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如晦眸底划过一丝暗芒,看来利用血线蛟引他们入阵的与这邪物不是一拨的。
气运之子乃天道宠儿,机缘自然是天道亲自降下,怎么这机缘处处透着人为的气息。
“你应该最明白,请神容易送神难。”
宋照雪冷哼一声,黑雾凝成的影子被两道凛冽剑势死死钉在半空,畸变的躯体不断扭曲,细碎的黑沫从裂纹里簌簌掉落,带着蚀骨的阴寒之气。
“啊啊啊!”影子几乎破碎,倒地尖叫,“不是我!我多想不开,引人来灭我自己啊啊,放、放了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宋照雪半张脸隐在黑暗中,云如晦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见丝毫没有手软的迹象,斟酌着开口:“大师兄,不妨听它一言,今日之事实在蹊跷。”
他闻言抿唇,手里却松了劲。
它自知身陷绝境,狰狞的影子近乎偏执,强撑出人形,扯起一抹谄媚又狡诈的笑意,沙哑嘶哑的声音在空荡的庙宇里回荡:“你们是天衍门弟子,肯定知道宗门秘宝浮山玉髓的珍贵,我知晓它的下落!我愿以此秘闻换一条生路,绝无虚言!”
宋照雪自是不屑,全然不信邪物的半句说辞。
云如晦却轻轻抬手,五指虚压,不动声色地安抚住蓄势待发的师兄。
她眉眼柔和,面上带出几分动容的迟疑,语气温软:“当真?你若如实相告,一切好说,你看得出来吧,我师兄最听我话了。”
说罢,她缓步朝前踏出两步,姿态松弛,放下戒备打算近身聆听。
宋照雪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收,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纵容。
他看得分明,对邪物的谋算了然于胸。不过他这个小师妹,只有她骗别人的份,可不是轻信别人的主。只是最喜以小博大,今日正好让她长长记性,人外有人,贪也要看清楚形势。
他早已暗中布下后手,趁着方才云如晦上药,一道细密无形的防御阵法悄然缠上她周身,轻薄如雾,毫无灵力外泄。哪怕邪物骤然发难,也伤不了她分毫,不过是借着虚惊一场的场面,吓她一次。
一切算计落定,宋照雪静静伫立,等着看接下来的变故。
来了。
影子扭曲的身躯激动地快维持不住人形,森然獠牙朝着云如晦的脖颈靠近,只等她再靠近一点,好将她一把挟持,以此胁迫身侧修为高深的宋照雪。
越来越近,短短几秒似漫长得绵绵无尽。
宋照雪眸光一凛,正欲催动阵法、抬手解围,却见眼前人先动了。
预想中的慌乱躲闪、猝不及防尽数落空。
云如晦眸底的柔和笑意瞬间收起,只剩下彻骨的寒凉与洞悉一切的清明。她抬掌如电,五指凝劲,动作干脆利落到极致,精准无误地探向邪神残影躯体的心脏位置。
“嗤——”
灵力穿透黑雾的脆响骤然炸开。
方才还蓄势待发的残影瞬间僵住,周遭一切顷刻凝滞。不过瞬息,它便寸寸龟裂,悄无声息碎裂成无数细碎黑雾,消散在空气之中。
仅留下半点余音,满是难以置信与极致惊愕:“你……你怎么……”
话音未落,残魂也化作碎片溃散。
云如晦垂落手掌,眉眼弯弯,漾开一抹清亮又狡黠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轻嘲,清脆的声音落在空寂的村落里:“可笑。”
“影子,哪来的心跳。”
“终日只知吞吃生灵、害人性命的邪物,从未真正了解过人世分毫,连一具完整的人形都仿不透彻,也敢妄图成人成神?”
