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被带上了车。
不是来时那辆,车身很长,座位延伸出去,坐满清一色面无表情的黑衣人,把他们围夹在中间。
“冷不冷?”身侧传来厉铮的声音。
郁枝裹紧身上的毛毯,摇了摇头。
不冷,但他还是想离老公更近一点。
偏偏这车的座位实在讨厌,每个位置之间都竖着扶手,厉铮明明就在他身边,他却靠不过去。
郁枝泄了气,把自己变成毛毯里小小的一团。
就在这时,一只宽大温热的手越过扶手伸了过来。
“别怕。”厉铮挠了挠他的下巴。
郁枝并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只知道从上车起,厉铮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想来是发生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事,导致他们现在没法回家。
“不怕。“郁枝仰着头回答,主动把下巴往厉铮掌心里送。
只要厉铮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厉铮便继续挠他,又摸摸他的头发,捻他的耳垂。手飞来飞去的,把郁枝弄得很痒,蹭又蹭不过瘾,索性一把抓住厉铮的手,抱进怀里,脑袋埋进宽大的掌心,使劲拱了拱。
车在不知不觉间停下。
下车后,厉铮让人找来一件外套,给郁枝披上,边系扣子边叮嘱:“一会儿不要说话。”
郁枝乖乖点头。
这地方没有白松岭大,看守的人却比山庄还多。整栋矮楼都是冰冷的灰色调,没什么温度。
郁枝本能地不喜欢。
会客厅里,一人正端坐在沙发上翻看文件,听见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抬起眼:“阿铮,你们来了。”
郁枝很快认出了那是谁。
那张脸和厉铮实在太像了。
只不过没有厉铮那么好看,但五官更柔和,气质温温淡淡,说话不疾不徐,让郁枝莫名想起魅魔学院的校长。
“坐吧。”厉成龙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厉铮面无表情,拽着还在发呆的郁枝坐下。
“不知道你们饿不饿,备了些甜点。这个苹果派,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厉铮扫了一眼:“不用。”
“是比不上你妈妈的手艺,不过也还可以,”被拒绝后,厉成龙神色依旧滴水不漏,转而看向厉铮身边的人,“小朋友,要不要尝尝?”
突然被点名,郁枝下意识先去看厉铮。
厉铮问:“想吃吗?”
桌上的苹果派刚出炉不久,黄油烤得金黄酥脆,热气裹着浓郁的果甜与肉桂香散开,在空气里放肆勾人。
郁枝喉结动了一下。
说不馋是假的。
但是,既然厉铮都不吃……郁枝很有骨气地摇头。
可偷偷咽口水的动作,哪里瞒得过厉铮。
他低笑一声,伸手拿起一块苹果派,递到郁枝嘴边。
郁枝本来还想再坚持一下,可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就自己张开了。
牙齿也自己咬合了。
等回过神来,整块派都被他叼进了嘴里。
厉铮看着他鼓着腮帮子认真吃东西的样子,心想,看来是真爱吃。
也算厉成龙干了件人事。
为此,他勉强攒出几分耐心,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可以说正事了吧。”
“你今晚的表现很好,”厉成龙靠在沙发里,语气温和从容,“大家都说,你和你妈妈一样出色。”
“只不过今晚的场地毕竟不是专业音乐厅,很多细节都得不到展现的,”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如果演出是在白松岭,想必会更加惊艳。”
“……”
厉铮缓慢咀嚼着这句话里的意思,眉头越蹙越紧:“你想在白松岭办极乐秀?”
“我知道你一直很重视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但白松岭不只是戴氏家族的私人财产,也是这座城市重要的历史遗址,活化利用才是最好的保护。”
“你休想,”厉铮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底压着极深的戾气,“白松岭怎么能和那种脏东西混为一谈?”
“阿铮,你对极乐秀的偏见太深了,”厉成龙叹了口气,端着一副宽厚长辈的派头,“说到底,它只是一个欣赏艺术、社交联谊的平台,怎么能因为个别乱象,就全盘否定它的价值呢?更何况,你母亲生前在极乐秀弹了那么多年的琴,难道在你眼里,她也是脏的?”
厉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白松岭山庄不仅是戴氏的祖宅,更是整座城市最负盛名的音乐圣地。无数贵族、艺术家、乐团都曾在那里求学。
戴音是上一代里最惊才绝艳的钢琴家,所以戴家最终把山庄继承权交给了她。
后来她病逝,在遗嘱里指名道姓将整座山庄留给独子厉铮,而厉成龙分毫未得。
这些年,厉成龙却始终没有放弃对白松岭的念想。一来白松岭文旅价值巨大,对于刚挤进政圈、急需捞选票的厉成龙来说是天大的助力。
二来,媒体这些年反复拿那份遗嘱做文章,把它视作他们夫妻关系破裂的铁证。
来之前,厉铮就有预感厉成龙又想空手套白狼,毕竟自己身上能被他惦记的,也只剩这座山庄了。
但他没想到,厉成龙竟无耻地想把极乐秀搬进去。
这些年极乐秀一直由厉成龙主办,如果它能落地白松岭,当年的流言蜚语自然不攻自破。
厉铮绝不会在这件事上让步。
“阿铮,”厉成龙敛下眉眼,“你是不是,还在因为妈妈的事怪我?”
