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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音抱着双膝坐在书桌前,台灯把眼前的画面反复折旧,她下巴颏儿放在膝盖上,整个身体往一块蜷,这样会很有踏实感,她借着这股短暂的舒服劲发呆了一会。
她屋子里的门没完全关严,迟嘉言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竹音从椅子上下来,把门往里拉。
迟嘉言递过来一个红包。
竹音低头去看,想起这是自己前几天和他说过的事。
烫金那面在上,迟嘉言上次将字写在了背面。
这次大抵也是和上次一样。
红包边角戳进柔软掌心,竹音捏在手里,没着急翻到背面查看字迹,小声道了句谢谢。
“没事。”
“答应你的事,都会办到。”
迟嘉言似乎还有话要说,他站在原地没动,两个人离得很近,竹音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香味如海水漫过来,就这样存在明显却又清浅地漂浮在她的一呼一吸。
眼皮突然有点重,她仰头,就站在原地等待他想对她说的话。
每一次和她目光接洽,都有种让他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明知道水流会从高处灌流,他还是站在低处未有所动。
话到嘴边,迟嘉言懊恼自己什么时候多出这么多犹豫,他很少这样,于是放在身侧的手往一起拢。
指尖触碰手心,又很痒,撕扯着他化在边缘的犹豫。
“这周末是我参加的最后一届运动会,你要来学校里玩吗?”
大学/运动会每年春天举行,四年一共四届,迟嘉言只缺席了一届,剩下三届都报的长跑,之前两次都取得过名次。
这件事竹音有印象,她见过迟嘉言拎回来的奖牌,赢回家的奖金贴补家用。
那时候迟奶奶还在,弯腰翻箱倒柜找属于迟嘉言的旧物箱,把拎回来的奖牌奖品整齐码放在盒子里。
东西积攒得多了,哪怕码放整齐,也会让人觉得挤。
过年之时,迟嘉言把她的奖状在屋子里挂起来,而他获得所有荣誉,仍旧收在那小小一个箱子里。
迟奶奶走后,他也无心打理,再拿回来的什么索性直接覆盖在原有东西的上面,空间皱缩,盒盖要压好几次才能塞得下。
关于他的荣誉和过往,仿佛也被这小小一箱锁起来,锁在密不透风的世界中。
竹音有时候觉得,他们很像一种人。
活在沉默中,又在沉默中感知疼楚,却总也不肯说。
然后扬起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可能是出于这种同类的嗅觉,她敏锐地觉得,他也许也是那种拼命压抑自己的人。
迟嘉言话落,两个人之间再次沉寂下来,竹音就那么看着他,然后感觉指尖捏着的红包仿佛一下子升温,竟变得烫手起来。
“好。”
这是她给他的答复。
迟嘉言临离开时,让她早点睡。
竹音重新坐回书桌前,低头翻看刚才迟嘉言给她的红包。
背面并没有字。
她愣住,然后发现红包里面还装着别的什么,她明白过来,把里面的东西抽出。
是一封写好的红包。
这是她要的东西。
字迹崭新,内容未变。
笔迹一如既往清楚。
红包里面为什么还会装着一个红包,谁也不会懂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她懂得。
桌面的手机嗡嗡两声。
Salt:音音。
Salt:每天都会是新的一天。
–
竹音第二次见到迟嘉言时,他嘴角带着伤口,拘谨坐在餐桌对面,半天都没有拿起眼前的碗筷。
直至长大以后她再回想,发觉那天其实是他很狼狈的时候,如果回忆有声音,迟嘉言应该希望不会有人记得这件事曾发生过。
绥屿夏季雨水丰沛,那天下得很大,迟奶奶被困在从银行取钱回来的路上,迟嘉言收到奶奶晚回家的短信,自己下了半锅面条,结果尽数被迟江连碗带盘摔在地上,他说迟嘉言弄这些猪食是要给谁吃。
冰箱里还有半碗冷藏的鸡蛋酱,还没等迟嘉言拿出来,面条已经几乎被迟江糟蹋得一干二净。
迟江用脚把地面的碎瓷片卷到一边,从门口的纸箱里拿两瓶白酒,摇摇晃晃往屋里走,路过他时啐了句晦气。
“到了十八岁赶紧滚蛋,不行就起诉,找你妈把这些年欠的抚养费都拿回来,老子可不伺候你。”
面条在地面上扭动得像虫,迟嘉言忙活了半天一口饭没吃,目光所至地面尽是狼藉,他捂着胃想吐但没东西也吐不出来,只能单手摁着疼痛位置,然后一点点清理地面的脏污。
这些东西,迟江是不会清理的,他不弄就只有奶奶回来收拾。
他不想让唯一疼他的人多辛苦一分。
处理到最后已经没有什么力气,迟嘉言身体靠在墙边缓缓滑坐到地面上,拼命压抑着那股将他不自主痉挛的痛意,仿佛有千钧重的东西压在身上,迟嘉言抬手下摁门把。
