了手机,瞟眼竹音,哀嚎不已:“妹子,我和你有仇啊。”
“没仇。”
竹音回他,并没有说别的话。
玩游戏的心情也没有了,李费年索性直接把手机揣起来,一个人占了两个人坐的位置,问她:“你会玩游戏?”
“会一点。”
“来两把?”她刚刚那样子,像是个隐藏的高手。
想到这,李费年又有点手痒痒,想去掏手机的冲动,把刚被人偷塔那事抛之脑后。
“我现在已经不玩了。”
竹音说的也是实话,很早以前,她就已经不玩了。
但相应的记忆不会消失,比如迟嘉言曾教她的一切,她并没忘记。
李费年撇撇嘴,目光投向已经在做热身准备的程肖俊,朝对方方向示意:“和你哥比的是往届第一名,四节运动会他拿了三届长跑冠军,高中体育特长招进来的。”
他说完竹音也没给什么回应,仿佛她的思路并不跟着他说的话走,李费年见她没有想搭理自己的意思,正打算将话题就搁在这,结果竹音开口:“然后呢?”
李费年还以为她根本没听自己说话呢,乐呵的同时后背离开椅子,颇具玩味道:“打个赌?你哥这次能不能跑第一。”
竹音眨眨眼:“赌什么。”
李费年也不想为难小姑娘,视线一转看到对面主席台上正在阅读加油词的同学。
每个班可以写在纸条上送过去,按顺序念出来,通过音响传递进体育场和看台里,都可以听得见。
李费年指指对面:“输了你就去写一个小纸条,把你俩的名字都写上去,不能匿名,让所有人都听得见。”
“可以。”竹音点头。
“在聊什么。”
迟嘉言从远处走来,入夏开始太阳已经有些毒了,他半边手臂搭着外套靠在额角挡一挡太阳,
运动服是宽松吸汗的背心和短裤,低饱和的灰调灰得发白,接近于皮肤的颜色。
很干净很清冽。
迟嘉言很少这么穿,竹音认真看他好几眼:“回来了。”
“嗯。”
迟嘉言将裹在外套里的东西给她。
稍微冰一点的酷儿橙汁。
是竹音喜欢的口味。
冷凝水贴在掌心里有些湿漉漉,竹音将手放在身侧,低头看了眼表:“差不多到检录时间了。”
“这就去。”
迟嘉言早上没吃东西,自己要比的是长跑,身体需要的能量还得有。
于是拎起地面的包从侧兜摸出块巧克力,撕开包装直接含在嘴里。
竹音凑在他旁边,视线瞟到他嘴唇内侧抹上的深色巧克力渍。
她移开眼。
迟嘉言摸出另一块剥开给她。
竹音犹豫过后还是接过,低头含进嘴里。
德芙黑巧,甜度满分,在嘴里丝滑淌成一条河。
甜得她满足眯起眼。
广播里通知五千米准备开始检录,迟嘉言顺手从包里摸出纸,抽出放进她手心,垂着头小声和她说:“嘴角。”
声音小得像在耳朵边贴近说秘密。
竹音去擦的动作顿了下。
迟嘉言语音含笑,也许是笑她嘴角多出来的巧克力。
“我去了。”
他离开像一阵风。
竹音口中的巧克力半化开,缓缓淌进齿缝,整个口腔里满是香甜的气息。
那股嗜甜劲又上来了。
……
竹音并没有如他所讲,跑到很远处的志愿者蓝棚子下等他,而是站在离跑道近但不干扰运动员的位置,陪他跑完一圈又一圈。
刚开始每个人都跟得很紧,从第五圈开始,几乎每个人速度都放慢下来,有些人找不到适合自己的节奏被越落越远,有的人体力不足发劲不到位,逐渐跟不上第一批次的速度。
跑在最前面的三个人其实并不差太多。
迟嘉言刚跑第一圈时就看见站在跑道旁的竹音,长发安然垂在肩膀两侧,眼神炯炯盯着他脚下的每一步,嘴唇抿紧,是她紧张时惯有的弧度。
相视就是一瞬间,迟嘉言只能看她一眼就要跑开,但想着她仍旧在那等自己,那口绷不住的气仿佛被手收束,重新放回他的身体里。
经过她,然后开始新的一圈,背离她越来越远时,迟嘉言低头笑了一下,微微打乱之前有节奏的呼吸。
很突然的,发自内心的,想笑一下。