“……”
“外面怎么戳我的脊梁骨,媒体怎么编排我负心害死你母亲,我都无所谓,因为我问心无愧,”厉成龙抬起脸,声音恰到好处地颤抖起来,“可让我难过的是,连我的亲儿子也不信我。”
“够了吧,”厉铮眼底凝结起一层厚厚的冰霜,“你当年为什么跟我妈结婚,这些年背着她做过些什么勾当,她或许不知道。但我不是傻子,你没必要在我跟前演戏。”
“阿铮——”
“至于白松岭,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就休想碰,要是你实在着急——”厉铮凉凉地笑了一声,“倒是可以盼着我去死。”
郁枝刚咬下一块苹果派,正在认真咀嚼,听见厉铮这句话,腮帮子冷不丁定住,懵懵地望过去,看见厉铮毫无生机、冰雕似的侧脸。
厉成龙叹了口气:“怎么整天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
“怎么,害怕了?”厉铮很冷地笑了一声。
“阿铮,你要是拿死来威胁我,那我劝你省省,”厉成龙那副维持了整晚的体面儒雅,终于裂开一道破绽。他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透出阴鸷,“你上次联系媒体闹自杀,闹得沸沸扬扬。你以为同样的把戏再耍一次,还有人会买账?”
郁枝听着他们有来有回的对话,脑子还是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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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从熊小美嘴里听说过的事,现在得到了证实。
厉铮真的自杀过。
而在他亲生父亲嘴里,他的自杀无非是一场闹剧、一个把戏。
郁枝不理解。
厉成龙不是他的父亲吗?
就算关系再差、再疏远,一个父亲怎么能用那样轻描淡写、甚至带着耻笑的口吻,去谈论自己孩子的死亡?
可厉铮却像早就习惯了,那些恶毒的话灌进耳朵里,他的表情纹丝不动,连眼神都没变一下。就连他自己说出“去死”这种话时,语气也事不关己。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呢?
郁枝觉得这一切都很不对劲。
局面紧绷,但厉成龙并不着急,毕竟他也没指望一晚上就能让厉铮妥协。
他施施然靠回沙发,笑意不减:“夜深了,今晚就留在宅子里休息。对了,你们是开一间房,还是两间?”
厉铮冷声道:“我没打算留下来。”
“阿铮,既然来了,你觉得你还走得了么?”厉成龙缓缓合拢十指,“人在这个世界上,总会有软肋。一旦有了在意的东西,死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说着,他的目光淡淡扫向郁枝:“这个道理,你现在应该清楚。”
厉铮的拳头一点点攥紧。
郁枝没有合法身份,如果厉成龙铁了心要跟他作对……以他现在的实力,很难跟他硬碰硬。
漫长的死寂后,厉铮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两间房。”
厉成龙有些意外,却也没多问,只是拍了拍厉铮的肩膀:“早点休息。”
一抬眼,正好撞上郁枝的视线。
从刚才开始,他的目光就没从厉成龙身上移开过。
黑漆漆的眼睛专注得惊人,因为微微低着头,那双眼睛显得更深更亮。
在厉铮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郁枝突然迈开腿,朝厉成龙走了过去。
“嗨,小朋友,”厉成龙脸上照旧挂着道貌岸然的笑,“你在看什——”
下一秒,郁枝抡起拳头,直直砸上厉成龙的脸。
厉成龙身体失去平衡,狼狈地往后摔去。
会客厅瞬间炸开了锅。
茶杯爆碎、文件漫天飞扬,等到厉铮反应过来时,大门已被撞开,七八个黑衣保镖暴涌而入,将他们围在中央。
厉铮冲上去,正打算和他们搏斗,眼前却悍然切入让他不敢置信的一幕——
第一个保镖扑过去,想直接把人按倒,郁枝脊背一弓,从他臂弯下滑了过去;第二个从侧面包抄,脚下一蹬,整个人轻盈腾空,擦着对方肩膀翻过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郁枝像一阵抓不住的风,在高大壮硕的男人之间快速穿梭,连衣角都让人摸不到。
厉铮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郁枝吗?
就在这时,一个接连扑空的保镖终于失去耐性,手往怀里伸,准备拔枪。
厉铮瞳孔骤缩,正要惊叫出声,郁枝冲了过去。
拧腕、夺枪、转身,一气呵成。电光火石之间,枪口抵上厉成龙的太阳穴。
所有保镖僵在原地。重金聘请的精卫团队,就这样被一个弱不禁风的男孩,赤手空拳地撂倒了。
“放了我们,”郁枝单手持枪,食指在扳机上一点点收紧,“否则我毙了他,再毙了你们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