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视线交织间,竹音率先低头,盯着自己裹上创可贴的食指。
“怎么弄的。”他自然也看见,问。
“被纸划的。”
伤口现在碰到还是会有些轻微的痛感,竹音将那点微末痛意藏进掌心里,抬起脸提起红包的事:“你还能再给我写一个红包吗?”
“上次那个不小心弄坏了。”
竹音很少和谁提什么要求,或许说她很少和别人要什么东西。
所以一旦开了口,就会下意识把需要的原因也讲清楚。
哪怕亲密关系的人的付出是无条件的。
哪怕她不说后半句,他也会无条件给她再写,不止一次。
迟嘉言将她的话在记忆里扫一遍,想起她说的应该是那个放进书格的红包。
上面他是写了字的。
提这件事时,竹音是抬头迎着他眼神的,只是她眼中流淌的情绪和刚才那股执拗并不一样,像融化开的雪堆。
迟嘉言垂眼,感觉有什么顺着撑在桌边的手一路延伸向上,缠绕到心脏,附着其上的血管一跳一跳。
揪得他发慌。
他抬起手,掌心一路从她头顶抚到刘海,再到那双他没完全读懂的情绪的眼睛。
一片阴影蒙在竹音眼前,女孩张张唇,而迟嘉言的手没再往下,克制地只挡住她的眼。
胸口处那股难言的酸涩顶在那,让他的上半身又往下矮了一分。
半晌,他放下手直起身,“给你写。”
……
竹音作业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迟嘉言叫她吃饭。
竹音洗完手走到餐桌旁,看迟嘉言正拿着笔刀把新买的一箱舒化奶拆开,顺手往她碗边放了一盒。
围裙系在他身上,只是有些小,套脖子那的绑带伴随他动作挪开,给他皮肤上留下一道深色痕迹。
竹音从他身后看到,趁着他站起来时把后背的系带解开。
迟嘉言感觉到,侧身开玩笑对她讲:“怎么偷袭我。”
像只小猫一样扯他的衣服。
“你把这个脱掉吧,有点小,勒得脖子不舒服。”
迟嘉言低眸看自己已经垂下身侧的系带,视线滞留在她替他解围裙的手上,把围裙从头顶褪下来的时候突然笑了下。
心情挺好的样子。
“我给你挂。”竹音朝他摊出手,示意他把围裙放在自己手心里。
两只手都捧到他眼前。
动作等待的仿佛要迎接的是奇珍异宝。
迟嘉言低头就是她的手心,眨眼的时间目光稍错,又注意到她右手食指上刺眼的创可贴。
竹音没等来围裙,手心被他很轻地拍了下。
“吃饭去。”
迟嘉言自己去厨房挂围裙,顺便拿了几个打包盒过来。
竹音盯着他手上的东西,包装很熟悉。
他自然留意到她一直跟随的眼神。
真的像小猫一样。
迟嘉言放在桌子上,打开盒盖。
一盒虾饺,一盒凤爪,一盒奶黄包。
全是她喜欢吃的。
“你怎么买这个了?”
