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话结束后，郁枝在桌前趴了一会儿。
厉铮说有事，那就是真有事，如果他不愿意来，是不用找借口的。
道理他都懂，却还是免不了失落。
更何况，他最近表现真的很乖。
现在是他的晚间学习时间，就在拨通视频的前一秒，他还在潜心研读公众号。
今晚的推文标题很大气——《真正心疼一个男人，就要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文中敦敦教诲，男人打拼事业时，你要安静懂事地陪伴，让你的沉默成为他的定心丸。
读到这里，郁枝豁然开朗。
也是，厉铮是人类，生活中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不像他只是一只小小的魅魔，只用勾引饲主就好了。
他是该体谅厉铮的。
这么一想，郁枝觉得鼠格都升华了，元气重新灌满四肢，他一骨碌从桌前站起来。
被一只肥头大耳的彪悍生物挡住去路。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郁枝早已摸透臭蛋的本性。虽然外表无比凶煞，实际攻击力却约等于零，根本不值得他提心吊胆。
但话是这么说，冷不丁对上那对铜铃大眼，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还是会让他脊背发凉。
他侧着身子，灵活地从猫爪边上绕过去，快步下楼。
臭蛋不明白，刚刚还抱着自己亲热的人怎么突然就翻脸不认猫了，于是一路尾随上去。
换作平时，郁枝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由他跟着，但他现在要去看黄豆，自然不能带着这尊煞神。
拐进地下酒窖的瞬间，余光瞥见臭蛋哼哧哼哧追过来，他眼疾手快地关上了门。
门外响起不舍的哀嚎，一声比一声凄切。
郁枝靠在门板上，心中生出几分惆怅。
堂堂一只好鼠，为了讨好老公，不仅屈辱地跟一只猫共处一室，还得在镜头前装出和它如胶似漆的模样，以此换取和老公见面的机会……
也不知道他的列祖列宗会怎么想。
郁枝在黄豆的窝前蹲下，换上新鲜的食物。
虽然不知道厉铮下次来是什么时候，但精气瓶余量还算充足，黄豆的身体也跟着好了不少，只是看上去还是那副丧气的样子。
化形没有定数，全看魔物的天赋，也没有任何征兆。郁枝自然明白黄豆的焦虑。他只好用自己的例子鼓励它，不到最后一刻千万不要放弃。
黄豆终于提起一些精神，开始吃他带来的食物。郁枝这才安了心，回房洗漱就寝。
刚刷完牙，手机响了。
熊小美：【枝枝，好久不见呀。嘿嘿，不知道你和老公的浪漫双人游现在结束了吗？】
郁枝忽然头好痛。
前阵子一连串事故让他明白，骗人确实没什么好下场。这段时间他都老老实实的，没再参与群聊。
他看着对话框，寻思着要不干脆招了得了，可坦白的话打了好几遍，就是发不出去。
最终还是虚荣占了上风，鬼使神差发出去的是一句：【回来了呀，怎么了？】
熊小美：【马上就是极乐秀了，你要不要来啊？】
极乐秀？
那是什么。
遇到无法回答的问题，郁枝选择沉默。以熊小美那憋不住话的性格，肯定很快就会自己把下文甩过来。
果不其然。
熊小美：【我们在S城的同学，每年都会趁着极乐秀小聚一下，到时候你也一起来呗。我介绍我老公给你认识，对了金柚也会去！】
郁枝：“……”
他就知道，就知道！
总有一天，谎言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局面。
以前隔着屏幕，他还可以随便编。这下要面对面，他要怎么瞒得住啊！
手指在键盘上挪来挪去，绞尽脑汁想着用什么理由回绝。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含糊其辞：【啊，今年我们比较忙，不知道赶不赶得上呢……】
熊小美：【来嘛来嘛！我们都面基好多次了，就是从来没见过你老公，大家都好期待的。你老公肯定超帅！】
一听到这里，郁枝就有点忘乎所以，美滋滋地敲字：【我老公确实很帅】
熊小美：【那就这么说定啦！极乐秀不见不散！】
五分钟后，郁枝仍处于懵逼状态。
明明说好再也不骗人了。
可是……
谁能抵挡得住带着帅老公去老同学面前炫耀的诱惑呢？
这次真的不一样。
郁枝在平板上搜索“极乐秀”，点进购票页面，发现需要人脸识别身份证。
身份证……
……他有这东西吗？
偶尔在网上买东西或者注册账号，系统也会让他人脸识别，但那种时候他都让厉铮帮他解决。
要怎么才能买到票呢？
不仅如此，摆在他面前的还有另一个现实问题。
他得说服厉铮陪他一起去。
一时间，郁枝说不好哪个难度更大。
……
上城区，人造光照亮半边天幕。
和昨天差不多同一时间，而厉铮也在同样的位置维持着同样的姿势。
自从挂断电话之后，他一直在看相册里的视频。
最初拍郁枝吃饭，是为了观察他的状态。
刚到山庄的时候，他总是不肯上桌，厉铮不知道他什么情况，只好拍下来发给钟千易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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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郁枝总是很警惕。在角落里缩成小小一团，两只手捧着食物，吃的时候眼睛都不敢抬。周围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就石化了似的一动不动。
后来终于肯上桌了，厉铮这才发现，郁枝可能单纯就是喜欢双手捧着食物吃。
再后来小东西开了智，明白了手机摄像头是用来干嘛的。有时候正好好吃着东西，发现厉铮在偷拍，眼睛就会唰地一亮，凑过来想亲他，视频就在这样的混乱中戛然而止。
每当状态不好时，厉铮就会反复看这些视频，从最早的翻到最近的。
郁枝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不再护食，不再焦虑，眼睛被养得越发黑亮有神。
被药物麻痹的大脑在这一刻，忽然浮出一个念头：等自己死了，他应该也能好好活。
如果是这样的话……
他是不是可以……
嗡——
一阵手机震动唤醒了他。
厉铮定了定神，看清屏幕上闪动的一行字。
是郁枝拨来的电话。
伸手去拿手机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不知何时，自己手里竟握着一把美术刀。
他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重新清醒。放下刀，无力的手指艰难地点了一下屏幕，虚弱地开口：“郁枝，今天不——”
“老公你下来接我吧。”郁枝的声音从车水马龙的嘈杂声中破空而来。
“……什么？”
“我在你家楼下，可是这里有门禁，我进不去。”
“你在干什么？谁准你离开山庄的？”厉铮的呼吸渐渐开始错乱，手紧紧握成拳头，抵住墙面。
他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可以去见郁枝？
听筒那头根本没理会他的崩溃，兴奋地又嘟囔了一句：“啊！有人来刷卡了！老公你等等我！”
接着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厉铮虚握着手机，手抵着墙，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海啸迎面扑来，让他喘不过气。
他以前从这个地址往山庄寄过快递，郁枝知道他住哪里并不意外。
可过去这一年，郁枝一直待在山庄里，独自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冲到盘山公路上去接他。
他光是去一趟医院就会吓得腿软，怎么会一个人跑出来？
厉铮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又或者刚才发病的时候，他就已经用美术刀完成了自我了断，而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死后的幻觉……
“叮咚——”
门铃声响起，与此同时，智能猫眼系统把来人的影像传送到手机屏幕上。
郁枝背着双肩包，两手抓着肩带，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扑闪着，充满期待地左顾右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