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逐月很快回了楼上,步伐极轻,呼吸都刻意压着。
可还没坐下,屏风里就响起江月照因困乏比平日软和些的声音,“师尊,怎么才回来?”
谢逐月顿了下,望向山水屏风,“阿照,还没睡吗?”
“还没……师尊来。”
谢逐月能清楚地听到江月照打哈欠的声音,脚步一转,如他所愿往绕过屏风,原本江月照要入睡了,床前只留了一盏不太亮的灯。
然而谢逐月视力极好,一眼就看到了江月照仅着单薄中衣侧躺在床上,刚刚打过哈欠,双眸湿漉漉的含着水雾,格外柔软地望过来。
见他进来,江月照忍着困意伸出手拍了拍床沿,示意谢逐月坐过来,唇边盈着浅浅笑意,“刚才好像听到你在楼下和余墨师兄说话。”
他无意识抬起手揉眼睛,中衣被牵扯往上,一截雪白纤细的腰腹便露了出来。谢逐月不着痕迹地快速移开眼,几步上前,极自然地将被他丢在身后的薄被盖在了他身上。
“夜里凉。”
江月照迷迷糊糊地抱住被角,在他靠近时嗅到一丝残留的甜粥气味,眯起眼睛低声笑了。
“师尊和余墨师兄在聊什么?”
谢逐月无意瞒他,但也没有说白,“今夜宴会上发生的事,阿照依旧交给我处理,可好?”
江月照困得快要神志不清了,想了想才明白怎么回事,“那个啊,我说我怎么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怎么都睡不着,原来是忘了跟师尊告状……看来师尊现在都知道了。”
这个角度的明月宫宫主格外沉稳挺拔些,背着光,仍能清晰看到侧脸上白璧一般的肌肤。
江月照突然手痒,好奇这脸摸起来手感会如何,会不会像暖玉一样,或许要更柔软一些?
谢逐月垂眸望着他,眸中倒映着温柔的灯光,很是认真,“我承诺过,不会让你受委屈。”
在谢逐月面前,江月照总是笑着的,只要是他开口的事,江月照就很少有不应允的,这次他同样笑着点了头,“那就都听师尊的。”
见他答应了,谢逐月眸中寒光也散了大半,打算退开。
江月照说:“本来很困的,想着等师尊回来,现在居然睡不着了,师尊,你给我唱个曲哄睡好不好?不会别的,我平时常哼的那首也行。”
他伸出手牵住了谢逐月的衣袖,叫谢逐月没法走开,只得有些僵硬地站在床前,“阿照……”
谢逐月低声道:“我不擅音律。”
“是五音不全吧?”
江月照明知故问,笑得胸口发颤,欣赏了好一会儿谢逐月近乎尴尬的表情,才满意地松开他的衣袖,“好吧,我自己唱给自己听。”
谢逐月暗松口气,目光又仿佛不舍一般看着他收回手抱住被角,而后轻轻哼起熟悉的曲调。
初时曲调太轻断断续续的,慢慢的,犹如温柔月光流淌过心间,依稀能听见迭起的潮声。
江月照轻哼着曲子阖上眼,果真是在自己哄睡自己。
谢逐月站在床边听了一阵,默然闭了闭眼,异域的曲调让他今夜有些烦躁的心情变得平静。
直到江月照哼了三遍,嗓音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断了。
满室静寂中,谢逐月睁眼。
江月照睡得很安宁,仍是侧躺的姿势,双手枕在脸侧,长发铺在枕边,还有几缕垂落床沿。
谢逐月静静看了一会儿,将他先前动作时滑到腰间的薄被往上掖了掖,浅色眸中盛满温柔。
与此同时,闭关中的苏家少主被随行护法的长老惊醒,在两位苏家少爷口中得知了今夜之事,便一直沉着脸。而今夜的始作俑者苏泙跪在厅中,已是两股战战不敢出声。
良久后,苏景渊才道:“谢宫主的爱徒都敢动,真是好胆气,不如我将少主之位让你可好?”
