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竹仪刚翻进曲府,便看见小厮已经笔直地跪在地上,他的上衣已经褪去。
他的后背,比林竹仪想的惨烈数倍。
他的背已经没有完好的地方了,大大小小的伤痕,还在往外渗着血,只有深浅的区别。
饶是如此,管家依然拿着一根有她小臂粗的鞭子,狠狠地抽向小厮。
凌厉的破风声,听得林竹仪心惊,这打上去,得多疼啊。
但小厮只是晃了一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好似他是一个无知无觉的人。
打了一鞭,管家依然没有停手的意思。
这打下去,真的会把人打死啊!
林竹仪看不下去了,从暗处冲了出来,拦住了狠戾的鞭子。
“他到底犯了什么错,要受到你们如此磨难?”林竹仪质问道。
“林侍卫,在门口时,我已经说过了,这是我们的家事,即使你是官爷,也不能随意插手。”管家眼睛微眯,说。
林竹仪梗了一下,侧眼看了小厮一眼,小厮满头的汗水,呼吸急促,姿势没变,眼睛规规矩矩地看着地面,仿佛没有看见为他出头的林竹仪。
“林侍卫,请。”管家开始逐客了。
林竹仪咬了咬牙,一把将小厮抱了起来。
“林竹仪,你不要得寸进尺!”
林竹仪充耳不闻,她只知道,若是自己不救他,可能不会有人救他了,她不忍心。
林竹仪一路风驰电掣,没一会就到了叶惊秋的药房。
“你又给我找了什么麻烦?”正在碾药的叶惊秋头也没抬地问。
“小秋姐,你快来看看他,他伤得很重,快死了。”林竹仪将小厮放在了床上。
“我是仵作,只验尸,要治伤,找郎中。”
“小秋姐。”林竹仪拉着叶惊秋的袖子,小幅度的晃着,撒娇道,“求求你了。”
叶惊秋暗暗叹了口气,说:“怕了你了,下不为例。”
“小秋姐,你最好了。”林竹仪喜出望外,帮着叶惊秋揉肩捶腰,十分的殷情。
叶惊秋将手放上小厮的手腕,眉头微蹙,问:“他是怎么晕的?”
“我打的。”
叶惊秋双眼陡得睁大,转头看向林竹仪,问:“你是想他死,还是想他活。”
“不是,你误会了。”林竹仪挠了挠头,说,“只是他挣扎的太厉害了,虽然他很轻,但毕竟是个大男人,我抱着很辛苦,差点都要脱手了,跟他说,他也不听,只能打晕了。”
“油尽灯枯,药石罔医。”叶惊秋摇了摇头,平静地说。
“什么!可是他刚刚还跪着挨鞭子,怎么就……”
“外强中干罢了,全靠他的心气提着,其实内里早就虚空了。”叶惊秋细细看了他背后的伤。
这伤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完全没有上过药的痕迹。
叶惊秋一下把他的裤子也脱了,一向稳定的手微不可查的颤了颤。
他的腿,同样遍布伤痕。
可以这么说,他身上除了脸,就没有能看的地方了。
尤其是他的膝盖,青紫肿胀,严重变形,光是触碰,就能引得还在昏迷中的小厮一颤。
这得多疼。
林竹仪无法想象,他是怎么用这样的膝盖笔直地跪在地上,还要抵抗管家的鞭子。
“他这是遭到了长年累月的折磨。”叶惊秋手上动作不停,一根根银针准确的扎入小厮的大穴。
林竹仪眼眶泛红,忿忿地说:“他们简直不是人!小秋姐,他真的没救了吗?”
“看你愿不愿意救。”
“自然愿意!”林竹仪不假思索地说。
“先别急着答应。”叶惊秋找出了一张压箱底的药方,“你先看看,需要什么药材。”
还魂丹,拥有起死回生的能力。
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死人自然无法复活,但一只脚跨进鬼门关的却是能够拉回来的。
效果如此惊人,但需要的药材也是稀有的惊人。
光是这沉玉苓便是传说中的药材,已经好几十年没有问世了,更别说还有别的稀有药材,要制这位药难上加难啊。
林竹仪面色凝重地放下药方。
“还有,现在支撑他的,是他的心气,但这股气不知什么时候会散,一旦散了,他便死了,能不能支撑到你找到药材,还说不定。”叶惊秋接着打击。
“若是我用灵力护住他的心脉呢?”
叶惊秋淡淡抬眼看了一眼,说:“忘了你是捉妖师了,也是一种办法,但他现在身子太弱,承受不住你的灵力。”
林竹仪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烦!