外界的空气涌入进来,凉凉的,潮湿的,像一双陌生的手轻轻拥住他。
陌生的手,都可以抱住他。
血缘上本应亲近的人,把他往外推还来不及。
心底恨意丛生,让他的拳头一硬再硬。
迟嘉言把收紧口的垃圾袋放在门口,并没急着关上门,他就那么靠在墙上,一墙之隔的世界,不会只局限于他所能看见四四方方的一角。
学习是看见世界的方式,往外走也是。
他很想往外走,走得远一点,走得再远一点。
可是他现在没有什么力气往外走。
他也舍不得一直掏心对他的奶奶。
他侧头,耳朵紧贴抱着膝盖的手臂,眼泪从上方的眼像条河往下流,斜斜划过另一只眼,然后打湿鬓角,渗进布料中。
情绪在无声中滋长,包裹成他一层羸弱的壳。
某一刻有人在喊他,迟嘉言聚焦视线发现是住在顶楼那位性格很好的阿姨,浸满雨水的伞因为她的停留在地面聚集起一摊。
但沼泽离他很远。
念头被驱赶,他想摇头。
不,其实很近。
尤清雅呼喊他,刚才所经历仿佛如梦初醒,对方看见了垃圾袋里的面条,问他是不是还没吃饭,可以上楼上吃一点,很近,也不麻烦。
善意星星点点落向他,迟嘉言抿抿干涩的唇说不用了,尤清雅说他奶奶刚才给自己发消息,恳请她帮忙看一眼。
迟嘉言垂下眼,落到尤清雅手里提着的小蛋糕盒子上,倏然想起那个穿蓬蓬裙的小女孩,大方说不记他仇的小女孩,瞬息之间,他就这样踏足了本来和他并无过多关系的地方。
很卑劣。
他很卑劣地想那份不属于他却呈现到他面前的好,星星点点就足够让人眷恋,如果温柔和善意如同暴雨如注向他砸下,那会有多璀璨,多让人移不开眼。
坐到对面,迟嘉言感觉自己像误入桃花源的迷津者,竹音漂亮如玻璃一般的眼珠看着他,迟嘉言下意识躲开她的目光,过了会她跑去厨房拿了什么回来,三个人都看着她的动作。
然后只见竹音拿了一小罐盐放在迟嘉言碗边。
父母问她此举何意,她小小的脑瓜蕴藏着自己的一套说辞,说他应该喜欢吃盐,要不然为什么要叫加盐。
还霸气地对迟嘉言说爱吃就多吃点。
反正他们家盐多。
一桌人都愣了,随即笑成一团,迟嘉言刚才的差心情被她驱散了大半,捏紧筷子,和她解释自己名字不是那两个字。
是嘉言懿行的嘉言。
竹音一知半解,最后只记得迟嘉言说自己的名字是说好话的意思。
于是她又开始想。
那就意味着他说的话不会害人。
年幼的她觉得很厉害,这真是一个神奇的本领。
竹音知道自己或许做错了,想去伸手拿放在迟嘉言碗边的那一小罐细盐,他小声说。
“放在这吧。”
“挺好的。”
他盯着那一小瓶调味盐,纯白如沙,白得干净。
干净得他不敢多碰。
看看就好。
临离开时,门板上贴着一个塑料牌牌,上面稚嫩的笔触明显是她留下的字迹——
“妈妈、爸爸、小槿之家。”
-
周六早晨,竹音醒得很早,这段时间她一直用褪黑素维持自己的睡眠,她知道但凡这类物质或多或少都会有副作用,但她并未感觉到,加上她很克制服用,并没有很明显的影响。
竹音坐在床边拉开抽屉,惯性作用,最里面的塑料瓶滚到最外侧,卡在抽屉内侧。
她伸手推进黑暗里,仿佛在隐藏不被人知晓的秘密。
昨晚迟嘉言写好的红包还被她放在桌面上,竹音不想再夹在笔记本里,拿着比了下尺寸,于是卡在抽屉和瓶子之间,进行两个世界的阻断。
做完这一切,她又把抽屉推了回去。
竹音没什么东西需要带,只挎了个能装手机的小包,拉开房门,对面屋的迟嘉言正在喝水,看见她出来放下杯子,扬眉。
“这么漂亮。”
竹音单手捋着裙边,迟疑:“还好吧。”
她的衣服很少自己买,都是妈妈照着她发来的尺寸买好洗干净寄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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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音收到直接就能穿,加上平时都是校服,穿自己衣服时候也不多。
每次妈妈寄来的衣服漂亮裙子占一半,竹音每次都有种回到小时候妈妈带她试衣服的感觉。
她很珍惜妈妈给她买的每一样东西。
每一样都燃烧着爱。
迟嘉言笑笑不语,检查了下自己背包里的东西,“走吧。”
清晨空气里的露水味很重,湿冷的潮气将人身体打透,竹音深吸了一口气,迟嘉言看了眼她露在外面的手臂:“冷不冷。”
“不冷。”竹音指了指天空的位置:“太阳都出来了。”
公交车一路开到迟嘉言大学附近,竹音第一次来他之前学习生活过的地方。
校园很大也很漂亮,作为本省最好的大学,这个名头完全配得上竹音所看到的一切。
宽阔干净的道路,繁盛郁葱的草木,阳光洒落得也慷慨,酿出朝气洒在每个人身上,竹音眉梢动动。
迟嘉言注意到她的变化:“比赛完带你转转?”