苏泙浑身一颤,飞快磕头求饶,“少主,我知错了……是三少,三少让我去对付江月照的!”
苏柏言是怕今夜之事八成要闹到谢宫主那里才连夜带人来找少主,没成想苏泙会攀扯到他身上,他惊得折扇都僵在半空,似乎觉得很荒谬,“我何时让你去对付人家了?”
苏景渊和苏洄有些惊诧,但他们自然是更信苏柏言的。
此事闹大后苏泙也慌了,急忙向苏柏言求证,“三少,是你让我去查江月照的啊!那日你与小少爷见过谢宫主回来,小少爷不是被江月照欺负了吗?你让我去查江月照,不就是让我对付他,为小少爷出气吗?以往你吩咐下来我都是这么做的啊!”
说到以往,苏洄都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朝苏柏言看来,苏景渊看苏柏言的眼神也有些怀疑。
苏柏言再笑不出来了,啪一下猛地收起折扇,指着苏泙怒骂道:“我这次是真的让你去查江道友,没有别的意思!以前那是有人欺负了小弟,我才会叫他们去给人一点教训,再说那可是谢宫主的爱徒,如今又与谢宫主姻缘相连,我疯了吗敢去得罪谢宫主的爱徒?大哥你要信我!”
他往日那些行径,苏景渊是最了解不过的,其实这个堂弟对苏洄好,也能让苏洄反哺苏家,所以他从不插手,却不能容他真正胡来。一旦心生怀疑,苏景渊很难再相信他。
苏洄神情同样惊疑,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第一次知道这些。
苏柏言气得一脚踹开跪在脚边的苏泙,“我只想查清那位的喜好,怎么可能去对付他?分明是这蠢货会错意,大哥,接下来怎么办?谢宫主不会真的为这些小事出头吧?”
苏泙狼狈地倒在厅中,念及苏柏言和少主的关系,心中再冤枉也不敢再反驳,哆嗦着爬起来。
苏洄不忍地别开眼,又很不解他们查江月照喜好做什么?
苏柏言毕竟是本家二房的,也代表着苏家嫡系一脉。
苏景渊给了苏泙一个警告的冰冷眼神,显然不打算追究到底是不是苏柏言指使,“有葬情咒作祟,那江月照本来也是谢宫主唯一的爱徒,动了他便等同于打明月宫与谢宫主的脸,你以为呢?总给谢宫主一个交待的。明日一早,你们随我去向谢宫主赔罪,此事若能过去也罢,若不能……”
听出言外之意,厅中两位苏家少爷与长老都垂眸敛声,苏泙更是脸色惨白,瘫坐在地上。
苏家要如何赔罪,江月照浑然不知,他只知道他一觉醒来,师尊还在房中打坐,桌上放着一个食盒,应该是林贺从厨房取回来的。
听到江月照下床穿鞋的声音,谢逐月撤去灵力睁开双眸,便见到他伸着懒腰从屏风后走出,乌亮长发披散下来,如绸缎般盖过后腰。
“醒了,今日的早点已经让林贺取回来了,就在桌上。”
江月照含糊应声,随手抓了几下用发带绑起头发便过来,打开食盒挑了一块米糕放嘴里。
“师尊今日怎么没叫我?”
这几天在法舟上都是谢逐月每日早上叫醒他的,要不江月照醒了还能赖在床上一整天。
今早谢逐月竟然没叫他起来,这会儿都已辰时过半了。
谢逐月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清茶递过去,“法舟上各家弟子齐聚,你不认得他们,也不喜欢出门,为免再被人冲撞,不必再日日出门。”
江月照立时清醒,一时忘了咀嚼,腮帮子微微鼓起,睁圆一双璀璨漂亮的黑金眸子看过来。
“嗯?”