和竹音心里的猜想对上,实际上她问出口时是惊讶的。
打包盒里的食物码放得很整齐,三样都是她很爱吃的东西,只是开在这里的广式或者港式茶餐厅特别少,近些年经济下行生意不好做,餐馆一家接一家地倒闭,她就很少再吃到。
她不知道迟嘉言跑多远才买到这三样东西,一时间有些愣住。
她反应时,对方已经把她的椅子从桌下拉出来,摁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不饿?”迟嘉言把筷子分给她,小桌子上被吃的堆得满满当当,仿佛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其实只是普通的一天。
可有人却撑起她的一天。
在平常而又琐碎的日子里。
“应该还热着,我让餐厅装了两层保温袋,刚才拿出来时摸了塑料盒,没凉就好。”
他自顾自说着,试图分散竹音的注意力。
他能感觉到她今天心情不好,其实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并不善察感知别人的情绪。
但是这几年相处下来,他也能通过竹音的语气,微表情或是整个人的状态捕捉一些她没有明说的情绪。
人和人在一起相处时间长了就会对对方有一种隐形的熟悉。
她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所以她轻易也不会和他说过多自己的困难,她骨子里的倔强和骄傲不可磨灭,迟嘉言懂得,也正因为懂得,所以从来不轻易碰触。
在其他地方,做一些会让她轻松快乐一点的事。
这才是他需要去做的东西。
不过如果真的遇见了需要共同执剑打怪兽的时候。
他也会在她身边。
她的喜好他都知道,此刻的迟嘉言看见她眼睛里细微的闪烁也觉得庆幸。
还好他知道她喜欢什么,厌恶什么。
把筷子递给竹音,她搁在碗边,并没有先动。
竹音低了下头,不知想到什么,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迟嘉言愣了一下,用自己还未用过的筷子把虾饺夹到她碗里:“为什么要说谢?”
竹音抬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他恍惚一下,不知道那是不是眼泪。
心口有一团滚烫也随之忽明忽灭。
“你——”
迟嘉言难得语塞,不知道从何开口时,竹音也用她没使用的筷子给他夹了一个虾饺。
暖黄的餐厅灯把蓝格纹桌布染得有些褪色,就像有些看似旧的回忆其实在某刻也会很新,在他眼前铺陈开来,一幕一幕都鲜如昨天。
竹音把什么顶上来的情绪压下,收回碰到他碗的筷子尖。
“吃饭,哥。”
……
竹音一直不太习惯直接喊迟嘉言哥,尤其是她刚搬来这个家那会,有段时间不知道要怎么称呼他。
有一次竹音实在需要问他什么事,一开口就是您,迟嘉言刚入口的汽水差点喷出来,迟奶奶也是捂着肚子笑了半天。
竹音双手抓紧T恤下摆,“不是……”
她也有点不好意思,这个称呼确实不合适,但她直接讲话又很不礼貌,竹音给自己言行立了个坎儿,说什么做什么都要有基本要求。
迟奶奶和她说可以把迟嘉言当哥哥,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提,竹音一直没怎么喊过,有一种不自在的、像套近乎的感觉。
虽然她也清楚迟奶奶和迟嘉言都是真心对她好,他们也不想她总见外。
正因为此,她内心的愧疚才越来越深,不知道该怎么回报这些突然涌入到她生命里的善意。
一边对这份善意攥得忐忑,一边收容着这些温暖,等待着自己有一天可以还回去,才会心中好受一些。
她认为这些都是亏欠。
以至于初中班主任第一次把迟嘉言叫到学校里来时,竹音感觉这大概是一生中很无措的时刻了。
没来得及还什么,反倒带去麻烦。
尤清雅南下工作以后,竹音及时找班主任变更了自己家里人的联系电话,班主任把电话簿递过来时候还问她:“是家长换手机了吗?”
“不是,想换成别人的手机号。”
手机号后面要备注和本人的关系,竹音用涂改带把“妈妈”二字涂掉,笔在白色的覆盖面上留下两个墨点,笔尖踟蹰,她用一横覆盖那两滴突兀的黑点,写下“哥哥”。
班主任接过去看了眼,将牛皮纸封面重新合上,“去吧。”
这件事一路憋到放学,竹音将两侧的书包带都捏得微微泛湿,迟奶奶在厨房捯饬晚饭,竹音一个人走到迟嘉言的房间门口,手指尖扒着门框,探出一个小脑袋,左看右看看也没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彼时耳后突然刮起一阵风,竹音脊背僵直着不敢往后看,直至听见身后有人在笑,她才强装淡定回头。
“在我房间门口干嘛。”迟嘉言从卫生间出来就看见竹音在门口鬼鬼祟祟。
转过头时候眼睛瞪老大,像只兔子。
“路过,路过。”
竹音彻底把双手放下,校服上衣还没换,白色下摆又被她捏皱,“那个,我今天去老师办公室把家里人联系电话改了。”
女孩早晨出门扎紧的马尾在一天的活动中松散下来,迟嘉言盯着她发顶,想的是她此刻应该是一只炸毛兔。
分心也不妨碍他听清她那句话,迟嘉言一瞬间明白,话直接切入,语音含笑:“填的我的?”