她说得笃定,脸上的神情似怜悯似讥讽。
毕竟,最懂妖邪诡谲、最识阴邪破绽的,自然是同样深陷黑暗、深谙阴暗之道的怪物啊。
身旁的宋照雪怔怔望着少女纤细挺拔的背影,眼底错愕一闪而逝,汹涌翻涌的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欣赏。
这才是真正的她,果决,胸有成算,心思之缜密远超常人,连他也没发现真正的阵眼。
随着邪神彻底溃散,笼罩整片天地的迷阵轰然崩塌。
周遭破败诡异的村落、阴翳的黑雾、扭曲的屋舍尽数如烟消散,天地间浑浊的气息一扫而空。
清风穿林,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二人视线恢复清明,抬眸望去,已然身处天衍门后山山脚。青山叠翠,林木葱茏,正是宗门最熟悉的景致。
邪神残存的零星碎雾彻底消融,连带着迷阵存在过的所有痕迹、残留的阴邪气息尽数被抹除,干净得仿佛方才那场诡异的村落幻境,从未出现过。
天地归于平静,可落在两人心头的阴霾,却愈发浓重。
他们虽然安然脱身,可背后潜藏的隐秘与危机却如层层迷雾,血线蛟与邪神,太多蹊跷违逆之处。
云如晦摊开掌心,方才从邪神阵眼核心攥取的硬物,此刻正在她掌心缓缓流转微光。古朴的光泽渐渐褪去,最终凝落成一枚剔透精致的小小镜子碎片,纹路古朴,隐隐藏着细碎道韵。
她指尖轻轻捏着碎片,眸光微转,敛去眼底的势在必得与探究,抬眸望向身侧的宋照雪,主动抬手,将碎片递向他的方向。
“大师兄。”她声音软糯温和,语气诚恳:
“今日若非师兄及时寻来、护我周全,我定然无法破局脱身。这物件便是支撑邪物布下百年迷阵、残害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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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根源,能让邪物盘踞宗门山脚、隐匿百年无人察觉,定然来头不小、非同寻常。”
“此物交由师兄处置,最为妥当。”
她嘴上这般说着,手臂微微前伸,姿态恭敬又懂事。可澄澈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宋照雪,指尖轻轻攥着碎片边缘,掌心迟迟不肯松开,那副满心喜爱又舍不得放手的模样,清清楚楚写满了“我想要”。
有点可爱。
宋照雪将她这点小心思尽收眼底,唇角微扬,存心想要逗一逗心口不一的小师妹。
他依旧端着清冷出尘的模样,语气沉稳郑重:“也好。自古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此物暗藏诡秘、牵连甚广,留在你我手中皆是隐患。”
“我稍后便上交掌门,细细彻查此物来历,浮山玉髓与百年迷阵也需再查。迷雾重重,一切需从长计议。”
话音落下,云如晦脸上的乖巧温顺瞬间褪去,飞快收回手,将镜片稳稳攥回掌心,神色骤然变得认真肃穆,条理清晰地开口反驳。
“师兄此言差矣。”
她颇为忧心地拉住宋照雪,字字有据:“你我皆是宗门弟子,可扪心自问,你身为宗门大师兄,对浮山玉髓知晓多少?宗门典籍记载寥寥,就连执掌秘宝卷宗的灵保长老,对此物也是语焉不详、所知甚少。”
“可那潜藏百年的邪神,却能张口就是宗门隐秘。它在天衍门山脚不远处布下绝阵屠戮整村生灵,隐匿百年岁月,宗门上下竟无一人察觉分毫。”
她眉头微蹙,神情愈发凝重:“我也不想这般揣度同门,可宗门当真......”
“你此刻贸然将一切禀明掌门,看似稳妥,可一旦消息外泄,落在居心不良之人耳中......”
她微微一顿,眼底多了几分审慎,轻声道:“这才是真正的怀璧其罪。”
宋照雪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云如晦以为说通了,正想一转话头,留下机缘。
“原来小师妹这么担心我。”完全一本正经的语气。
云如晦顶着一脑袋问号,想拔剑伸进大师兄的脑子里搅一搅,看看是进了什么脏东西。
“师兄,这是重点吗?”
“不是吗?”
“是啊。”
“不是。”
“是。”
“不是。”
“反正我先保存,师兄你也先别回禀师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想个理由搪塞过去,等我们查清楚后再回禀,免得打草惊蛇。”
云如晦受够了三岁孩童般的斗嘴,直接盖棺定论。
宋照雪眸底划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他好像看见她一点真实的样子了,更让他觉得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