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渔惦记着李氏那边,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她本不想来的,奈何她娘答应得爽快,又再三向她保证,她和林夫人只在楼上说话看灯,景渔这才给了樊崇这个面子。
人虽来了醉香楼,但她却没多少食欲,在席上坐不多时就拎了一壶酒到窗边,自斟自饮。反正这儿也没有长辈,无人够格说她失礼。
景淇长身体,顿顿吃得欢快,李苑应酬着樊云、徐明媚二人,景泽被拉着推杯换盏,倒是林怀济觑着空儿也执壶走到窗边,在她对面坐下,又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来。
景渔偏头一笑:“变戏法吗?”
林怀济一面低头拆开油纸包,一面答她:“来时路过点心铺子,有刚烤出来的果馅椒盐酥饼,我记得你爱吃这个。”说完递到她眼前。
景渔捻了一块,还是温的,酥饼配酒,倒也相宜。
林怀济见她吃得高兴,心里跟着欢喜,二人在窗边对饮,谈笑风生。
林怀济见她仍不时对着楼下蹙眉,便道:“还在担心流民生事?你放心,来时我去铺子那边看了,留了四个排军照应答话。”
“你看——”
景渔手指城门的方向,林怀济顺着看过去,城外正在施粥,灾民排着队,人叠着人,有人蹲在地上埋头吃粥,有人直勾勾地盯着城门里面——灯市游人如织、车马轰雷。
今日守城的士兵较以往加了两倍,严厉盘查着来往进出人群。城门里面,鱼龙社鼓,队队喧阗,百戏货郎,桩桩斗巧。王孙争看小栏下,蹴鞠齐云,仕女相携高楼上,娇娆炫色。城门外面,衣衫褴褛,各个面黄,形销骨立,人人饥瘦,骨肉相弃且不顾,仁义礼智安得全?
一边是说不尽丰登快活年,一边是道不完颠沛流离岁。
“要我说,这……”樊伉二字已在嘴边,又被景渔含了一口酒咽下去,“这……真是优柔寡断。若是我,索性今日就关了城门,两边都是眼不见为净。城内兵力是如何部署的?怎么城门口才这么点人?”
林怀济把头凑过去,压低了声音说道:“知府设宴请吃灯酒,都司将大半排军都调去知府门外听差遣了。”
景渔睁圆了眼,似乎在说:你在逗我?
林怀济无奈地点点头:没逗你,我爹也被请去吃酒了。
“哈哈——林兄——被我逮住了吧!撇下兄弟,只顾跟美人说体己话,该罚,该罚!罚什么曲儿好呢?唔,得先罚你二人为我斟酒,各斟三杯!”
这话极其轻佻,满座皆惊。
原来那奢明喝上头了,发现席上少了一个拼酒的,扭头撞见景、林二人头挨着头,酒胆怂恿之下,露出三分本性,还当自己是在永宁跟几个帮闲子弟喝酒听曲呢,执壶起身就要去闹林怀济和景渔。
景泽大骇,一口酒呛在喉咙,咳嗽不止,一面咳一面伸手欲按住奢明,心道:兄弟,你不是久仰吾妹威名吗?不知道她喜欢剁人脑袋?
林怀济恼怒地回头,露出景渔似笑非笑的脸。
樊崇暗叫不好,忙拦腰抱住奢明,将人牢牢按在席上,对着窗边二人赔笑:“哈哈,他喝醉了!还请两位包涵,包涵,勿怪,勿怪!来人,撤酒,上茶!”
奢明:“我没——”
樊崇一手抱着人,一手去捂嘴:“你看你,真醉了,都吐衣裳上了,走,我陪你去隔壁换一身!”说着,不由分说地将人搂了出去。
随行小厮当即率人撤了残席,换上新茶果品。
李苑起身来到窗前,站在景渔另一边,笑道:“快看,点灯了呢!”一面说一面拉着景渔看灯。
李苑圆场,林怀济当然不会不给面子,脸色稍霁,回到桌前换了一盏清茶。
樊云被方才那一幕刺激到了,脸色依然难看。耳闻是一码事,眼见是另一码事,温柔小意是一码事,风流好色又是另一码事……樊云久久不能回神,满脑子只剩一句:这就是奢明平日醉酒之态吗?
徐明媚见她愣愣的,忙顺着李苑搭的梯子往下走,拉着樊云起身:“点灯了呀?云儿,快看,那有个螃蟹灯,真好玩,底下还拽着小螃蟹呢!”
此时天还未黑,但灯市已经点将起来,但见:金屏灯、玉楼灯见一片珠玑,荷花灯、芙蓉灯散千围锦绣,绣球灯皎皎洁洁,雪花灯拂拂纷纷,骆驼灯、青狮灯驮无价之奇珍,猿猴灯、白象灯进连城之秘宝,七手八脚螃蟹灯倒戏清波,巨大口髯鲇鱼灯平吞绿藻,银蛾斗彩,雪柳争辉。
众人一时都挤在窗前看灯,端的是五彩缤纷,眼花缭乱,方才的不愉快似乎被冲散了不少。
景渔本就无心今日这酒席,此时更是不愿客套了,即使做东的樊崇还没回来,她也开口告辞:“樊姑娘,我还得回去找我阿娘,就不打扰你和徐姑娘赏灯了。我们走吧。”说完,不管他人反应,挽着李苑朝外走去。
景泽和景淇忙冲着樊云二人一拱手,跟上前去,林怀济自然也跟着他们一道。
眼看着屋内就只剩樊云姑嫂二人,樊云张口想留吧,又不知该说什么,就在她欲言又止之际,徐明媚忽然指着底下尖叫:“杀人——杀人啦!”
