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樊家下人就逐个通知了别院的客人,只道是徐知府担心众人安危,特意带了兵士前来护送众人回城。众人一听恐有流民作乱,想到此前石城剿匪之事,哪有不依的,连夜将行囊收拾齐整。
次日一早,众人又纷纷向徐知府道谢,感慨徐知府不愧是一方父母官、见微知著、深谋远虑、爱民如子云云。
知府夫妇听了众人道谢之语,旋即明白这是樊家替他们做人情呢,原本悬了一夜的心当下被熨得舒舒服服的。如此一来,他们带女儿回城就不会显得突兀,反而白赚了名声,樊夫人做事,果然是八面玲珑。
回城的马车内,徐知府听妻子如此感叹,不禁疑惑:“为何是樊夫人八面玲珑,你怎知这不是樊都司的主意?”
徐夫人一副“男人啊,你知道什么”的模样,定睛看了丈夫好一会儿,才道:“你当知晓,我原本对你要与樊家结亲这事,是有所犹豫的。”
徐知府讪笑两声,却听徐夫人继续:“樊家虽是巴南武官之首,但我们却未必要长长久久地留在巴南。后来你说,如今朝廷动荡,京官不好当,辽东又有鞑靼滋扰,东南倭患不断,反倒是西南的地方官安稳一些,我才松口了,端看樊崇这个人——”
徐夫人顿了下:“按着我心里的想法,樊崇自不是顶顶好的,但看了这么久,也算过得去吧,在巴南这地,也难挑出更好的了!唉,这话也不尽然,更好的当然是有,只是都不合适……罢了,从昨日到现在,从樊家下人的表现来看,樊夫人当真是管家理事一把好手,明媚嫁进这样的家里,起码不会有什么腌臜事。”
“哦?夫人是同意了?”徐知府感到意外,万没想到,出了一桩险事,倒做成了一桩亲事。
徐夫人叹气:“同意了!事到如今,不同意也难了!你且看吧,咱们一回忠州城,樊家就会上门提亲了,预备起来吧!”
回城一路无话,只是徐夫人偶尔撩了车帘张望时,便见路上仍有三三两两拖家带口的行人,见了他们的车仗,胆小的避让在旁,胆大的也会开口乞讨,待将要行至城门口时,远远望着,进城的队伍排了足足两三里长,更有不少人,或坐或卧,径直挨着城墙根底下扎作一堆,大有落地生根之势。
徐夫人越看眉头越紧,最后撂了车帘不敢看了,对着丈夫蹙眉问道:“巴南何地遭灾了?怎有如此多的流民?你打算如何安置?”
徐知府正为这事闹心呢,叹道:“这些人是打南边儿来的,播州大旱,赤地千里,又闹蝗灾,田里的庄稼眼看就要有收成了,结果一夜之间颗粒无收,旧年存粮又已吃尽,唉……”
徐夫人挑眉:“我们出城避暑的时候还没这事,前两日你回城的时候也没听你提起,这才多长功夫,你就查清了?”
“不是我查的,是石城招讨司探查之后报上来的消息。昨日一早,林家父子去知府衙门寻我,给了我一封信,道是恐有流民之祸,请我早日上疏朝廷,请求拨粮安置灾民。另外,土官这边,也提议需加强巡防,以防有不法之徒趁机生乱。是以,我才匆匆去了鹿山,想着先把你们娘儿俩接回家。”
“石城招讨司?景家?又是景家?”徐夫人不得不对景家另眼相看了,这一家子这么有能耐吗?
徐知府捻了捻胡须,道:“夫人你忘了,从播州到忠州,必经石城,想是景安民一家前几日回石城就发现了不对劲。”
徐夫人由衷感叹:“如此敏锐,也是难得了!”
“确实好本事!”
真相的确如此。
数日前,景安民一行回石城当日就撞见了如斯场景。景安民为官勤勉,立时派了景泽和林怀济去探查情况。
支使景泽是理所应当的,至于为啥还要支使林怀济这个客人呢?自然是因为李氏对他太满意了,景安民觉得自己毫无参与感就被塞了一个准女婿,他自然也是要找补一下,美其名曰考校功课。
于是,那夜,景家书房便有了一场四人长谈,正是这场谈话,帮巴南府消弭了许多祸事,当然,也有那避无可避的大祸。即便是大祸,石城百姓也因为景家的警惕,而少受了许多苦难。
话休饶舌,且说那日,林怀济有心表现,被景安民派了差使,心里那是半分恼怒也无,全是雀跃欢欣,跟着准大舅哥就去了。
景泽也不多话,先是带着他直奔招讨司,在招讨司那儿问了近日治安和朝廷邸报,又领着人在城内各紧要处转了一圈,末了,再去几处临时流民安置点找人问话。
这么一套动作下来,二人回到景家已是掌灯时分。
李氏早已安设桌椅、满列佳肴,只等着林怀济回来吃饭。于是乎,景安民又耐着性子吃了一顿宾主尽欢的晚饭,让李氏招呼尽兴了,才敢把三个小的领去书房说话。
唔,最小的景淇还在长身体,骑了一天马实在支撑不住,饭毕就去睡了。
景渔听完他们的消息,凝眉问道:“从播州来的?想经巴南入蜀?”
