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被扭曲,南松云急于解释,刚开口叫了声“音妹妹”,就被江如练一掌劈中后颈,一头栽倒在地。
“啊!”慕北音惊呼一声,噔噔噔跑过去,将失去意识的南松云扶到一旁,“娘亲,松云哥哥替你办事,你为何要伤害他?”
“你知道他替我办事?”江如练眉头一纵。
慕北音没接茬,喃喃道:“请母亲不要伤害松云哥哥。”
江如练不予理会,兀自向她伸出一只手,“小音,跟娘亲回去。”
“我不回去。”慕北音猛然倒退两步,眼神里满是戒备。
观其神色,江如练愈发笃定她对祭品一事知情,却不知谁人走漏了风声。
知情的除却江如练本人,及慕北音的生父慕澄江,就只剩她那位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生母。
江如练一向谨慎,自是不曾说漏嘴,慕澄江虽疼惜女儿,却不得不顾全大局,至于她那位生母——
正思忖间,隐约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江如练回神,只见慕北音一步一挪,倒退着想要逃跑。当即上前攥住她手腕,疾言厉色道:“娘亲在这里,你要往哪里去?”
“我不要跟你回去!”慕北音奋力挣扎,情急之下想起大魔头曾说“有此等神力,何不用来对付妖兽”。
思及此,双手猛地使力,把江如练举了起来。
江如练微怔,面上竟诡异地荡漾开“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小音,一月不见,母亲当对你刮目相看才是。”
慕北音有点得意,高高扬起下巴,“你放我走,我便不摔飞你。”
江如练闻言一哂,剑柄轻点她腕上穴位,“你可真是出息了。”
慕北音正得意呢,不知设防,给她震出去数米远,摔了个屁股蹲,把自个儿摔懵了——
为什么母亲能够轻易挣脱她的神力?!
大魔头都抵不住她的神力,母亲曾是大魔头的手下败将啊。
江如练见她困惑,笑意更甚,“可是在疑惑母亲为何能够轻易挣脱你的神力?”
慕北音双眸圆瞪,纳罕极了,怪不得常听人说知女莫如母,她这点小心思竟给母亲看穿了。
“为什么呢?”
江如练嗤笑一声,“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蠢笨,会毫不设防留个祸害在身边?”
心尖恍若被针尖密密扎扎刺过,一抽一抽的疼。母亲骂她蠢笨就罢了,为何出言伤人,说她是祸害呢?
从小到大,她连一只蚂蚁都没踩过,下雨天曾用树叶为它们遮雨呢。
疾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慕北音摸了摸滴落至脸颊的零星水珠,“下雨了吗?”遂举至眼前一瞧,白皙圆润的指尖上赫然沾上一滴血珠。
不容她作出反应,几股粗长的银色藤蔓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却未伤她分毫,只在周围形成一个鸟笼状的保护网,密密实实将她护在中央。
地面剧烈震荡,飞沙走砾,慕北音四下里张望一圈,母亲与几名仙盟成员已然不知去向,隐约可见南松云歪歪扭扭倒在地上。
藤蔓越聚越多,空气中弥漫开浓烈味腥味。风更劲了,银色藤蔓在劲风中甩出噼里啪啦的鞭子抽打声。
待看清藤蔓的来源处,慕北音眼神骤然发亮,“大魔头,你来救我的吗?”
那些极具绞杀性的藤蔓,竟是柳清越披散开来的银色长发,摧枯拉朽,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江如练使了数百年的佩剑碎为齑粉,人被藤蔓捆成粽子模样,倒挂在一株古树上荡秋千。
柳清越用巾帕擦拭指尖鲜血,作势劈向江如练的天灵盖,“自寻死路。”
那可是能将上古妖兽皮骨分离的掌风!
慕北音失声惊叫:“大魔头,不要杀我娘亲!”
