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阖宫内,楚君泽趴在桌案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釉雕花莲盏,楚明昭放下手中的书,“这都半月有余了,你不去东宫上任,天天来我这里做什么?”
楚君泽哼哼唧唧地说不想去东宫,楚明昭轻叹一声:“皇上都已经开口了,怎能不去,不要耍小孩子脾气。”
楚君泽闷哼一声偏过头,楚明昭看了他片刻,“君泽,你日后是要独自撑起安王府的,现下能去东宫历练是件好事,若是日后你不喜欢那里,阿姐再帮你想办法。”
楚君泽收起脸上的任性,有些丧气道:“阿姐,我知道了,明日我便去东宫。”
————
几日后,楚明昭正倚在窗边的罗汉床上看一本民间杂记,流霜从殿外进来,手里拿着几支开得正旺盛的牡丹莲,花瓣宽大,颜色粉嫩,层层叠叠,雍容华贵。
楚明昭抬眼,不禁赞道:“嚯~哪里来的莲花?开得真好。”
“是安王殿下差人送来的,说是专门去玉渡湖摘来给郡主瞧着玩呢,那里的莲花是郾京开得最好的,安王殿下真是时时都挂念着郡主。”流霜弯着一双眉眼,将牡丹莲呈给楚明昭。
楚明昭看着手中的莲花,笑着问道:“他去东宫赴任了?”
流霜点头:“听孔一说,安王殿下前日去上任的,孔一说安王殿下拖延半月有余才去东宫赴任,也不知太子殿下是否会不满。”
楚明昭将莲花放到案几上,浅笑道:“太子殿下仁善宽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不满。”
楚明昭想到原书中,沈知暮找到了医治太子的方法,却因缺失一味药材无法制出解药,于是沈知暮和谢承昀一同去为太子寻找药材,途中被姜裴沣和南荣暻算计,致使作为大宣国战神的谢承昀失踪,从而引发后续姜裴沣联合外族谋反篡位、弑父杀兄,皇帝和太子死在这场叛乱中。而姜裴沣引狼入室,那些外族帮姜裴沣登上帝位后,没有按照约定退出大宣境内,想要趁新皇根基不稳,吞并大宣国土。
姜裴沣为拉拢已成为晏国皇帝的南荣暻,抵抗外族,要将大宣公主姜灵钰送去晏国和亲,已成为太后的先皇后极力反对,姜裴沣不予理会。后来,太皇太后突然薨逝,楚明昭被贴身侍女玉锦指证毒害皇外祖母,失去唯一庇护的楚明昭被逼入绝境,最终只能替姜灵钰去晏国和亲谋取一线生机,却不想落入更绝望的深渊。
想到这里,楚明昭暗自权衡,太子不能死。
“郡主,郡主……”
楚明昭回神,流霜将案几上的牡丹莲插入花瓶,放在她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此时正歪着头,一脸疑惑的看着她。
“你说什么?”
“奴婢刚才说,再过几日是莲花节,玉渡湖的莲花开得最好,郡主想不想去看?”
“莲花节?”
