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如果你是船 > 19.两个
    19/

    竹音抱着双膝坐在书桌前,台灯把眼前的画面反复折旧,她下巴颏儿放在膝盖上,整个身体往一块蜷,这样会很有踏实感,她借着这股短暂的舒服劲发呆了一会。

    她屋子里的门没完全关严,迟嘉言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竹音从椅子上下来,把门往里拉。

    迟嘉言递过来一个红包。

    竹音低头去看,想起这是自己前几天和他说过的事。

    烫金那面在上,迟嘉言上次将字写在了背面。

    这次大抵也是和上次一样。

    红包边角戳进柔软掌心,竹音捏在手里,没着急翻到背面查看字迹,小声道了句谢谢。

    “没事。”

    “答应你的事,都会办到。”

    迟嘉言似乎还有话要说,他站在原地没动,两个人离得很近,竹音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香味如海水漫过来,就这样存在明显却又清浅地漂浮在她的一呼一吸。

    眼皮突然有点重,她仰头,就站在原地等待他想对她说的话。

    每一次和她目光接洽,都有种让他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明知道水流会从高处灌流,他还是站在低处未有所动。

    话到嘴边,迟嘉言懊恼自己什么时候多出这么多犹豫,他很少这样,于是放在身侧的手往一起拢。

    指尖触碰手心,又很痒,撕扯着他化在边缘的犹豫。

    “这周末是我参加的最后一届运动会,你要来学校里玩吗?”

    大学/运动会每年春天举行,四年一共四届,迟嘉言只缺席了一届,剩下三届都报的长跑,之前两次都取得过名次。

    这件事竹音有印象,她见过迟嘉言拎回来的奖牌,赢回家的奖金贴补家用。

    那时候迟奶奶还在,弯腰翻箱倒柜找属于迟嘉言的旧物箱,把拎回来的奖牌奖品整齐码放在盒子里。

    东西积攒得多了,哪怕码放整齐,也会让人觉得挤。

    过年之时,迟嘉言把她的奖状在屋子里挂起来,而他获得所有荣誉,仍旧收在那小小一个箱子里。

    迟奶奶走后,他也无心打理,再拿回来的什么索性直接覆盖在原有东西的上面,空间皱缩,盒盖要压好几次才能塞得下。

    关于他的荣誉和过往,仿佛也被这小小一箱锁起来,锁在密不透风的世界中。

    竹音有时候觉得,他们很像一种人。

    活在沉默中,又在沉默中感知疼楚,却总也不肯说。

    然后扬起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可能是出于这种同类的嗅觉,她敏锐地觉得,他也许也是那种拼命压抑自己的人。

    迟嘉言话落,两个人之间再次沉寂下来,竹音就那么看着他,然后感觉指尖捏着的红包仿佛一下子升温,竟变得烫手起来。

    “好。”

    这是她给他的答复。

    迟嘉言临离开时,让她早点睡。

    竹音重新坐回书桌前,低头翻看刚才迟嘉言给她的红包。

    背面并没有字。

    她愣住,然后发现红包里面还装着别的什么,她明白过来,把里面的东西抽出。

    是一封写好的红包。

    这是她要的东西。

    字迹崭新,内容未变。

    笔迹一如既往清楚。

    红包里面为什么还会装着一个红包,谁也不会懂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她懂得。

    桌面的手机嗡嗡两声。

    Salt:音音。

    Salt:每天都会是新的一天。

    –

    竹音第二次见到迟嘉言时,他嘴角带着伤口,拘谨坐在餐桌对面,半天都没有拿起眼前的碗筷。

    直至长大以后她再回想,发觉那天其实是他很狼狈的时候,如果回忆有声音,迟嘉言应该希望不会有人记得这件事曾发生过。

    绥屿夏季雨水丰沛,那天下得很大,迟奶奶被困在从银行取钱回来的路上,迟嘉言收到奶奶晚回家的短信,自己下了半锅面条,结果尽数被迟江连碗带盘摔在地上,他说迟嘉言弄这些猪食是要给谁吃。

    冰箱里还有半碗冷藏的鸡蛋酱,还没等迟嘉言拿出来,面条已经几乎被迟江糟蹋得一干二净。

    迟江用脚把地面的碎瓷片卷到一边,从门口的纸箱里拿两瓶白酒,摇摇晃晃往屋里走,路过他时啐了句晦气。

    “到了十八岁赶紧滚蛋,不行就起诉,找你妈把这些年欠的抚养费都拿回来,老子可不伺候你。”

