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分像流星,太美太闪烁却摸不清,逝去于天际角落里很即兴。]
——《自我处理》戴祖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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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淼眼神眷恋地对着这张全家照睇了许久,才肯收回目光。
打量酒店房间,条件不知比自己订的那个旅馆好了多少,她拿过手机打算把旅馆房间给退了。
然而房间是特价房,不可取消,即使没有入住也不会退还房费。
佘淼心疼地叹了口气。
250港币就这样没了,这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旅馆房间。
现在香港的兼职时薪最低35港币,如果她可以找到一份40港币时薪的兼职,得干六个小时才能把房费给赚回来。
数了一下哥哥给的现金,差不多有四千块,哥哥当时掏钱的时候,她很清楚地看到这就是他皮夹里的所有现金了。
他给的八达通并不是普通售卖和租用的卡,上面有银行的刻印和特殊编号,佘淼由此知道这张卡是哥哥个人登记过的,还绑定了他的信用卡。
也就是说她刷的每一笔钱,她的行动轨迹他都能查到,一旦她盗刷,他马上就能报警抓她。
所以他才会放心地把卡借给她吧。
佘淼将这叠现金和八达通一并小心翼翼地收进钱包。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佘淼正准备洗澡,床头柜上的座机响起。
电话是酒店前台打来的,对于刚刚在电梯里发生的事,前台小姐语气郑重地的对她道了歉,说是酒店疏于管理,给她带来了不好的体验。
想必是那几个八婆老嘢气不过,向酒店投诉了。
前台话里话外都在强调这件事他们会给她一个交代,请她一定原谅。
佘淼很清楚酒店并不是真的在为她这个内地住客鸣不平,而是怕她捅到柏边旸耳里,她明确说今天这事会当做没发生过,不会惊动任何人,前台小姐才放心,另外还送了她一张酒店自助餐厅的餐食券,时间日期不限,随时都可以去吃。
柏翠酒店的自助餐厅收费很贵,非住客想要用餐,哪怕是在工作日的非晚餐时间一人也要八百多块。餐券挂二手平台上卖,大概可以卖个六百多。
这样浪费掉的房费就补回来了,佘淼欣然答应。
这声大陆妹被骂得真值。
佘淼高高兴兴地去洗澡了。
今晚发生了很多事,在佘淼看来都是好事,心情好,自然也有心情泡澡了。
水面在浴缸的按摩功能下产生震动的水花,在温热的水蒸汽中,奔波了一天的身体得到放松,佘淼的双颊被蒸得水红湿润,她爽得眯了眯眼。
自从六年前她回内地和姨妈一家生活,就再也没泡过澡。
别说泡澡,就连冲澡都是争分夺秒,一旦洗久了,生怕姨妈姨夫不高兴,觉得她浪费水。
好不容易上了大学可以住学校,然而在学校洗澡热水也是要按用量收钱的,多洗几分钟就是好几块钱,她更舍不得。
一声大陆妹换八百块,是真的值。
如果她晚点回嘴,故意挑拨一些肢体接触,被那几个八婆老嘢揍一顿,酒店为了堵她的嘴,不让她去找柏边旸告状,是不是会赔得更多?
早知道就再忍一会儿了,下次要记得。
佘淼在心里记上。
其实她刚刚一点也没生气,因为那几个人压根没骂到她的痛处上。
大陆妹在其他人听来是种侮辱,是香港人对内地人的傲慢,但她早在八岁那年就听过有人这么叫她了。
那年她被妈妈和柏叔叔从深市接到香港,从八人一间的厂工宿舍一下子搬进了西九龙的高层豪宅。
挑高的复式房梁下,她甚至觉得客厅比妈妈工作的厂区还大。
柏叔叔先带她去看了为她特意准备的房间,是比厂工宿舍大出好几倍的公主房,跟电视里演得一模一样,床好大,蕾丝的床幔从天花板垂下来,像一朵倒挂的云。
后来柏叔叔还带着她去了他儿子的房间,但房间里没人。
佘淼是在琴房里看到柏叔叔儿子的。
柏叔叔介绍道:“淼淼,那就是我儿子,柏边旸。”
他站在琴房门口叫儿子:“阿旸。”
没有回应,柏边旸背对着他们,手上弹琴的动作连停都没停。
妈妈小心翼翼地问:“我们是不是打扰到他练琴了?”
