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将军百战不死 > 23. 第二十三章
    每逢年节,光阴易过,倏忽就是元宵佳节。

    瑞安街临着灯市,林家的绸缎铺子又是视野极佳的所在。一大早就有林家的仆妇过来布置,在二楼设放围屏桌席,悬挂许多精巧花灯。楼檐两边各挂着一盏羊角玲灯,甚是奇巧。

    楼檐前挂上湘帘,悬着灯彩,李氏和林夫人坐在桌前说话,景渔和李苑则搭伏在窗前往外观看。

    西边是灯市,虽还是晌午,但那灯市中已然是人烟凑集,十分热闹。当街搭着数十座灯架,四下围列诸般买卖,玩灯男女,花红柳绿,车马轰雷。

    东边是宝安街,此时已是人山人海,临街商铺那是一座难求。两排土兵费力开道,不停地往两侧驱赶着人群,勉力维持秩序。

    今年的抢花炮正是在此举行,樊都司在街口点燃花炮,主炮燃尽之后,炮塔顶端的花炮会落下,众人开始抢夺,胜者并非最初抢到花炮的人,而是最终将花炮送到宝安街的另一头,登上城门楼的人。

    景渔把目光投向街口那足足三丈高的花炮塔,的确扎得华丽非常,来时还听人说,花炮上面的金箔用的都是真金!

    此刻,炮塔里三匝外三匝地围了四五十人,景渔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林怀济,又看到了挤在他身边为他助威的景泽和景淇。

    忽然,就见林怀济抬头,准确无误地向她的方向望过来。景渔没躲,迎着他的目光,展颜一笑,那厢也咧嘴笑了,还跟着两个呲牙招手的。

    李苑在一旁,看得直捂嘴偷笑,咬着景渔耳朵念道:“啧啧,心有灵犀啊,这眼神可真好,都不用张望,一下就找准你了呀!”

    景渔白她一眼:“嫂嫂,这可是他家铺子,他连自己家的铺子都找不准?”

    年轻人的官司自然没逃出两个妇人的眼底,二人对视一眼,各自捧茶,看得出来,眉目舒展,心情极其愉悦。

    少顷,便听底下传来敲锣开道之声,景渔定睛望去,樊伉和徐知府并肩而来,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其中就有樊崇,樊崇边上站了个眼生的公子哥儿。

    林夫人和李氏也起身走到窗边,听着动静,抢花炮要开始了。

    林夫人朝下扫了一眼,指着樊崇身边的人向李氏介绍:“樊家小子身边那个,是永宁宣抚使的小儿子,奢明。樊奢两家动作倒也快,听说日子定在了六月。”

    李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两眼,随口接道:“哦?那就是樊都司的新女婿?这般瞧着,也算风流俊俏。”

    景渔心下好笑:娘诶,您非要说新女婿旧女婿么?不对呀,怎么还是奢明?樊夫人最终同意了?难怪一直没给她送信呢。

    两家正说着别家的闲话,就听底下一阵急鼓如雷,把众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待到鼓停声住时,就见樊伉手持火引,点燃了花炮塔最底下的引绳,忽而震天炮响,底下的人群就像沸水一般,翻腾起来,呐喊声叫好声震耳欲聋。

    虽是隆冬,林怀济已经把外袍脱了,只穿着白色赤膊短褂,主炮燃尽、花炮落下的一瞬,他与另外三人同时跃起,抢先触到了花炮。

    他并没有直接将花炮搂进怀里,反而是在触到的那一刹那使劲打向自己前方,花炮飞离了四人,直直向着底下另一个身穿白色短褂的男子飞去。

    忠州宣抚司子弟,今日都是这个打扮呀!景渔莞尔,这是造福围观百姓呢。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全场,暗暗点头,不错,阵型排得可以,一个传一个,想必很快就能传到街头那人,宣抚司有望讨得今年的好彩头。

    赛场上几方开始你来我往地争夺,围观的百姓也在此起彼伏地喝彩。对看官而言,谁抢到不重要呀,重要的是这抢的过程真精彩!

    景渔正看得起劲呢,身后就传来一阵哒哒哒地上楼声,她忍不住回头——

    只见景淇跑得小脸通红,气喘如牛地挤过来,只来得及说一句“见过林伯母”,就开始指着下面嚷嚷“哎呀,哎呀,被抢走了!”

    宣抚司失手了,花炮几经易主,到了一个猎户手上。

    猎户这一队也好认,人人斜披着半肩灰狼皮呢。这些猎户平日在山里追野猪打野狼,翻山越岭那是如履平地,花炮一抢到手,就撒腿狂奔,两下就甩开了土官子弟。

    眼看猎户就要跑到城门那头,形势又发生了逆转。原来,宣抚司特意留了一人守在街口,特意等着……守株待兔呢!

    与此同时,林怀济脚下方向一错,踩着街边一个土兵的肩膀,飞身上了人家铺子的屋顶。

    “诶,诶,林哥哥要干什么呀?”景淇急得大喊。

    景渔却瞬间看懂了,她勾唇浅笑。

    果然,在林怀济踩着人家瓦片奔向城楼时,守株待兔那一位也行动了,猛虎扑食般扑向那个猎户,将花炮一勾一抛,甩向了半空,被林怀济飞身接住。

    其他人再想抢,哪里还来得及!林怀济直接从屋顶,踩着城墙飞上了城楼,右手高举,花炮的金箔彩带在他手中飘扬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尖叫,景淇也激动地大喊:“林哥哥——林哥哥——林哥哥赢了!”