话音一落,忽见黑云翻墨,狂风大作,席卷了整个山巅。周遭坚实的土地开始塌陷,以柳清越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风浪愈发急骤,漩涡逐渐变小,眼看着欲将他吞噬。
“大魔头!”慕北音瞳孔骤缩,两腿先于脑子行动。待众人回过神来,她已然纵身一跃,整个人实实在在压在柳清越身上。
风止浪息,喉咙里不知何时给人强行塞了把干涸的泥沙,慕北音躬身呛咳,“呸呸呸”吐了几声,问将她护在怀里的柳清越:“大魔头,这是哪里呢?”
“浮玉山。”柳清越较她冷静许多,说话时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浮玉山?”慕北音歪了歪头,觉得这山名熟悉得很呢,忽而猛拍一下脑袋,“食梦貘与魅魔出没的地方吗?”
柳清越替她捋顺了凌乱的鬓发,说是,“方才那样危险,你扑向本座作甚?”
慕北音:“我担心你啊,若是被漩涡卷走了可咋办。”
“我没事。”柳清越呼吸微滞,攥住她手腕,把人拉至近前,“你摔疼了吗?”
慕北音这才像是恢复了知觉,顿觉膝盖火烧火燎的疼,轻轻掀开沾满泥土与草屑的裙摆——
膝盖血糊糊一大片,全没有一块完整的好肉。
“啊!”慕北音痛呼出声,“大魔头,你快瞧瞧,我的腿断了吗?”
柳清越将人抱上一块干净的石头,半蹲在地上替她检查,“皮外伤。”说罢,掌心覆上血肉模糊的膝盖,驱使灵力帮她疗伤。
沉吟须臾,神色肃穆地说:“以后不可再这样了。”
“嗯?”慕北音的注意力在他手上,闻言愕然抬眼,“怎样?”
柳清越一点一点擦拭干净伤口边沿的血污,“遇到危险时,保护好自己,不必理会本座。”
“那怎么行!”慕北音腾地站起,拉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我们是朋友,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心尖轻轻抽了下,柳清越不着痕迹调开视线,再开口时鼻音略重,“本座死不了。再者,那等情况你帮不上什么忙。”
“谁说的?”慕北音直直注视他,说话时底气十足,“我力气大啊,压在你身上,就不会被漩涡卷走了。”
“……”眼泪将要顺着眼角淌出来了,闻言柳清越禁不住笑出声来,“你是力大如牛,并非身重如山。”
经他这么一说,慕北音如梦初醒,“我太着急了,没想那么多。”
“罢了。”柳清越起身,示意她走两步,“疼不疼?”
“不疼了。”慕北音不仅走了两步,还自作主张连蹦带跳。
日暮时分,气温骤降,寒风紧贴耳畔呼啸而过。
柳清越松口气,解下披风替她拢上,“腿上的疤,回去再帮你祛除。”
慕北音说好,隐约听见一阵婴儿啼哭,遂轻轻一拉柳清越的袖子,“有人?”
柳清越颔首,使术法将两人隐身,遥遥望见一行黑衣人,拥着一个领头的往这厢走来。
其中一人恶狠狠道:“先用火烧,再将尸骸丢进太湖里。”
“只是个孩子。”怀抱婴儿的人眉头紧皱,迟迟不忍动手。
先开口那人耐心告罄,从他怀里夺过襁褓,往婴儿额头贴了一张符文繁复的符篆。
火苗窜起的刹那,那人高高举起双手,将襁褓掷出去数米远。
火势渐大,婴儿断断续续的啼哭转变为撕心裂肺的嚎啕。
慕北音瞪大双眼,下意识攥紧了柳清越的腕骨,“他们烧孩子!”
“孩子没事。”柳清越强忍住颅内灼烧般的疼痛,示意她不用担心。
慕北音伸长脖颈瞧了瞧,婴儿给烈焰团团裹住,哭声震天响,却是毫发无伤,就连裹身的襁褓都无半点污迹。
“烧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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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北音抓耳挠腮,“莫不是话本里描绘的金刚不坏之身?”