几乎是在她尖叫的同时,景家众人都听到了外面平地忽起的骚乱,几人瞬间奔回窗边,只见十几个身材矮小之人,手持明火四处乱窜,故意往灯市人多的地方挤,专朝着纸扎灯笼点火,又有不知从哪儿蹿出的十来伙贼人,手持菜刀四处乱砍。
景渔心头一跳,忙往城门方向看去,果然,城外的流民疯了般向城内挤,守城士兵毫无防备,别说关城门了,有些人的兵器都被挤掉了,根本挡不住潮水般涌进的暴民。
“哥哥,人太多了,你和淇哥儿先别走,在这护着嫂嫂。我去找娘和林伯母。怀济,你赶紧回宣抚司调兵。”
景渔话音刚落,人已经翻身踏出窗外,踩着沿街的屋顶瓦片,朝瑞安街飞身而去,转眼之间连衣袂残影都消失在窗边众人的视线里。
林怀济跟景泽对视一眼,互相把头一点,人也翻出窗外,朝着宣抚司的方向掠去。
景泽:“淇哥儿,关门。阿苑,带她二人去那边坐着。”景泽边说边动手将临街的窗户都关了,只留了一扇窗户半开,他自己立在窗前,双眼如炬,一边留意门外,一边观察街上。此刻他无比庆幸早上的决定,景渔今日执意要众人带着佩剑出门。
樊云和徐明媚二人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李苑拉着她们走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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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就坐,李苑照顾她们之余,分神看了景泽一眼,景泽给了她一个“放心、无事”的眼神。
李苑看看丈夫,又看看一脸严肃守在门边的小叔子,想到刚才的画面,小姑子本能地发号施令,丈夫和准妹夫毫不迟疑地执行,她忽然有些想笑,虽然这不是发笑的场合,但是……小姑子是真的很威武啊,吾辈楷模!
“景兄——怀济——”
门外传来呼唤。
“哥哥——”樊云听到自家兄长的声音时,几乎要哭出声来。
景淇把门打开,让樊崇二人进来,又迅速地把门关上,关上之前趁机看了外面一眼,还好,醉香楼的掌柜反应也够迅速,已经把前门关了,又让店小二搬了不少桌椅板凳顶在门后面,防止暴民打进来。
樊崇一进门就被妹妹的哭声引了过去,等他把樊云和徐明媚安慰好,才发现屋内少了两人,他有些尴尬地看向景泽,没敢问出口:景渔和林怀济该不会是被气走了吧?
奢明在隔壁被灌了两碗醒酒汤,又被樊崇灌输了几句景渔的英勇事迹,他才彻底清醒了。此前他见景渔貌美,以为坊间传言都是虚的,什么景大小姐徒手劈匪的故事,不过是景招讨给自己女儿脸上贴金,可是未来大舅哥告诉他,这都是真的,别看她不露相,他是亲眼见过她用发簪钉蛇、用长刀杀匪……
奢明见他二人不在,也是吓出一身冷汗。
最后,还是樊崇走到景泽身边,顺着窗户缝向下看了几眼,低声道:“我们被困在这不是办法,得想办法杀出去,回到府内才安全。对了,怀济和景姑娘呢?”
“怀济已经回宣抚司调兵了。有女眷,我们守住即可。你看下面这些人,不是一般的流民,一定有人训练过他们,敌众我寡,又四处都是百姓,若只我们几个男的还无所谓,但是有女眷,不能冒险。樊兄——是想独身回都司衙门叫人?”
景泽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樊崇身上。
樊崇犹豫间还未答话,奢明先跳了出来,连连摆手:“不成,不成!樊兄,景兄,兄弟我武力不济,若是樊兄再出去求援,此间就靠景兄一人保护三位女眷,万一醉香楼的大门顶不住,有人打进来,不成!不成!”
景淇皱眉:“什么呀!怎么就我哥哥一人,还有我呢!”
樊云的心是跌落谷底之后又砸了个坑,她忽然想到,若是哥哥今日没有邀请景家人,若是此时这儿只有哥哥和奢明,她和徐姐姐,能平安无事吗?想到这,樊云忍不住浑身发颤。
“云儿,你怎么了?” 徐明媚紧挨着她,自是发现她在颤抖。
李苑见状,也轻声安抚她:“樊姑娘,别担心,我们定会安然无恙的。”
樊崇也忙出声:“云儿别怕,我不出去,有我们几个守着,这些暴民打不进来的。”
樊云竭力止住自己,此刻,她不得不承认,有景家人在这,她是无比的安心,甚至,她想,若是景渔也在,她会更安心,哪怕暴民攻入,她觉得景渔也会将贼人杀个片甲不留。
樊云脑中闪过景渔翻窗出去时那个果敢的背影,她又看了奢明一眼,深吸一口气,暗暗下了决心:等回家,等回家她要告诉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