树叶漏下的晨光落在女孩下垂的裙摆上,泛起一层温和的柔光,迟嘉言重新看向前方,眼里涌起星星点点的笑意。
他知道他在开心什么。
“好啊。”
穿过扬起的发丝,竹音也缓缓笑起来。
“你之前是第几名啊?”竹音尝试回想他拎回来的奖牌,上面的名次她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他确实获得了名次。
“第二。”迟嘉言对名次不太敏感,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力取得的就是最好。
“第一名很厉害吗?”
竹音思考中:“虽然没见过,但我觉得没你厉害。”
“这么相信我。”迟嘉言失笑,其实暗暗捏紧了手指。
“我不会站在宏观角度看人,也不想听别人和我说这个人怎样。”竹音抬头看天空,但实际上她心里想的并非是此。
“谁在我头顶撑伞,我就看得见谁。”
她认为的厉害,她眼里的厉害,自有她的一番标准。
迟嘉言微怔,将话题轻转:“可是我今天没带伞。”
竹音抿唇笑:“不重要。”
两个人很快走到体育场,竹音老远看见跑道边蓝棚子底下站个人朝他们招手,她不认识,应该是和旁边的迟嘉言打招呼。
李费年有点近视,不过搁远处也能看见迟嘉言旁边站个妹子,他揉揉眼睛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走近看见女生的具体容貌,在心里感慨一番,伸手朝迟嘉言的胳膊重重一拍。
“拖家带口来的?”
竹音当做没听见,站在一旁什么话也没说。
“我妹妹。”
迟嘉言看向竹音:“我舍友。”
“您好。”
李费年:“嚯,给我上这么大辈分。”
迟嘉言其实想说竹音也对他说过“您好”二字。
“妹妹,我和你哥一个岁数。”
竹音换了个字:“你好。”
“或者你喊我哥也行。”
两句话几乎同一时间出口,说完也有点尴尬。
竹音没说话,下意识想看旁白的人,只是目光还没移到迟嘉言身上,后者已经半挡在她身前,朝对方伸出手:“我的东西。”
李费年递给他一个文件袋:“你的三方。”
“谢谢。”迟嘉言接过,低头放在包里。
竹音的视线一路跟随迟嘉言,李费年盯着她的脸,又犯欠:“妹妹有喜欢的人了吗?”
迟嘉言听见,蹙眉:“你没完了。”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李费年见他认真了,果断收敛起来,目光从竹音身上收回来,指指不远处凑在一堆的人。
“程肖俊你认识不,之前蝉联三届冠军的那个。”
迟嘉言没什么印象,“不认识。”
“之前总跑第一名那个,拉开你二十米赢你来着。”
李费年一副吃瓜脸:“他今天带女朋友来的,管院校花,我刚才瞅着了,挺漂亮。”
他这么说,迟嘉言也没分给远处眼神,听他在耳边八卦只觉得头疼:“你每天注意力都在哪?”
“人家带女朋友上阵,这次会不会还能跑赢你,或许爱情有加成呢。”
李费年大早起来,丝毫不急着回去睡觉,整个人盯着远处精神得很,怀里就差揣袋瓜子拿出来嗑了。
“你孤家寡人的,咋跑赢。”
竹音听见这句,抬起手捏了捏他的衣角。
很小的动作,他立刻察觉,懂她的意思。
竹音视线挪到李费年身上,开口。
“他有妹妹。”
“我有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