流霜看楚明昭有兴趣,继续道:“对,莲花节,它一开始只是围绕玉渡湖周边的一个集会,后来随着每一年的扩大,逐渐成为郾京百姓自发的一个节日,并且这个节日长达半月之久,每到节日之时,便会吸引很多外乡人专门来玉渡湖看莲花,玉渡湖周边会有很多商贩,他们有卖莲子冰羹、莲花饼、莲花糕、莲花酥、莲花茶……”
楚明昭忍不住笑出声:“我看你想去玉渡湖不是为了看莲花,是为了吃的吧。”
流霜舔了下嘴唇,嘻嘻道:“也不是只有吃的,听说还有以莲花为意象的各种饰品、布匹、衣服,还有莲花做的花灯、风筝,玉渡湖上有大大小小的画舫,可以坐在船上近距离赏莲。”
流霜如数家珍般将自己听来的传闻一股脑说完,眼睛亮亮的看着楚明昭。
楚明昭故作思索,看着流霜渴望的眼睛,缓缓道:“……听着……还不错,那我去向皇外祖母求个恩典,我们出宫瞧瞧。”
流霜开心地跳起来,欢天喜地的去准备出宫事宜。
华灯初上,玉渡湖的莲花早已闭合,但湖面上纵横交错的画舫依旧灯火通明,将玉渡湖映照得一片辉煌灿烂,丝竹声、笑闹声交织在一起,繁华热闹,
荷叶深处,停着一只不起眼的乌篷船,船顶停着一只乌鸦,船身被帷幔遮蔽,透出朦胧的烛光,乌篷船内,案几两侧坐着两名男子,黑衣男子语气恭敬道:“主子,属下将您的信物传送至南阳王府,被南阳王原物返还了。”黑衣男子从怀中取出一块品质非凡的羊脂玉佩,双手呈还给对面的男子。
男子轻嗤一声,凉凉道:“我这个舅舅,一向是不见真佛不烧香。”
“可若是南阳王不愿协助您,您回晏国的机会岂不是更加渺茫。”
“若是连回晏国都需要他协助,那他何必与我结盟?他既然将玉佩还给我,那只有我向他先展示出我的价值,才有资格和他谈结盟之事。”男子手指摩挲着手中的玉佩。
“可您自己要如何回到晏国?”
男子勾起唇角:“我的父皇,他不是一直在寻求长生之法吗?那我就送他一个。”
玉渡湖面上,一条画舫逐渐远离船群,向湖心更深处缓缓驶去,楚明昭坐在画舫楼阁的敞轩处,看着不远处喧哗的夜景,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是淡淡的莲香,湖面的夜风轻轻吹过,让人觉得十分舒爽。
画舫内的桌案上摆放着十几种甜点美食,流霜吃得直打嗝,“郡主,这莲花节真好玩,只可惜我们今日来的晚,听说莲花辰时开得最好。”
“你家郡主起不来那么早。”她每日起床洗漱梳妆最快也要一个时辰,这里的衣服穿起来麻烦,发髻梳起来更麻烦,她这还是要求梳最简单的发髻,不然要花更长的时间。
流霜将两盘点心放到楚明昭跟前,“郡主你快尝尝,奴婢觉得这两种最好吃。”
楚明昭捏起一块带有莲香的乳白色糕点放进嘴里,细嚼片刻后,眼睛一亮,竖起拇指,主仆二人对视一笑,继续品尝下一个。
乌篷船内,黑衣男子急道:“您这法子太过凶险,即便回到晏国,也有可能会丢掉性命。”
“不置之死地,又如何逃出这樊笼。”男子语调平缓,似在说一件与生死无关的小事。
黑衣男子看着他的眼底闪过一抹阴鸷冷然的寒光。
嘭——
船体猛地震荡一下,案几上的茶水洒在男子身上,船内的两人皆神色一凛。
画舫楼阁内,楚明昭身形轻晃,看向流霜:“怎么回事?”
流霜刚准备下楼,一个侍女上来禀告道:“郡主,我们的船撞到一只小船。”
“可有人受伤落水?”楚明昭站起来。
“未曾有人受伤落水,只是,似乎把对方的船撞漏了。”
“……”
楚明昭走下楼阁,来到船头,看到从乌篷船内走出来一位身形欣长、平肩窄腰的男子,那人抬眼望向她,楚明昭一怔,随即一笑:“我当是撞了谁,原来是南荣公子。”
南荣暻看到楚明昭,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余光扫过乌篷船内,又看向楚明昭。
楚明昭见南荣暻不语,仔细一看,瞧见他衣摆洇湿一大片,“真是抱歉,这边灯火昏暗,莲叶繁茂,非是故意撞上,还望南荣公子勿怪。”
南荣暻凉凉道:“是我船停的位置不好,扰了郡主雅兴。”
楚明昭微滞,心中暗叹,算了,他哪天说话不这样,“那你是让我的人帮你修船,还是屈尊到我的船上呢?”
南荣暻不做犹豫踏上楚明昭的船
楚明昭让人找来一身干净的侍卫衣服,让南荣暻换上。二人对坐在楼阁敞轩处,桌案上放着几盘点心,流霜给二人倒上茶水,退离一旁。
“南荣公子一个人到这里游玩?”