“嗯。”
如果填的奶奶的,她也不会来找他了。
迟嘉言稍显诧异,随即又笑开:“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他记忆力很好,所以他清楚竹音并没有问过他的电话号码。
“我找我妈妈要的。”
“行,没问题。”迟嘉言的注意力又回到她头顶炸出来的碎头发,有种想去伸手抚平的冲动:“家长会如果也需要我,可以提前和我说。”
“需要你。”
竹音突然认真起来,如点墨的瞳仁锁着他。
她双手背到身后,说话时耸耸肩膀:“早晚都得拜托你,现在可以提前留一个约定。”
原来是这个意思。
给他提前预约上了。
生怕他没空。
迟嘉言忍不住莞尔。
“约定了就会做数。”
半晌,他回复她。
竹音留这个电话不久,班主任就用上了,起先是班里有人传她和外校的疑似在早恋。
给出的理由是在外面餐厅碰见过他们,放学时候看见两个人经常在一起走,竹音还上过那男生家里的车,两个人看起来很亲密。
捕风捉影的事情就让老师知道了。
她被叫到办公室,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人大抵是涂骆闻。
初中他们不在一个学校,但隔得不是很远,加上家里人都比较熟悉,有时候竹音会找他一块去学习,盛芸有时候下班早顺路能给她捎到家门口。
没想到被误会成早恋了。
竹音解释了下前因后果,班主任也对外校学生不了解,正是临近中考的关键时期,担心在前,她也不希望她就此分心,综合考虑还是打算把家长喊过来说明一下这个事。
竹音以为自己解释清楚,没想到班主任还是要打电话,她当时留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今天,否则她肯定会留妈妈的电话,就算打过去妈妈也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不会相信也不会说她什么。
完全就是一场乌龙,而现在事情走向已经超出她能控制的范围。
竹音掌心里都是汗,盯着班主任附在耳边的电话听筒,很轻微滴了几声,然后里面传来迟嘉言的声音。
“喂,您好。”
竹音视线错开,玻璃方格窗外雨水斜斜划过,乌云一团一团试图将脚下的世界闷在黑暗里,办公室亮如白昼,将她的紧张和无措照了个透明。
“轰隆——”
闷雷滚滚。
后面的话她不太能听得清了。
迟嘉言来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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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雨一直没停,他赶来的时候裤脚已经湿了一截,灰色兜帽被雨水浇淋明显深色一块,肩膀上也有深浅不一的雨痕,斜斜划在她身上。
像一粒粒的芝麻点。
刺了一下她的眼睛。
迟嘉言把伞放在办公室门口,没一会竹音也被叫着进来,两个人在这种情况下打照面,她下意识咬住嘴唇,突然有种想掉眼泪的冲动。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叫他来。
明明她的成绩也一直很稳定,从未有过明显的下滑。
不明的谣言,不了解内情的人产生误会她也解释过了,为什么一定还要把她家里人喊过来再提一次。
班主任大概讲了下内容,最后说希望他和竹音过后好好聊聊,别因为这些影响成绩了。
迟嘉言听完,余光落在竹音身上,从进来开始就感觉她明显情绪不高。
不是被人戳穿的懊恼和愤怒,而是带着一种不低头的韧劲,还有点受到委屈还强撑的倔。
“老师,我不知道您说的'这些'是不是主要就指这一件事,不过我觉得应该是的,因为今天您也没提别的她做得欠妥的地方,也的确像您刚才所说,谢竹音是一位很优秀的同学。”
迟嘉言和她抬起的目光对上,他继续道:“作为她的哥哥,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我相信我的妹妹,她不会做这样的事,她不会去早恋,也不会因为早恋影响学习。”
“至于学习方面。”迟嘉言唇角弯成一个很浅的弧度,“她比我优秀,我也相信她取得的成绩会很耀眼,我觉得我们都应该相信她,您认为呢?”