“曲府来要人了,为啥把他……”裴卿知走入房门,看见小厮的伤势,原先的话说不下去了,“怎么伤得这么重?你打的?”
林竹仪手抚上心口,问:“明府,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人吗?”
“曲府的人打的?何愁何怨,要下此重手?”裴卿知问明了伤势,转身离开。
林竹仪立马跟上,她也很想知道,小厮到底犯了什么罪,要遭此对待。
“人呢?”管家看向裴卿知身后,并没有小厮。
“不急,我们先聊聊。”裴卿知一抬手,林竹仪便心领神会地替他们倒好茶。
“裴明府难道想押着人不放?那是我曲府的人!”管家音调越来越高。
“你们的人怎么了?就算是你们的人也不能随意虐待啊!”林竹仪忍不住说。
“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要胡说。”
“那你说啊,为什么。”
管家陷入了沉默。
又一个闷葫芦。
“管家,今日,若是不将事情说清楚,人,你就别想带走了。”裴卿知虽然大多时候都很随和,但一旦端起架子,还是很有威慑的。
“这是我曲家的家事,就算你是明府,你也无权过问。”
“但你涉嫌虐待下人,这是违法的,主要是违法行为,我就可以管。”
“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就替他说话,这是他咎由自取。“管家腾一下站起来,脸上涌起怒火。
“那你倒是说啊,是什么事!”林竹仪也跟着站起来。
“我说了,这是家事!外人无需……”
林竹仪一脚踹向他的肚子,将他踹倒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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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柄匕首出现在林竹仪手中,放在了管家的脖子上,眼中凶光闪动,威胁道:“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本来林竹仪脾气也没这么爆,但最近被另一个锯嘴葫芦惹毛了,现在一看到锯嘴葫芦,气就不打一处来。
“林侍,冷静!”
林竹仪气呼呼地收回匕首,瞪了管家一眼,背过身去。
“林侍莽撞,见谅。”裴卿知放软语调说。
管家揉着肚子,好半晌没说一句话。
“但我希望你清楚,不管小厮犯了什么错,自有国法处置,你们如此懂私刑,是违法的,若是不想我请你家的太太,少爷过堂,还请你现在说清楚。”裴卿知说。
管家坐正身子,手指逐渐握紧。
见管家犹豫,裴卿知继续加码:“你此时不说,他日待我查清,领头之人自然少不了牢狱之灾。”
管家面色几经变幻,站起来,对着裴卿知作揖道:“待我回去问明,再给裴明府一个答复。”
“这事有什么好问明的,难道还想对我隐瞒?”
林竹仪拦在管家面前。
“这有啥不能说的。”林竹仪不解,林竹仪发问。
“家丑不可外扬。”
“既是家丑,又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下手如此狠辣,难怪你家有怨魂环绕不散。”
“怨魂?”裴卿知与管家同时开口。
“嗯,怨恨极高。你居然不知道?晚上不做噩梦吗?”这回轮到林竹仪惊疑了。
“老太太和少爷会做,能去除吗,事后要多少报酬都行。”
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手就是阔绰,等等,重点不在这。
“此事,之后再说,先说小厮的事。”裴卿知自管家背后走来,也拦在了管家面前,“这事,不说清楚,只能劳烦管家在这过夜了。”
“明府,其实我有一个办法,可以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用他说。”
“既然不需要我,我就先走了。”管家向右跨了一大步,想绕开他们。
林竹仪再次站在他面前,说:“没说不需要你,只是不用你说,我搜刮你的记忆而已。”
管家的面色一下变得十分难看。
“有什么后遗症吗?”裴卿知问。
“没啥,就是会记忆错乱,还有可能变成痴呆。”林竹仪说的轻描淡写,却令管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你现在就是负隅顽抗的疑犯,我怎么对你都不为过。”林竹仪按着管家坐回椅子上,双手撑在椅背上,虽是笑着,却令管家愈发胆寒。
“想好了吗?说,还是不说。”林竹仪故意将闪着金光的手在管家面前晃。
“我说,我说。”管家的声音都又些颤抖。
“算你识相。”林竹仪站直身,偷偷向裴卿知眨了下眼,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慢悠悠地喝起了茶。
“他杀了他的父亲,曲家老爷。”
“咔擦!”茶杯的落地声在这寂静的环境格外明显,但林竹仪无暇顾及,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管家。
那个被人折磨而不反抗的小厮,居然是杀人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