南荣暻捏着茶盏的手指不禁用力,他喝了一口茶水,放下茶盏,嘴角扯起自嘲的弧度:“我这样的身份,在这郾京中有谁愿意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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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昭总觉得南荣暻这样的人,应是没有兴趣来这里游湖赏莲,但刚刚趁南荣暻换衣服之际,侍卫查看过,船内确实没有其他人。不过,即便南荣暻在这做什么,楚明昭也无意细究,她只需在南荣暻离开大宣之前,将二人之间的旧怨了结即可。
“是吗?我看也不尽然,南荣公子貌似也不想与郾京的人有牵扯。”楚明昭望向灯火辉煌处,脸上不禁泛起一抹轻淡的笑:“不过,想来你也不喜欢郾京。南荣暻,你来大宣多少年了?”
暖黄的烛火照映在楚明昭白皙的脸颊上,她脸上那浅淡恬静的笑意,似乎让此刻的时间都变得缓慢静谧,夜风撩起她耳侧的发丝,湖水混杂着清新的莲香飘过南荣暻的鼻尖。
楚明昭没有听到南荣暻的回答,疑惑地转过脸,南荣暻垂下眼睫,喉咙滚动一下,答道:“十一年。”
“十一年,那你很想念晏国吧?”楚明昭的声音很轻。
南荣暻神色微顿,唇角轻挑,露出一个晦暗不明的笑:“是啊,异国他乡十一载,自然十分想念。”
楚明昭听他说这话很怪,这人说什么话都是这种阴阳怪气的腔调。
“你这话听着,倒也不是很想回晏国!”
“我想便能回吗?”
“也许呢?”楚明昭缓缓吐出三个字。
南荣暻神色微动,凝视着楚明昭的眼睛,似乎想看透她是否知道些什么。
楚明昭回视,坦然一笑:“世间万事皆有定数,亦皆有变化。来日之事,谁又说得准呢?”
南荣暻神色变换,眼底透出几分探究,缓缓道:“若说变化,郡主的变化才是令人惊叹呢,与从前相比,说是换了一个人都不为过。”
楚明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下自己的心虚,随后淡定道:“可能人会在某个时刻开智,现在想想以前的自己,确实有诸多不妥。”
话音刚落,画舫二楼梯口处传来响动,未见其人便闻其声:“阿姐,你这船怎的停在如此偏远的地方,让我好一番找。”
楚君泽走到敞轩处,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与他阿姐对坐,定睛一看,那人竟一身侍卫着装,又想到他阿姐将船停在如此隐蔽的地方,一个恐怖而又难以置信的念头从心底冒出。
楚明昭看着楚君泽逐渐扭曲的神情,心知他有所误解,还未开口解释。
噔!噔!噔!
楚君泽几大步走到楚明昭和南荣暻身旁,坐在二人之间,侧身直勾勾盯着南荣暻,一脸戒备道:“你怎么和我阿姐在一起?”
南荣暻轻笑,语气中似别有深意:“自然是昭华郡主邀我上船的。”
楚君泽瞪大双眸:“不可能!”
南荣暻不语,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楚明昭头疼道:“是我的船不小心把南荣公子的船撞漏了,所以请南荣公子上来的。”
“哼!”楚君泽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嫌弃道:“你那船怕不是来碰瓷的,撞一下就漏了。”
“我自是不如安王和郡主财大气粗,能豪掷百两租一条奢华的画舫。”
楚明昭不想听二人继续斗嘴,忙问:“你今日不是去东宫当值了,怎么跑到这来了?”
“哦,我下值了,听孔一说阿姐在玉渡湖,我便来了,我一会护送阿姐回宫。”楚君泽答完,又转头盯着南荣暻。
南荣暻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水,对楚君泽的视线置之不理。楚明昭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想让楚君泽正常点,便抬脚踢了他一下。
南荣暻陡然抬眼,一脸茫然的看着楚明昭,楚君泽看南荣暻突然看向楚明昭,也转头看向楚明昭,楚明昭看二人的反应,顿时明白自己踢错了人,尴尬的支起一只手掩面,楚君泽蹙眉,视线在二人之间扫视。
楚明昭突然起身,吩咐道:“流霜,时候不早了,让船往回走吧,我去室内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