柏叔叔无奈蹙眉,刚要上前说儿子,佘淼主动说:“我去跟哥哥问好。”
来之前妈妈就教过她了,要嘴甜、要听话,柏叔叔才会让她住在这里,不然就会又把她送回老家。
佘淼不想回老家,她喜欢那个房间,于是不等妈妈和柏叔叔要求,她便主动走到三角钢琴旁,脆生生地跟打招呼:“哥哥好,我叫佘淼。”
柏边旸的动作没停,钢琴声没停,佘淼心想她都离这么近了,哥哥居然还是听不见吗?
于是她又抬高嗓门叫了一声:“哥哥好!”
“嗡——”
手砸下去,钢琴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发出一声闷响,把佘淼吓了一大跳。
柏边旸坐在琴凳上,恰好和佘淼一样高,他侧头看她,眉目深邃俊秀,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费力的傲慢。
雪白的中学制服衬衫,身量清瘦高挑,每一处都是养尊处优的气质流露。
佘淼期待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然而柏边旸就那么冷漠地看了她一眼,便起身直接离开了琴房。
他路过柏叔叔和佘淼的妈妈时,同样也是面不斜视,把所有人当空气。
柏叔叔叹气,说了声失陪,便追过去找儿子谈话。
佘淼站在钢琴旁,无措地看着妈妈。
妈妈走过来,摸了摸她的脸。
“没关系,第一次见面,哥哥跟你不熟,你表现好点,让哥哥知道你听话懂事,还有,当着哥哥的面不要太黏着叔叔,哥哥会不高兴的。”
佘淼点点头。
之后柏叔叔有意让他们拉近距离,她也有意讨好,只可惜柏边旸从没搭理过她,搬过来一周,她至今都没当面听过哥哥说话。
但她知道哥哥肯定是会说话的,他和柏叔叔在书房里争吵的时候,隔着门她都能听见他生气的说话声。
过了没多久,柏长林知道自己的小儿子竟然把那个内地女人和她女儿都一并带回了香港,并且还派人去帮那女人的女儿准备入学手续,明显就是要和那女人真的做夫妻,以后一家四口在香港生活。
气得柏长林当即就把小儿子柏存谦叫回了家族大宅问罪,还让他一并把那女人带来。
因此这个周末,柏存谦没能陪儿子柏边旸去马场玩。
他大清早起来就去了琴房,到了午饭时间也不肯出来,佣人阿姨叫也没用,佘淼不是傻子,她知道柏叔叔今天不在家,以及哥哥不肯吃饭都是因为她和妈妈的到来。
想了很久,她还是决定冒险一趟,在下午的时候代替佣人阿姨去琴房给他送水果。
她站在钢琴边安慰他:“哥哥,你不用担心柏叔叔的,他走之前说过了,他今天晚上就回来了……”
柏边旸皱着眉,猛地砸了下琴键,伸手指着她冷冷道:“躝开啦大陆妹。”
“……”
佘淼眨眨眼,迷茫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柏边旸看着她傻愣愣听不懂白话的样子,蓦地气笑了。
特有的港腔普通话,傲慢中带着几分嘲弄和轻蔑,他说:“我叫你别烦我,滚远点,大-陆-妹。”
佘淼又眨眼,接着哦了声,放下水果盘走了。
到晚上柏叔叔和妈妈就回来了,两个人进门的表情都不太好,但一看到佘淼跑过来兴奋地迎接他们,脸上又同时绽开笑容。
佘淼语气高兴地说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他们。
柏叔叔笑着问:“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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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淼仰起头,一双圆润的秋水剪眸亮极了:“哥哥他今天叫我妹妹了。”
柏叔叔:“哦?这么厉害,这么快就让阿旸愿意认你这个妹妹了?”