    “淇哥儿这嗓门,真够响亮的!”樊崇笑道。

    景泽汗颜,正在变声期的弟弟,嗓门大、声音哑,不止是他们几个,连旁边几个路人都忍不住笑了。

    樊崇又抬头看了一眼林家铺子二楼的几道身影,对景泽发出邀约:“景泽老弟,我们许久没见了,若是不嫌弃,一块儿去醉香楼吃饭吧,我在那儿订好了雅间。”

    奢明也道:“久仰景兄大名,今日幸得一见,还望景兄不弃,与我二人共醉一场。”

    景泽打着哈哈推辞:“改日,改日请你们去石城喝酒。今日属实不便,家母和内子都在等我呢,一家子老弱妇孺待会儿要游灯市,实在离不开人。哈哈,咱们改日再约。”

    樊崇面色古怪地看着他:“妇孺是真,老弱……有景姑娘在,你们自称‘老弱’,不合适吧?”

    景泽尴尬地笑了两声:“哈哈,哈哈——”

    奢明:“哟,久仰景姑娘大名——”

    景泽:你到底久仰几个人……

    樊崇:“不如这样吧,我妹妹和徐姑娘也在醉香楼等着,景老弟干脆把弟妹和景姑娘,还有淇哥儿也叫上,咱们年轻人一块儿乐呵乐呵,让景伯母和林伯母安静说话,岂不更好?等天色晚些,你们再陪伯母赏灯,如何?哦,对,我让小厮去给怀济传个话,让他换了衣裳直接去醉香楼。”

    景泽:“这……这……要不我先回去问问——”

    奢明:“这个主意好!咱们几个痛痛快快地喝上两大坛!”

    樊崇:“说来失礼,还没给景伯母拜年呢,走,我们一块儿去拜见景伯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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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容景泽再说,二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就向林家铺子走去。

    醉香楼离得不远,就在宝安街正中。

    花炮已落宣抚司之手,宝安街的人潮逐渐退去。徐明媚也离了窗边,只是脸上还挂着观赛的兴奋:“今年抢得怪凶的!真是没想到,林怀济竟这么厉害!云儿,你说,他怎么藏得这么深?往年都没见他上场!”

    樊云心想:往年大概是不想出风头吧,今年不一样了,今年人家定了亲事,景家今日应该来看了吧……

    “云儿——云儿——想什么呢?我跟你说话呢!”

    樊云笑笑:“我在想——是不是该上菜了?还不知道哥哥点了什么菜呢!咦,哥哥他们怎么还不过来?”

    徐明媚听她这么说,忽然眉头一皱,噔噔几步走到门边,往外探了几眼,然后打发自己的丫鬟去门外守着,又将樊云扒拉到窗边。

    樊云不解其意,低声笑问:“这是做什么?你要同我说哥哥坏话吗?”

    徐明媚瞪她一眼:“同你哥哥无关,同你有关!”

    樊云脸色微变。

    “我听说,我听我娘说——”徐明媚压低了声音,不时觑一眼楼下,“我娘说,那个奢明,吃喝嫖赌无所不至,不是个好的。你家是不是铁了心非要你嫁过去?这亲事能不能退呀?你退了,咱们在忠州城再找一个呗!我看王家就不错呀,张家也可以,总之,嫁在忠州多好呀,咱们还能继续一块儿裁衣服、打首饰、喝茶听戏……你要去了永宁,山高路远,那奢明又是个整日在外撞尸游魂的,到时谁给你做主啊!”

    樊云低头苦笑,脑中闪过三个月前家里的种种,向来温柔的母亲每日跟父亲大吵大闹,父亲每次都没有好脸色给她,母亲同她说,想送她去外祖家,说已经写好了信,只差悄悄托景渔找人送信,让外祖那边派人来接她……

    可外祖家在辽东啊,她只在十岁那年跟母亲和哥哥一起去住过半年,她记得,去时要先坐船,在船上待了十几天,然后又换马车,马车又走了十几天,那么远,比永宁远多了!她若去了辽东,岂不是更见不着母亲了?

    后来,有一天,父亲差人叫她去书房,父亲很少叫她去书房的,她去了,在书房里见到了奢明,端的一副好相貌,比林怀济生得好看,人前说话斯文有礼,人后对她温柔小意。

    于是,樊云想开了,风流就风流吧,有什么要紧的,与奢明定亲也有诸般好处不是吗?至少父亲给她笑脸了,母亲也不用愁容满面了……

    徐明媚见樊云只是垂着头,一声儿不言语,心里越发着急,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说起来,都怪景家的!你家原本有意林怀济的,那景家真是没眼色,林家也是不上道,要我说,就该——”

    “徐姐姐!”樊云忙捂住她的嘴,“徐姐姐,慎言。”

    徐明媚气恼地瞪她,就在此时,两人余光都瞄到楼下的动静,樊崇和奢明来了,两人走到醉香楼门口,伸手让着后面几人先进。

    樊云愣了一下,松了手。

    徐明媚呸呸两声,不满地说道:“怎么他们也来了!”

    “徐姐姐,你别这样,说得好像我对林怀济情根深种似的。我对林怀济本也没什么,他对我也是。至少,他就没像奢明那样,讨好过我。”

    “你——”

    “嘘!别说了,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