谢逐月眸中含笑。
“并非不让你出门,但若是要出门,便唤我一起。和长辈一起出门玩或许会被笑话,但与明月宫宫主一同出门,旁人只会羡慕阿照。”
江月照是知道谢逐月为人的,也没有被限制自由触犯边界的感觉,还觉得他这话有些好笑。
他迅速咽下口中食物,接过茶水清了清嗓子,笑眯眯地问:“咳,师尊这是在夸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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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逐月倒有些冤枉,“我的名声应当一直都很不错。”
江月照轻笑,“那我跟师尊不一样,名声这种东西也不值得太过在意,何况我又没做错事。师尊不必太过紧张,我可不是瓷娃娃。”
“你当然没有错。”谢逐月只是不放心,“可人心复杂。”
“我知道的,师尊放心吧,还没有谁能欺负到我头上来。”
江月照笑了笑,又在桌上挑了一块点心,一边吃着一边走到窗前,本想开窗透气,却见到楼下站着好些人,“楼下有人求见师尊吗?”
谢逐月毫不意外,脸色还变得有些冷,“是苏家的人。”
江月照也看到那几人当中的苏洄了,见他们只是站在楼前,不进来也不走,江月照一目了然,回头问谢逐月:“师尊不见他们吗?”
谢逐月道:“我去焚情殿除魔,是为道义,但我确实救了苏家的先天灵体,苏家却对我的弟子咄咄逼人,那双方便无需再往来接触了。”
他态度果决,江月照也没打算劝他,摇了摇头便回来坐下,拍干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师尊不出门,那帮我把这个弄出来吧。”
谢逐月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伸手去接,打开纸张才发觉纸上所绘都是一团团凌乱的线条。
“这是……”
江月照颇为心虚地别开眼,“昨夜林师弟他们为了给我撑腰,浪费了一份机缘,总得还吧?”
谢逐月恍然一笑,“你不必太惯着他们。今早祝家人亲自来过,说昨夜招待不周,特意送来赔礼向你赔罪,礼物余墨放在这里了,而且在抵达南黎之前,祝家人会在昨夜宴会之处一直开放那张古阵残图,任人参悟。若你愿意过去,他会很欢迎。”
江月照顺着他视线所指找到了食盒后的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个不到巴掌大的金色小匣子,上面有不少精细的转轴和刻度,江月照试探着转了转,一圈金光浮现出来。
“这是什么?机关锁?”
谢逐月看他就这么玩了起来,细白手指极为灵巧地拨动起其他转轴,眸中笑意有些无奈。
“是天级法宝,千机锁,听闻锁内刻录了上百套大阵,可以放出法阵斗法,闲暇时也可以当做玩具,有数十种形态,可以随意变换。”
法宝通常有四个阶级,从上到下是天地玄黄,天级法宝基本只在强者手中流通,更往上的仙级神级就更罕见了。祝家在南黎不算顶级势力,拿出天级法宝算是大出血了。
“怎么突然送我这么好的宝贝?祝二公子真是舍得啊。”
说话间,他解开了第一重锁,将千机锁换了一个形态,变成了一个十六面的玄金立方体。
江月照笑了,“还挺好玩。”
谢逐月不认为祝家人会吃亏,毕竟往后祝家人到了中州便多了明月宫这一柄大伞庇佑,送点礼物来讨他的爱徒欢心绝对是值得的。
“喜欢就留下了?”
江月照谨慎地问:“会很麻烦吗?”
谢逐月笑着摇头。
江月照放心玩下去,还不忘戳一戳谢逐月手中的纸张,“那这个,师尊就帮我解决了嘛?”
谢逐月道:“需要一些时间。”
江月照嘟囔道:“年轻时下手没轻没重,老了才知道后悔……反正师尊看着来,不着急。”
谢逐月看他光顾着低头玩玩具,吃都顾不上了,暗叹一声,将早点和茶水送到他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便琢磨起了纸上的凌乱线条。
密密麻麻的,看得眼睛疼。
饶是谢逐月,要从这些线条中参悟出完整的星图阵法,也需要耗费不少心神,他思索着又看了江月照一眼。江月照察觉到也抽空抬眸看来,眸底金灿灿的,无辜极了。
谢逐月唯有摇头示意无事,让他继续玩,心下暗叹。
罢了。
既然都接手了,就顺着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