    面条在地面上扭动得像虫,迟嘉言忙活了半天一口饭没吃,目光所至地面尽是狼藉,他捂着胃想吐但没东西也吐不出来,只能单手摁着疼痛位置,然后一点点清理地面的脏污。

    这些东西,迟江是不会清理的,他不弄就只有奶奶回来收拾。

    他不想让唯一疼他的人多辛苦一分。

    处理到最后已经没有什么力气,迟嘉言身体靠在墙边缓缓滑坐到地面上,拼命压抑着那股将他不自主痉挛的痛意,仿佛有千钧重的东西压在身上,迟嘉言抬手下摁门把。

    外界的空气涌入进来,凉凉的,潮湿的,像一双陌生的手轻轻拥住他。

    陌生的手,都可以抱住他。

    血缘上本应亲近的人,把他往外推还来不及。

    心底恨意丛生,让他的拳头一硬再硬。

    迟嘉言把收紧口的垃圾袋放在门口,并没急着关上门,他就那么靠在墙上,一墙之隔的世界,不会只局限于他所能看见四四方方的一角。

    学习是看见世界的方式,往外走也是。

    他很想往外走,走得远一点,走得再远一点。

    可是他现在没有什么力气往外走。

    他也舍不得一直掏心对他的奶奶。

    他侧头,耳朵紧贴抱着膝盖的手臂,眼泪从上方的眼像条河往下流,斜斜划过另一只眼,然后打湿鬓角,渗进布料中。

    情绪在无声中滋长,包裹成他一层羸弱的壳。

    某一刻有人在喊他,迟嘉言聚焦视线发现是住在顶楼那位性格很好的阿姨,浸满雨水的伞因为她的停留在地面聚集起一摊。

    但沼泽离他很远。

    念头被驱赶,他想摇头。

    不,其实很近。

    尤清雅呼喊他,刚才所经历仿佛如梦初醒,对方看见了垃圾袋里的面条,问他是不是还没吃饭,可以上楼上吃一点,很近,也不麻烦。

    善意星星点点落向他,迟嘉言抿抿干涩的唇说不用了,尤清雅说他奶奶刚才给自己发消息,恳请她帮忙看一眼。

    迟嘉言垂下眼,落到尤清雅手里提着的小蛋糕盒子上,倏然想起那个穿蓬蓬裙的小女孩,大方说不记他仇的小女孩,瞬息之间,他就这样踏足了本来和他并无过多关系的地方。

    很卑劣。

    他很卑劣地想那份不属于他却呈现到他面前的好,星星点点就足够让人眷恋,如果温柔和善意如同暴雨如注向他砸下,那会有多璀璨,多让人移不开眼。

    坐到对面,迟嘉言感觉自己像误入桃花源的迷津者,竹音漂亮如玻璃一般的眼珠看着他,迟嘉言下意识躲开她的目光,过了会她跑去厨房拿了什么回来,三个人都看着她的动作。

    然后只见竹音拿了一小罐盐放在迟嘉言碗边。

    父母问她此举何意,她小小的脑瓜蕴藏着自己的一套说辞,说他应该喜欢吃盐,要不然为什么要叫加盐。

    还霸气地对迟嘉言说爱吃就多吃点。

    反正他们家盐多。

    一桌人都愣了,随即笑成一团,迟嘉言刚才的差心情被她驱散了大半,捏紧筷子,和她解释自己名字不是那两个字。

    是嘉言懿行的嘉言。

    竹音一知半解,最后只记得迟嘉言说自己的名字是说好话的意思。

    于是她又开始想。

    那就意味着他说的话不会害人。

    年幼的她觉得很厉害,这真是一个神奇的本领。

    竹音知道自己或许做错了,想去伸手拿放在迟嘉言碗边的那一小罐细盐,他小声说。

    “放在这吧。”

    “挺好的。”

    他盯着那一小瓶调味盐,纯白如沙,白得干净。

    干净得他不敢多碰。

    看看就好。

    临离开时,门板上贴着一个塑料牌牌,上面稚嫩的笔触明显是她留下的字迹——

    “妈妈、爸爸、小槿之家。”

    -

    周六早晨,竹音醒得很早,这段时间她一直用褪黑素维持自己的睡眠,她知道但凡这类物质或多或少都会有副作用,但她并未感觉到,加上她很克制服用,并没有很明显的影响。

    竹音坐在床边拉开抽屉,惯性作用,最里面的塑料瓶滚到最外侧,卡在抽屉内侧。

    她伸手推进黑暗里,仿佛在隐藏不被人知晓的秘密。

    昨晚迟嘉言写好的红包还被她放在桌面上,竹音不想再夹在笔记本里,拿着比了下尺寸,于是卡在抽屉和瓶子之间,进行两个世界的阻断。

    做完这一切,她又把抽屉推了回去。

    竹音没什么东西需要带,只挎了个能装手机的小包,拉开房门,对面屋的迟嘉言正在喝水,看见她出来放下杯子,扬眉。

    “这么漂亮。”