从迟嘉言开口说的第一个字开始,竹音就偏头看他,看他兜帽湿的那一块颜色逐渐变浅,也听清楚他对班主任说的每一个字,听见他说她优秀,听见他说,我相信她。
刚才那点从身体裂缝涌出来的躁意如退潮般远去,就像那个逐渐变浅的雨水痕迹一样。
年级组长端着刚沏好的茶水回到办公室,路过迟嘉言时明显停顿,好奇打量他几眼,好不容易把茶水咽下去,问他是不是姓迟,去临溪中学进行教师培训时候,对方老师曾介绍过他们学校出色的学生。
当时分享学习经验的学生代表是他,他对这小伙有印象。
迟嘉言朝对方点点头,“您好。”
班主任经过这一茬眼中情绪变了几番,这才回忆起方才他说的“比他优秀”是什么意思。
事情结束以后也差不多到放学时间,迟嘉言拎着雨伞在教室外等竹音,后背靠在走廊墙上,单手拿着手机正在打字。
一群刚放学的小孩在他面前跑过,偶尔有视线停留。
李费年:我说哥们,怎么课上到一半走人了啊,老邓贼阴来个课末点名,我帮你混过去了。
李费年:课后作业也刚截图发你了,作为交换老规矩,你做完借我看看呗。
很明显后面那句才是重点。
迟嘉言打字:谢了。
竹音背好书包走到他面前:“走吧。”
迟嘉言收好手机,扫了眼压在她肩膀的书包,朝她伸出手:“给我吧。”
“没事。”竹音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距离校门口还有十米远,竹音才开口讲话:“刚才你站在班门口时,我们班有好多同学问我你是谁。”
“你怎么说的。”迟嘉言问她。
“我说那是'没我优秀'的哥哥。”
照着他之前在办公室的话一比一复制,迟嘉言不禁莞尔,丝毫没有半点不快:“没错呀。”
竹音憋了一口气:“骗你的,我没那么说。”
“我说那是我哥。”
“嗯。”
“也没问题。”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夏天的天气变脸极快,一个小时前还狂风暴雨,现在太阳已经重振旗鼓,把厚厚的云层撕开,肆意释放光芒。
空气湿度很高,燥热却未减多少。
路途不长,他们肩并肩走在路上,竹音双手握紧书包带,突然对着他,认真说:“我没有早恋,对方是我一个小时候认识的朋友,我们两家家长都认识的。”
她还是想说这一句。
“我知道你不会的。”
“我相信你。”迟嘉言听后回。
“谢谢你。”
她在后面补充,心神一动,启唇喊了一个字:“哥。”
迟嘉言愣了下,也朝她笑:“嗯。”
竹音弯起眼,心中重获晴朗,突然伸手握住他的,动作一出又觉得不太合适,本来是想握一下表达一下感谢,手指泄劲正要垂下去又被迟嘉言捞了上来。
掌心对掌心,虎口贴近指侧。
微妙的触感,皮肤折叠的褶皱都被熨开。
竹音被他牵着往前走,太阳光照得眼前有点发白。
仿佛走入了另一个世界。
“下周中考,怕不怕。”
迟嘉言握着她的手,问了她这么一句。
竹音也瞅他,语气坚定:“不怕。”
迟嘉言感觉左胸口的位置有点发热。
少女的韧性和倔强其实很烫人。
但她不知道他在那个时刻,其实被烫了一下。
雨迹还未干的路,留下两对潮湿的脚印,一路延伸,印在他们并肩而行的这段路途,白色光晕的尽头,是两个并肩而立的虚影。
一个挺拔,一个坚韧。
那年汗渍浸透手心,可他们却谁也没先松开手。
那年夏天也很热,热不过他们相牵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