景泽点头:“正是。招讨司和宣抚司一起派人南下打探了,播州正闹蝗灾,全境颗粒无收,已饿死数千百姓。剩下的人无法,听说蜀地沃野千里,土壤膏腴,果实所生,无谷而饱,又有鱼盐铜银之利,浮水转漕之便,便拖家带口想去蜀地谋一条活路。”
景渔眉头拧得更紧了,林怀济看着她,几番欲言又止。
景安民见状便问:“林贤侄想说什么?”他这么一问,景泽和景渔二人都齐齐看向林怀济。
林怀济在景渔面前,比单独面对景安民要紧张多了,总担心自己表现不好。毕竟,他每次见景渔,景渔都能让他感到震撼。在他心里,景渔是这世上最好看最有能耐的姑娘,总让他有相形见绌之感,生怕景渔嫌弃他不够厉害。
但林怀济也深知机不可失的道理,更何况是长辈在问,他忙说道:“景姑娘愁眉不展,可是担心一旦流民多了,被蜀地所拒,他们进退不得滞留巴南,届时,巴南恐会生乱?”
景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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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倒是展眉笑了。还真是!她看林怀济真是越来越顺眼了。
林怀济见她笑了,脸上也跟着舒展开了。
景安民暗暗哼了一声,心道,算你小子还行!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他转向景泽,道:“老大,你怎么看?”
景泽暗中翻了个白眼,白日干活还不算,晚上居然还要比答卷!
腹诽归腹诽,景泽面上亦是肃容,道:“的确如此。蜀地虽富庶,但也扛不住这么多流民。且,我闻川蜀总兵李维新谨慎胆小,流民历来是生乱的根源,以他的作风,搞不好会直接派兵锁了扞关。”
景渔接上:“哥哥所言正是我所虑,巴南是从东入蜀的门户,而扞关又是巴南的门户,扞关一闭,流民无处可去,犹如饿兽困笼,巴南无沃野,但山多林多,对走投无路的人来说,落草为寇最是方便!”
林怀济:“的确如此,到那时,巴南恐会匪祸横行!”
考校结束,景安民觉得,三人之中,功课最好的还是他女儿!
他对着三人点点头,而后正色道:“这样吧,明日我去招讨司,跟众人拟出个章程之后,将修书一封,呈交徐知府,由他上报朝廷恳请川蜀全力安置流民。此外,还会以招讨司的名义上报都司,接下来的几个月,巴南各地土官要加强巡防。林贤侄——”
“晚辈在!”
“这两日你好好休息,让阿泽领你四处逛逛,往忠州送信之事,快则两日,慢则三日,届时——”
“晚辈明白。”林怀济虽然恨不得多待个十天半月的,但也知道眼下孰轻孰重。
景安民又看向一双儿女:“好了,你们也去休息吧,这两日好好招待林贤侄。”
景泽:“是。”
景渔:“等等,还有一件事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景渔此话一出,另外三人齐齐愣住。
还有疏漏吗?林怀济看着景渔。
景渔的眼神一一扫过他们三人,沉声道:“播州的灾民为什么不往东去?为什么不往荆襄、不往武昌府而去?论理,东去是最方便的,距离近,行路易。天府之国虽好,可谁人不知蜀道难?不管从哪边入蜀,都要翻山越岭,他们为什么不选择一条更容易求生的道路?”
这……书房里三个男人皆是心头一震。
景泽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脱口而出:“你怀疑有人故意的?故意煽动灾民西行?可是……目的是什么?”
景渔叹气:“这正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目的是什么呢?是为了给川蜀和巴南制造动乱吗?川蜀和巴南乱了,对播州有什么好处?造反吗?”
景安民变了脸色:“慎言!”
“唉!我知道,所以我才说想不明白嘛。算了,我回房休息了。你俩走吗?”景渔说完就放下了,毫无负担地把这疑惑留给她爹去操心,自己走就算了,还不忘招呼另两位。
于是,这夜,景副招讨使,翻来覆去,彻夜难眠,造反?播州想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