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第二天信阳长公主便派人来请,说要见见孟家琬娘。
老太太知道她是要替自己儿子谢孟琬,便笑道:“你现在可是家里的功臣,无需害怕自管去吧。想要什么都不必和长公主客气。”老太太虽然对自己这个儿媳甚为满意,但却从来只称呼她为长公主,君君臣臣在她这里向来泾渭分明。
孟琬本在学合香,闻言顿时乐了,手一抖那刚筛好的细粉都洒落了出来:“那我呆会可狮子大开口了。万一长公主问起,我便说是老太太教的。”
“老太太你看她这副无赖样,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呢。”一旁的孟璃见老太太被哄得呵呵笑,不免也打趣一番,顺势捏了捏孟琬白嫩的小脸。孟琬也不管不顾抹了她一脸香粉,几个人顿时闹成一团。
老太太乐呵着倒是想起什么,对着孟璃道:“你前日不是说给长公主抄了经还愿嘛,今日你也正好一同去,顺便给阿琬带个路。”原是孟珩赈灾那会儿几次来报说大公子受伤失踪云云,家中担忧他的安危也是叩刹祈福。直到孟珩平安回朝述职,长公主便要去庙里还愿,故而几个小娘子都帮忙抄了经书以事供养。
孟璃点点头,她其实正有此意,已经好久没有见过长公主了,是要露下脸让公主不至于忘了她才好。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孟琬重新入府,她便常有种事事不受掌控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长公主的女史拿了经书就打发她离开之后更加明显了。不该是这样的,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她。长公主当日还因为得知孟琬掺和了平原郡主与大公子的婚事而对她不满,可是如今看来却是要抬举孟琬。明明之前公主更喜欢自己……
孟璃怔怔地看着孟琬随女史袅娜而去的背影,没有留意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手心。
孟琬入得内室,只见层层帷幔次第垂落,博山炉中烟气袅袅,那香味竟然似曾相识。
“好孩子,快来看看这几个庄子店铺你是否喜欢?”长公主甚至没有任何铺垫上来便拉着孟琬的手,指给她看案上铺着的房契和地契。孟琬有些受宠若惊,连路上准备好的问安和谢语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信阳毫不在意,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孟琬的脸瞧。难怪那日赏梅宴她觉得这个小娘子面熟!后来听说裴思齐对她特别爱护,自己才猛然想起这张脸长得究竟像谁。
“这些不喜欢没关系,我还有带温泉的庄子。那泉可不一般,冷暖双生,这些日子用那冷泉避暑最好……”信阳从来都是一个敢爱敢恨的女子,她的喜爱不加掩饰,现下看着孟琬肖似故人的脸真是越看越欢喜。她还听说这小娘子有勇有谋十分果敢,更是恨不得是自己的女儿才好。
孟琬被这些赏赐砸得头晕眼花。果然老话说得好,背运走到头了,就有好运呢!但不知道为什么,孟琬总觉得信阳长公主看自己的眼神带着一丝怀念和遗憾。这满室繁华,却依然重纱香烟萦绕心头,不可见其真容。
人们常说长公主幼秉端仪,圣武帝和元后新朝初立之时忙于朝事,几乎没有时间顾及自己的孩子。信阳少时便担起了长姊之任管束一众皇弟皇妹,连当时的太子刘瞻也十分信服这个聪慧善察的姐姐。所以孟琬并不认为仅凭自己帮了孟珩便能得到她如此青眼,其中必有她不知道的缘故。
只记得书中曾经提到长公主对孟璃十分亲善,便是因为发现孟璃的生身父亲是她年轻时的挚友。那么自己又有什么是值得长公主爱重的呢?但是不管怎么说,她和孟珩不正常的关系总归不好示于人前。如长公主这般精明的人,她还是离的远些才安全。
可惜这草包美人儿却忘记了老太太更不是一般的女子,她再是小心翼翼终究还是露出了破绽,几乎引得天下大乱。
孟珩没有食言,没过几天他便带着孟琬去城郊的庄子游玩。名义上是让她看看长公主的礼物,实则是一解自己的相思之情。
去庄子之前孟珩领她去尘外轩喝茶:“听说阿稚爱听人清谈,今日便带你去看看。”孟珩平日不太爱笑,但是和孟琬独处的时候唇边却时常带着温和的笑意。
孟琬很喜欢他这副样子,显得自己在他的心中比较特别:“我才不喜欢清谈,我只喜欢买漂亮的衣服、吃好吃的点心。到底是谁在那里乱说……”孟琬说着往自己嘴里塞了块蜜饵,车上备了好些吃食一看就是特地为她准备的。她吃的满意,突然想起阿荣也爱吃甜食便又问道:“小阿荣呢?怎么没见到他。”
孟珩靠在隐囊上懒懒回答:“送去太学了……”他似乎不太想提及旁人,便转了话题问孟琬:“阿稚会骑马吗?”孟琬摇摇头,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提起这个。
“等下次空了我去庄子上教你骑马,可好?”