妈妈不太相信:“你听错了吧?”
“没有,我听不懂白话,哥哥还特意用普通话给我翻译了。”佘淼省略了柏边旸叫她滚的话,跟大人只报喜不报忧,“他叫我大陆妹,从大陆来的妹妹。”
“……”
两个大人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凝滞了。
佘曼琳微微咬唇,不知该怎么和女儿解释,柏存谦蹙眉,换了鞋径直朝柏边旸的房间方向走去。
“柏边旸。”柏存谦语气严肃地敲儿子的房门,“你同我出嚟。”
佘淼看得出来柏叔叔生气了,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看向妈妈。
妈妈神色复杂地叹气。
第二天早上,柏边旸出门上学,下楼梯的时候正好碰上佘淼,佘淼一见他,便扬起乖巧的笑容:“哥哥,早上好。”
柏边旸肩上挎着书包盯她,突然扯唇道:“早你个头,傻妹。”
佘淼眨眼,他便主动用普通话解释:“傻妹,是骂你傻,不是叫你妹妹,别自恋了。”
后来柏边旸也叫过她傻妹,比如她刚开始接触马术的时候,连小马驹都坐不上去,踩着马镫上腿肚子发软,样子看起来很滑稽,被他嘲笑。
她问这是在骂她傻,还是叫她妹妹,柏边旸说:“都是。”
说罢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一手托住她的膝盖,一手握住她的脚踝。
“我数一二三,你用力往上跳。”
腰侧轻轻被抬了一把,佘淼顺利坐上马,结果这小马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也不走,就在原地甩它的马尾巴。
她穿着英气利落的小号骑装,服帖的黑色骑士马甲与白色马裤,小号的长靴从脚踝一直包到膝盖,表情却是无措的,头盔下一双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僵直背坐在马上看着哥哥。
柏边旸穿着同样的骑装,抱胸闲适站一旁,看起来就比她要合适得多。他又笑了,眼里没了傲慢,只有不加修饰的少年生动,还带点调侃和好笑,以及“我真没眼看”的无奈。
他叹:“真系傻妹骑傻马。”
……
所以大陆妹这个称呼,佘淼第一次听,是从柏边旸口中听来的。
明明是看不起她,而她当时还傻乎乎地以为是柏边旸接受她这个妹妹了。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佘淼对这些恶意总是表现得迟钝,即便后来柏边旸真的接受她了,还特意为这件事跟她道了歉,她也不觉得他需要道歉。
他们之间,更需要道歉的是她。
沉浸在回忆和热水中,佘淼意识到自己这个澡泡得有点太久了,从浴缸中起来,好久没洗过这么久的澡,她被热气熏得头晕,差点摔一跤。
穿好衣服从浴室出来,手机里好几个未接来电。
她反应过来,赶紧给人拨回去。
电话一接起,便是夹杂着担忧的责问声:“你终于接电话了,再不接我都要报警了,你干什么去了电话也不接。”
佘淼额了声:“我刚刚在洗澡。”
对面声音无奈:“……你还有心情洗澡,我让你到了香港就发消息给我报平安,你记到狗肚子里去了?”
“对不起啊,我忘了。”佘淼道歉,“今天发生了好多事。”
“什么事?”
“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等我放假回去跟你说。”
电话那头的人叹气:“好不容易到了香港,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你哥?”
提到哥哥,佘淼的语气里有难掩的开心:“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今天已经见到我哥了。”
“见到了?”对面语气惊讶,“你哥肯见你?”
“怎么可能。”佘淼说,“刚好有人送上门给我联系他的机会,就利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