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回到醉月楼时,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
云如晦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日快几分,心里琢磨着方才擂台上宋照雪被她按住时的眼神。
宋照雪走在最后,步子不紧不慢,思索一会儿如何哄好小师妹。
傅遇跟在她身后吊儿郎当的,嘴里叼着一块从路边摊上顺来的灵兽肉干。
姜柔走在傅遇身侧,手里攥着方才在擂台下给他们备药时用的乾坤袋,却总觉得腰间空落落的。她低头摸摸腰间,脸色忽然一变,贴身放着的锦囊不见了,里面装着三枚回春丹和两味续脉的药粉,是出门在外最紧要的东西。
“怎么了?”云如晦察觉到她的停顿,回头。
“装药的锦囊落斗兽场了。”姜柔在袖中和腰间又翻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大约是方才搁在石阶上忘了拿。我回去找一趟,你们先上楼。”
“我陪你去。”云如晦立刻跟上。
“不用。”姜柔按住她的肩把她往里推,“斗兽场离这不远,我快去快回。你今日累了,快快歇息歇息。”
云如晦犹豫了一瞬。斗兽场确实不远,姜柔的身手也不弱,妖界正戒严,应当不会有什么事。
她点了点头:“那你快去快回,半个时辰内没回来我就去找你。”
“好好好。”姜柔摆摆手,身影很快融进暮色。
云如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转身上楼,回房间运转灵力疏通经脉。
一刻钟。
两刻钟。
傅遇端了一碟点心过来,看见云如晦坐在大堂窗口处,碟子往她面前一递:“吃点?你今天消耗不小。”
云如晦拿起一块,心不在焉咬了两口,目光没有收回来。又过了一刻钟,楼梯口始终没有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她心里不安,把手里那块只咬了一口的点心塞回碟子里,站起身。
“我去看看。”她走到楼梯口,迎面撞上从楼下上来的宋照雪。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长袍,发丝微湿,应该刚沐浴过,看见她时脚步一顿。
“姜柔没回来?”他问。
“嗯。”
宋照雪的脸色沉了沉,转身往楼下走:“斗兽场东侧看台,最后那个灰袍人离开的方向,有一条通往城主府的暗渠。”
云如晦快步跟上,傅遇也意识到不对,拎着剑追了出来。三人穿过主街,拐入斗兽场东侧那条暗巷。
巷中无人,昏暗的灯笼在风里晃,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宋照雪在巷子中段停住,俯身查看地面。云如晦凑过去,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见石缝间嵌着一只被踩过的锦囊,袋口松开,几粒回春丹滚落在尘土里。
“是姜师姐的。”傅遇捡起来,声音发紧。
宋照雪在前领路,三人闪身进入地下甬道。甬道里黑沉沉的,没有夜明珠的光亮,只有从某处缝隙漏进来的微光。
地面上拖拽的痕迹新鲜可见,一路蜿蜒向深处。宋照雪在岔道口停了一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罗盘,指尖在盘面上轻点,极细的银光从罗盘中心蔓延出去,指向右侧通道。
“追魂术。”他简短解释,“她身上有伤,灵力残留足够追踪。”
三人顺着银光指引一路深入,甬道越走越窄,空气中的羽腥味越来越重。最终,银光消失在一条岔道尽头的石壁前。石壁上有一道暗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喘息声。
宋照雪按住门板,侧耳听了片刻,回头看了云如晦一眼。她点点头,拿出琉璃剑。他一掌震开暗门,三人同时闪身而入。
门后的石室四壁嵌着琉璃灯,灯中空无一物,只发出惨白的光。石室中央,姜柔被一条黑色锁链缚住双臂吊在半空,衣衫凌乱,嘴角带着血迹,小臂上的青色羽纹已经完全浮现出来。
她面前站着一个灰袍蛇纹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手中握着一枚匕首,刀刃抵在姜柔颈侧。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灰袍人没有回头,声音沙哑低沉,“半妖这等低贱的,你们也如此在意,可叹一句情深义重啊。正好,我成全了你们。”
云如晦没有废话,拔剑直取灰袍人执刀的手腕。宋照雪在同一瞬间拔剑,剑光如银白闪电劈向灰袍人面门。
灰袍人侧身闪避,匕首从姜柔颈侧移开,反手朝云如晦掷来。云如晦偏头避过,袖中甩出一把短刀,姜柔手上锁链应声而断。姜柔从半空跌落,被傅遇一把接住,滚地翻身。
宋照雪云如晦和灰袍人交上手。剑光与黑雾在石室中翻涌碰撞,削落的石屑飞溅如雨。
数招过去,灰袍人被逼退到墙角。忽然一声尖锐的哨响响彻石室,后方窜出一道暗红色的长虫!