并没让她看到。
跑到后半程,胸腔仿佛被用力挤压,需要的气体极度缺少,迟嘉言仍旧维持着自己的节奏,这时听见裁判报还有两圈。
他排在第二稳步发力,又一圈离她越来越近,仍旧那一瞬间的短暂对视,空白的脑海突然涌上很多回忆。
很多以前的事。
天真稚嫩的脸突然和现在的她重合。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名字里是哪两个字,结果拿了瓶细盐给他。
那之后再遇见,他还是一如既往狼狈,能做的只有每天拼命把身上的衣服洗干净,让自己看上去体面一点。
但下颌角紧紧贴在皮肤上的创可贴,快要和皮肤长在一起,这些提醒他并不是能双脚踩在地面上的人。
竹音像是回去认真琢磨过他名字里的两个字,扬起脸时顶着太阳光,说出口的话都带着热度。
——“嘉言的意思是,你说的话不会害我。”
他一哽,指尖反复收紧。
——“我不会害你。”
迟嘉言想起当时他卑劣地想看一看那个美满的家庭,他也许曾见过这个世界上难以触及的美好。
——“那我能听你说的话吗?”
竹音觉得,他不是坏人。
——“当然。”
几年后,彼时她孑然一身,再次来到他面前,天真的眼像一汪沉静深潭,每一次开口都不再透露孩童的纯真。
这段长大的时间将她磨得水过无痕。
竹音拖着行李箱,眼圈还有未消散的红,光年缓缓从她身上残忍地流过,而她只剩一身倔骨。
“那我能听你说的话吗?”
她一直都记得他们之间的每一句话。
同样的,他也没忘。
他以为她忘了。
那一瞬间,迟嘉言心中有什么东西猛然破土而出,多余的枝杈戳进他的血肉,眼里被烫得泛起水光。
他们之间隔了门框的距离。
却仿佛相隔一个天地。
她开口所寄托的那份挂在他身上的信任,成为他们拉进距离的唯一存在。
细细一根线,缠在心脏上,微微扯出痛意。
迟嘉言仍旧是当时的答案:“当然。”
只要你给我对你说的机会。
以后我们就是一路人了。
彼此扶持,仿佛也是很自然的事。
或许他也想,将她磨平的水,其实是藏着看不见的眼泪。
她的眼泪流在心里,而并非面上。
原来生活砸下来的深坑,他们二人,始终无一幸免。
那既然这样,我们就带着伤一起走吧。
往前走。
不回头。
……
短短几分钟,迟嘉言脑海里过了很多事,他想也许死前的走马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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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如此。
氧气开始耗尽,脑中思绪逐渐开始碎片化弥散在他脚下的一步又一步中,裁判嘶哑着嗓子喊还有一圈,要开始冲刺了。
阳光和汗刺得他睁不开眼,脚下的步伐却在某一刻突然开始轻快起来,耳边的鼓噪来自四面八方,迟嘉言在几秒钟内听见了竹音的声音,破开那层喧嚷,注入进他的意识里面。
牙齿咬紧最后一口气,接着这股轻快劲努力向前奔跑。
越过终点线,李费年很大声在喊,迟嘉言扶着膝弯喘气,四肢百骸这个时候才缓缓往里面积蓄重量,他直起身,胸口仍在起伏,面前早已站了人。
汗跟泪一样往下掉。
竹音手里攥着干净的纸,“你往下来点,我够不到。”
迟嘉言听话垂首,脑海里她那张脸又开始变清晰,穿梭于过去与现在,回忆与现实。
他闭了闭眼。
柔软的纸巾将汗全都吸走,他听见竹音说:“你是第一。”
“嗯。”他抿起嘴,确认她擦好再直起身。
裁判员往这边吹哨:“远离跑道!”