    竹音单手捋着裙边,迟疑:“还好吧。”

    她的衣服很少自己买,都是妈妈照着她发来的尺寸买好洗干净寄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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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音收到直接就能穿,加上平时都是校服,穿自己衣服时候也不多。

    每次妈妈寄来的衣服漂亮裙子占一半,竹音每次都有种回到小时候妈妈带她试衣服的感觉。

    她很珍惜妈妈给她买的每一样东西。

    每一样都燃烧着爱。

    迟嘉言笑笑不语,检查了下自己背包里的东西,“走吧。”

    清晨空气里的露水味很重,湿冷的潮气将人身体打透,竹音深吸了一口气,迟嘉言看了眼她露在外面的手臂:“冷不冷。”

    “不冷。”竹音指了指天空的位置:“太阳都出来了。”

    公交车一路开到迟嘉言大学附近,竹音第一次来他之前学习生活过的地方。

    校园很大也很漂亮,作为本省最好的大学,这个名头完全配得上竹音所看到的一切。

    宽阔干净的道路,繁盛郁葱的草木,阳光洒落得也慷慨,酿出朝气洒在每个人身上,竹音眉梢动动。

    迟嘉言注意到她的变化:“比赛完带你转转?”

    树叶漏下的晨光落在女孩下垂的裙摆上,泛起一层温和的柔光,迟嘉言重新看向前方,眼里涌起星星点点的笑意。

    他知道他在开心什么。

    “好啊。”

    穿过扬起的发丝,竹音也缓缓笑起来。

    “你之前是第几名啊?”竹音尝试回想他拎回来的奖牌,上面的名次她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他确实获得了名次。

    “第二。”迟嘉言对名次不太敏感,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力取得的就是最好。

    “第一名很厉害吗?”

    竹音思考中:“虽然没见过,但我觉得没你厉害。”

    “这么相信我。”迟嘉言失笑,其实暗暗捏紧了手指。

    “我不会站在宏观角度看人,也不想听别人和我说这个人怎样。”竹音抬头看天空,但实际上她心里想的并非是此。

    “谁在我头顶撑伞,我就看得见谁。”

    她认为的厉害,她眼里的厉害,自有她的一番标准。

    迟嘉言微怔,将话题轻转:“可是我今天没带伞。”

    竹音抿唇笑:“不重要。”

    两个人很快走到体育场,竹音老远看见跑道边蓝棚子底下站个人朝他们招手,她不认识,应该是和旁边的迟嘉言打招呼。

    李费年有点近视,不过搁远处也能看见迟嘉言旁边站个妹子,他揉揉眼睛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走近看见女生的具体容貌,在心里感慨一番,伸手朝迟嘉言的胳膊重重一拍。

    “拖家带口来的?”

    竹音当做没听见,站在一旁什么话也没说。

    “我妹妹。”

    迟嘉言看向竹音:“我舍友。”

    “您好。”

    李费年:“嚯,给我上这么大辈分。”

    迟嘉言其实想说竹音也对他说过“您好”二字。

    “妹妹,我和你哥一个岁数。”

    竹音换了个字:“你好。”

    “或者你喊我哥也行。”

    两句话几乎同一时间出口,说完也有点尴尬。

    竹音没说话,下意识想看旁白的人,只是目光还没移到迟嘉言身上,后者已经半挡在她身前,朝对方伸出手:“我的东西。”

    李费年递给他一个文件袋:“你的三方。”

    “谢谢。”迟嘉言接过,低头放在包里。

    竹音的视线一路跟随迟嘉言,李费年盯着她的脸,又犯欠:“妹妹有喜欢的人了吗?”

    迟嘉言听见,蹙眉:“你没完了。”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李费年见他认真了,果断收敛起来,目光从竹音身上收回来,指指不远处凑在一堆的人。

    “程肖俊你认识不,之前蝉联三届冠军的那个。”

    迟嘉言没什么印象,“不认识。”

    “之前总跑第一名那个,拉开你二十米赢你来着。”

    李费年一副吃瓜脸:“他今天带女朋友来的,管院校花,我刚才瞅着了,挺漂亮。”

    他这么说,迟嘉言也没分给远处眼神,听他在耳边八卦只觉得头疼:“你每天注意力都在哪?”

    “人家带女朋友上阵,这次会不会还能跑赢你,或许爱情有加成呢。”

    李费年大早起来,丝毫不急着回去睡觉,整个人盯着远处精神得很,怀里就差揣袋瓜子拿出来嗑了。

    “你孤家寡人的,咋跑赢。”

    竹音听见这句,抬起手捏了捏他的衣角。

    很小的动作,他立刻察觉,懂她的意思。

    竹音视线挪到李费年身上,开口。

    “他有妹妹。”

    “我有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