孟琬想起当日她临危充当车夫赶了一日马车。便笑了起来:“好啊,那下次我就可以骑马逃跑,赶车可太累了。你知道嘛我都不会转弯,马车只能一直往前……”孟珩看着她故作苦恼的模样也笑了。日光透过车帘落在小娘子的脸上,似乎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正是一路无拘,私语缱绻。你看那风光无限,恰不及耳畔半句温存。此情亦可待……
今日尘外轩分外热闹,正是当季的清谈盛宴。
众人瞧见大公子亲手扶着一个貌美的小娘子下车,都大感意外。纷纷猜测那娘子究竟是谁,能得到大公子如此礼遇。此时,一身绿衣的桓子瑜迎了上去:“大公子安,琬娘子安。”
孟珩朝他点点头:“你陪阿稚找个雅间坐坐。”桓子瑜知道孟珩大概是有事要做,便微微躬身目送他上楼,然后回头对着孟琬笑道:“琬娘子,好久不见。走,我带你去见见士祺他们。”
几人在江北也算是共患难的盟友,自是比旁人多了几分熟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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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琬听说郑士祺也在便来了兴致:“走走走,我倒要问问他那蒋天姝有没有跟来新都,哈哈。”
孟珩今日确实是临时有事才来了尘外轩。此时三楼的房中,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朝孟珩盈盈拜下:“大哥哥。”
孟珩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亦没有动手相扶的意思:“孟璃,我希望你真的是有要紧的事情和我说。”
一旁的孟甲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只不过当时那个小娘子是摔进来的。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觉得两个人不愧是姐妹,行事风格还挺像。
孟璃面纱下的贝齿死死咬住了嘴唇,想起刚刚看到这个男人对着孟琬一派温柔体贴,不由得心中郁结。但是她马上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家中好几个地方的掌柜来报,裴氏最近频繁购买各类药草,似乎有所图谋,老太太那边……”
且不管孟璃如何在那里绞尽脑汁要博得嫡兄赏识,这边孟琬倒是兴冲冲地喊着“小旗子”入了雅室。进门却发现除了郑士祺还有好几个男男女女坐在里边,她顿时有些心虚地闭了嘴,对着众人装模做样行了一礼。
郑士祺一脸恼怒又带着尴尬:“不要乱叫,成何体统!”边上一个男装丽人顿时哈哈大笑,拍着桌子学舌:“小旗子……”笑声肆意,惹得边上几个茶室中人探出头来频频观望。
桓子瑜看出了孟琬的局促,便很体贴地向她一一介绍众人:“这两位也是公子的幕僚,南宴、顾时。”
孟琬便收了面上赧色端正一礼。南宴长着一张端方朴实的脸,看上去甚是温和。他笑意盈盈地回了一揖:“琬娘子好。”。而顾时却是一个不苟言笑的瘦高个,之前他正面无表情地听着楼下清谈,此时倒也朝孟琬点了一下头算是回礼。
“这位韦女君是开元书局的掌事。”桓子瑜转向一个圆脸略胖的中年女子。孟琬虽然不爱读书,但是挡不住开元书局的名头实在响亮,听闻这位便是立誓终身不嫁扛起百年书局的女掌事,她不禁多看了几眼。韦絮秋也眉眼弯弯地看着孟琬:“琬娘子安。”
“那个笑得最大声的便是夏女医。”知道那年轻的男装丽人竟然是个女医,孟琬不免有些意外。这时桓子瑜又补充了一句,“他是老顾的夫人。”呃,冰块配烈焰,果然万物相生相克……
此时孟琬大概心中有数了,包括楼下的掌柜苏柳,这些人全是孟珩的幕僚团。如此看来她已经成功迈出了第一步,也算是大公子可以信任的自己人了!
虽然孟琬对清谈没什么兴趣,但韦絮秋和夏绾都十分和善健谈,三个女人吃茶聊天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等孟珩来寻人的时候,孟琬已经和她们姐妹相称了。临走之时,两人还和孟琬相邀端午那日一起去看竞渡。
也不管他们是因着大公子的缘故还是真的与孟琬投缘,总归现下是她一直所求的生活。孟琬春风得意,初露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