“刚跑完别坐地上,稍微走一会儿再休息!”
迟嘉言从她手里拿回自己的背包,指指跑道外侧的阴凉地:“边走边说?”
竹音点头,走到他身侧:“我看最后一圈你开始发力了。”
“我当时也以为第一名会很难追,为你捏把汗来着。”竹音仰起脸,这时选择告诉他:“我还和你同学打赌了。”
“赌你能不能跑第一名。”
迟嘉言没想到还有这回事,问她:“你们赌了什么?”
“一会你就知道了。”竹音决定保持神秘感,思及什么她又弯起唇角:“不管你是不是第一名,其实都是我赢。”
这句话颇具深意,迟嘉言并不能完全参透她的心思,“那我等等,你的胜利。”
两个人绕着操场最外侧一路走到主席台下,竹音让他在稍候自己一会儿。
她一节节台阶上去,来到正在念加油词的学生面前:“学姐,可以借我一支笔吗?”
得到允许后,竹音从旁边裁好的小纸条拿了一张,靠在石柱上把内容补充完整,然后放在等待宣读那一沓的最下方。
迟嘉言从她说要上去的时候大概就猜到她要做什么,他也一贯聪明,瞬间想通她和李费年的赌注大概是什么样的。
“让你写我坏话?”
“当然不是。”竹音喝了口橙汁,“写坏话也不会念出来的。”
她顿顿,接着补充:“我也不会同意的。”
迟嘉言闻言,垂首低笑:“那你写的什么。”
“先保密。”竹音食指竖在唇边,做足神秘感。
广播通知刚才长跑获得前三名的那可以去领奖了,两个人往领奖的位置走。
没什么仪式,老师简单核对了下人名,把奖牌和奖状发给同学就接着发下一批的。
竹音还疑惑怎么连个颁奖礼都没有,而迟嘉言意不在此,只是捋好奖牌的挂带,借着身高优势直接给她戴上了。
竹音愣了一下。
迟嘉言手背擦着她耳后,把被挂带压在下面的头发小心翼翼勾出来。
细发丝卷在他的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始终垂着眼,感觉刚刚心脏的越速跳动始终没有回到正常频次里。
竹音下意识想自己上手,被他阻止:“马上就好了。”
竹音低头看挂在身前的奖牌,上面写的他的名字,却挂在自己身上。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错觉。
“为什么要给我戴?”
“刚才在跑道上,本来应该什么都不想,但看见你站在跑道边,不知怎么就想起你刚来家里的时候。”
竹音双手微微攥紧,被他的话拉进回忆里面。
“你问我,能听我说的话吗,因为你觉得,我说的话不会错。”
那是很小时候的年纪里,她因为对迟嘉言名字的误解而思考出来的一个问题。
成长以后,他和她都已经明白这个问题问出口时,其实是一种信任和情感的交托。
只要他们之间的信任还在,感情还在,这个问题就会永远有唯一的答案。
“我们都不会错的。”
迟嘉言看着她身前挂着的是自己的奖牌,下意识抬手,只是刚抬起来又放下,假装自己在拍裤子。
竹音眼神几经变化,最终化成浅浅的笑意。
面前的阴影却在此时扩大,竹音上前,隔着一拳距离轻轻抱了他,她的发丝擦过他的侧脸,下颌刚好及肩。
女孩的掌心熨帖在他身后轻轻拢着他,她身上柔软的栀子花香下沉入他的世界。
世界在静止。
竹音踮起脚,小幅度地抱了他一下。
“下一条来自匿名投稿——”
“匿名的同学说。”
“一日一回新,前途皆璀璨,祝你祝我。”
女孩往后退了退,收回手时额头还靠在他肩膀上。
竹音小声说——
“这次,我也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