柳清越含糊应了声“嗯”,视线始终停留在那名先前怀抱婴儿的黑衣人身上。
慕北音捏了下他指尖,悄声提醒道:“大魔头,他们把孩子带走了。”
太阳穴阵阵发疼,诡异地与婴儿的哭声重合。柳清越醒了醒神,忽闻“扑通”落水声,不过眨眼的功夫,那群人将襁褓中的婴儿扔进了浮玉山北侧的太湖。
狂风如哨子般呜呜作响,机括运转的轧轧声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惊起林中栖息的鸟群,“啊啊啊——”飞走了。
慕北音两股战战,哆嗦道:“跟——跟上去吗?”
眼前的景象并不连贯,倒像是既定的画面逐帧呈现,柳清越握紧她的手,低声宽慰道:“别怕,此地并非现世之地,婴儿是假象。”
慕北音:“什么意思?”
柳清越敛眸,良久方道:“梦境。”
浮玉山,食梦貘——以梦为食,亦能够重现吞噬掉的梦境。
“梦境?”此地惟有她们二人,并非她的梦境,只能是大魔头的,慕北音瞪圆双眼,“他们为什么要放火烧你啊?”
为什么?
正如老巫医所言,不过是因着一句荒唐的预言。
“本座好端端站在你面前,他们能奈我何?”柳清越不露声色道。
婴儿被烈火焚烧时,哭声凄惨至极,虽不致死,痛苦却如影随形。
“你有办法带我离开这里吗?”此处是大魔头的伤心之地,慕北音一刻也不想久留。
柳清越微蹙着眉,只消他亲手杀死婴儿,即可击碎梦境。
哪怕早已看穿食梦貘的诡计,柳清越却不敢贸然出手。他从未忘却徒手捏爆血傀儡时,慕北音恐惧的眼神。
未听见回应,慕北音回身瞧他,“大魔头,我们快些离开这里吧。”
那双淡紫色眼瞳里满含期许与信任,柳清越心中微动,两人身陷囹圄,慕北音信任他、需要他,他在顾虑什么。
于是整整心神,说好,而后用一只手覆住她眉眼,遮挡了视线。
柳清越屏息凝神,汇聚灵力于掌心,稳准狠劈向自己天灵盖。
婴儿的哭声在此刻抵达巅峰,齐刷刷如暴雨倾盆,忽又戛然而止。柳清越偏头,浓稠的黑血自他口中喷涌而出。
流云奔涌,群山浮动,漆黑天际破开一条明晃晃的光线,夜幕褪去了。
“啊,终于出来了!”慕北音长舒口气,嗅到了血腥味,“大魔头,你受伤了吗?”
柳清越尚未作答,周遭骤然掀起海浪,乌云压顶,遮天蔽日而来。他忙伸出手去,欲将人揽至身后,却扑了个空,回身去看,身侧的位置空荡荡,哪里还有慕北音的影子。
心头隐隐掠上一丝不安,柳清越心急如焚,无头苍蝇般四下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浪潮翻涌,数道急切的呼唤自呼啸的海浪中传来——
“大魔头,我在这儿呢!”
柳清越循声看去,无数个慕北音于惊涛骇浪中翻腾,如一群快活的游鱼,纷纷朝向他,眨着眼睛咯咯直笑。
笑声响彻云霄,轰隆隆直击天灵盖,柳清越捏了下突突直跳的眉心。
再抬眼时,浪潮褪尽,周遭景致骤变,慕北音穿一身华丽的喜服,端坐在床榻上,正一粒一粒解开胸前的纽扣,春水般荡漾的眼眸不住往他身上瞟。
“大魔头,你过来呀!”
她的声音带着魅惑,丝丝缕缕钻进耳朵里,燎得人心口发热,聚而生痒。柳清越扯松发紧的领口,脚步迟疑。
慕北音直勾勾地盯着他,一件一件脱下繁复的婚服,只余薄如蝉翼的里衣蔽体,遂朝他勾了勾手指。
“大魔头,你快过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