一条成年的血线蛟张开血盆大口朝宋照雪背后咬去。云如晦带剑跃上血线蛟头顶,向下用力一刺。那蛟吃痛扭动,左砸右躲。
她一手攥住蛟角,一手拔剑对准血线蛟头顶正中央再次狠刺。血线蛟剧烈翻滚,撞塌了半面石壁。云如晦被甩得眼前发花,但手没有松。
她从蛟背上翻下来的瞬间,宋照雪将灰袍人一剑钉在墙上。血线蛟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挣扎的力道骤然泄去,庞大的身躯轰然砸落地面。
石室安静下来。
宋照雪拔出剑,走到墙边被钉住的灰袍人面前。那人已经断了气,面具滑落,露出一张瘦削苍白的面孔。
“分身。”宋照雪并不意外。
他转过身,仔细将站起身的云如晦打量了一遍,又再次确认:“有没有受伤?”
“无大碍。”云如晦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姜柔身边。
姜柔抱着自己的手臂,小臂上的羽纹正在慢慢消退,她低头沉默了几息,才哑着嗓子开口:“对不起,我该听你的,不应该一个人去……”
“不是你的错。”云如晦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慰。
“对啊,都是那蛮妖的错!也就是那小贼跑得快,不然小爷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傅遇恶狠狠粗声骂道。
四人从地下暗室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云如晦扶着姜柔走在前面,傅遇断后,宋照雪走在最后面,手中的罗盘还没有收起来。他忽然停住脚步,罗盘上的银光剧烈跳动了一下,指向了斗兽场方向。
“有人在跟着。”他低声道。
云如晦回头,甬道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她将姜柔往傅遇那边推了一把:“带师姐先回客栈。”
“你——”
“走。”
傅遇咬了咬牙,扶着姜柔快步往外撤。
云如晦转身,与宋照雪并肩站在甬道中,面对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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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三道灰袍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袖口的蛇纹铜环在微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为首的那个身材瘦高,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猫妖姑娘。”那灰袍人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与方才被钉在石壁上的那个分身一模一样,“我们盯你很久了。从你踏入不朽城的第一天起,你身上那道铜镜碎片的气息就藏不住了。”
云如晦心里一沉。铜镜碎片,杏花村那枚。她一直以为那是系统口中所说的“机缘”,没想到这东西成了她的麻烦。
灰袍人抬手,掌中托着一枚巴掌大的铜镜残片,镜面幽黑,确实是出自一物。那残片发出微弱的嗡鸣,似乎是在回应她身上某一处藏着的物什。
“大人需要完整的镜子。”灰袍人将残片收回袖中,朝身后两名灰袍随从使了个眼色,“请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
宋照雪拔剑挡在云如晦身前,剑尖直指灰袍人咽喉。
灰袍人轻蔑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符箓,往空中一扔。符箓炸开的瞬间,整条甬道的地面浮现出一座巨大的束缚阵法,金光如锁链般从地面升起,将宋照雪与云如晦的双脚牢牢钉在原地。
“我费心将你们留在城内,此番既然敢露面,自是做好了瓮中捉鳖的万全准备。”
灰袍人走上前来,绕过宋照雪指向他咽喉的剑尖,停在云如晦面前,俯身看着她,“姑娘最好不要挣扎,我手下人没个分寸,伤了你可不好。这位公子也最好安分点,区区玲珑阁,我还不放在眼里。”
他伸手扣住云如晦的手腕,将她从阵法中拽了出来。
宋照雪反手一剑劈向阵法光幕,剑刃与光幕相撞,震得整条甬道都在颤抖,但那光幕纹丝不动。
灰袍人已经押着云如晦往甬道深处走去,声音远远传来:“公子若想见她,明日午时将你的小伙伴一起带到城主府来。城主想跟你们谈谈镜子的事。”
话音落下,灰袍人的身影与云如晦一同消失在黑暗深处。
束缚阵法的光芒渐渐暗淡,宋照雪一剑劈碎了残阵,面上的表情冷得吓人。他看清了云如晦的手势,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甬道尽头那片吞没了云如晦身影的黑暗,握剑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傅遇安顿好姜柔后折返回来,在甬道口遇见宋照雪时,被他的脸色吓得后退了半步。
“云如晦呢?”他问。
宋照雪没有回答,他转身往甬道外走,步子极快,声音低沉:“回客栈,叫上姜柔。去城主府。”
傅遇追在后面:“现在?就我们三个?”
“她暂时不会有事。”
宋照雪推开暗巷尽头的门,夜风扑面而来,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他们需要完整的镜子,而那面镜子的碎片在她身上。在拿到镜子之前,他们会留着她。”
他顿了顿,站在巷口看着城主府的方向,月光在他眼底照出一片极深的冷意:“我会把你们安全带回宗门。”
“好的大师兄。”傅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忙不迭转身往客栈方向跑去。
宋照雪独自站在暗巷口,袖中的罗盘再次亮起,银光微弱地指向城主府的方向。他低头看了一眼,将罗盘收回袖中,掌心攥紧腰间音铃。
铃身微温,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