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何相宜得了份特殊任务——监视一名细作的行踪。
细作名为南松云,乃修真界四大家族之一的南家独子,不日前趁乱混入魔界,除却主动避开妖兽出没的领域,倒也未引起骚乱。
整日圈在瞭望台这方寸之地,自是乐得清闲自在。何相宜尽职尽责,每日早晚向自家尊上禀报细作的动向,乐不思蜀,都快忘记身为炼器师的本职工作了。
许是担心他手艺生疏,柳清越适时为他安排上另一份特殊任务——
教授一名使女操作实时舆图,当时他便敏锐地意识到,此女非寻常女子,能得自家尊上青睐,定有过人之处。
是以,教授过程中,何相宜可说是倾囊相授,知无不言。
果不其然,柳清越在这名使女跟前,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时常瞧着对方出神。若非他跟在柳清越身边近百年了,对其神态气息熟悉至极,都要怀疑自家尊上被夺舍了。
这日,天朗气清,和风习习,何相宜让跟他学手艺的小徒弟煮上一壶老白茶,并一碟刚出锅的酒鬼花生,按照惯例端坐在实时舆图前监视细作的动向。
这一看,了不得了!前一刻尚在浮玉山周遭寻找绝佳入口的细作,眨眼的功夫就隐去行踪了。
何相宜只当自己老眼昏花了,揉揉眼,瞪圆双眼重新定位细作的下落,终是无果。这才惊恐地意识到,细作凭空消失了。
这实时舆图可是个妙物,但凡身在魔界,哪怕挖个地洞埋土里,亦能在几息之间给它追踪到行迹。
眼下的光景,只能说明细作在瞬息之间离开了魔族的地盘。
意识到这一点,何相宜脑子里轰的一声,酒鬼花生不香了,老白茶亦寡淡了,遂卷起袖子一转身,霎时间不见了踪影。
以最快的速度赶至魔尊寝殿,得知自家尊上昨夜歇在那名新来的使女屋里。
何相宜心说他果真是耳清目明,把自家尊上的心思看得透彻,遂不敢耽搁,马不停蹄赶往那名使女居住的庭院。
一条腿刚跨进院子,迎面就飞来一道红艳艳的影子,疾风骤雨般往他身上砸,速度之快,都来不及看清来者何物。
年过半百却身手敏捷的何相宜硬生生扛下这飞来横祸,栽地上来了个狗吃屎。
“哎呦!”何相宜哀嚎一声,立马又振作起来,他惯会察言观色,兀自认定慕北音于自家尊上而言,那可珍贵着呢!
感受到压在自己身上的是人,而非物件。第一反应是不知死活的护卫打搅了尊上的好事,给顺手扔出来了。
而他,好巧不巧,正好赶上这场灾祸,殃及池鱼。
正思量间,一道娇小的身影噔噔噔追出来,在何相宜身侧停下脚步。
“啊,大魔头!”
及至此刻,何相宜方才意识到了什么,压在他身上的,并非哪个不长眼的护卫,而是——
自家尊上!!!
莫不是小两口打情骂俏?
这也太激烈了!
何相宜内心天人交战,直叹今日出门没看黄历,竟是摊上这等事!
然他有要务在身,只得咬咬牙,扶着摔疼的膝盖从地上爬起,臊眉搭眼不敢看同样狼狈的自家尊上,背书一般禀报细作的动向。
“尊上,南松云突然消失了。”
慕北音刚把大魔头从地上扶起,正替他拍掉后臀沾染的尘土呢,闻言不免下手又重了些。
“你说松云哥哥往哪里去了?”
本就摔得快要开花的臀部惨遭二次攻击,柳清越疼得“唔——”了声,直拿眼瞪她,“下手轻些。”
慕北音闻言放轻了力道,改拍为抚摸,“何师傅说松云哥哥消失了!”
过于震惊,她的声音不住拔高,刺得柳清越脑瓜子嗡嗡的,眼前直冒金星。那双手一下一下毫无章法地在他后腰处来回摩挲,柳清越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咬牙切齿道:“别摸了。”
“哦。”慕北音仍处于震惊加担忧状态,不住絮絮叨叨,“大魔头,松云哥哥消失了,要怎么办啊?”
“本座没聋。”柳清越整整心神,这才让痛觉战胜了体内那点飞快攀升的热意,“区区一名修士,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
同一时间,位于西边的修真界。
一朝不慎,亲手养大的女儿跑路,献给魔族的祭品没了着落,一向精明干练的江如练愁得焦头烂额。
那姑娘自小被当作吉祥物呵护,遇事战战兢兢,没甚主见,除了南松云,鲜少与外界往来。
她绞尽脑汁亦没想通何时走漏了风声,叫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拼命逃了。
就连素来行事稳妥的南松云亦音信全无。
南松云……
正思忖间,有门下弟子来禀——
“盟主,魔族派人来访。”
“魔族?”江如练霍然起身,那双锐利的眼眸直往外蹦火星子。
一百年前,修真界数千名修士叫柳清越一人杀得片甲不留,幸存者如她落水狗般仓皇而逃。那滋味儿——铭心刻骨。如今回想起来,仍是胆寒发竖,惶惶不可终日。
弟子颔首说是,“对方送来了南松云。”
“南松云?”江如练回神,阴鸷的眼神里隐隐透出些意味不明的情绪,沉吟须臾,扬声道,“把人带上来。”
早已等候在外的弟子得令,速速将人引至宴客厅。
江如练扫一眼尚在昏厥中的南松云,随后调转视线,瞥向那名身有残缺的魔族护卫。
“柳清越派你来的?”
“不是。”那人抬眼,一双细长眼眸漆黑而深邃,“江盟主的爱女生辰快到了,老魔尊让我备了一份贺礼。”
“你生辰快到了,本座为你备一份生辰礼物可好?”柳清越屈指轻轻一叩桌沿,视线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啊?”慕北音好端端伏案画画呢,闻言猛地从圈椅里弹起,距离柳清三步之遥,“大魔头,你怎知我生辰快到了?”
柳清越眉梢微挑,语气里尽是得意,“本座能查到你的身份,想知道你的生辰又有何难?”
“哦。”慕北音耷拉着脑袋,一时竟无言以对。大魔头所言虽不假,但怎么想怎么恐怖啊!不过短短半个月时间,除了娘亲拼命掩护的祭品身份,慕北音就像是被扒/光了一样,赤/裸/裸展示在他面前,毫无隐私可言。
“怎么突然要送我礼物啊?”慕北音隐隐有些惶恐。
柳清越眉心微蹙,“你不愿收本座的礼物?”
慕北音:“不是,我就是好奇啊,哪有堂堂魔尊送礼物给贴身使女的呢!”
“就当作你帮本座更衣的奖励。”柳清越眉头蹙得更深,说话的语气梆硬。
“那就好。”慕北音暗自松口气,她可心虚着呢,生怕隔不了几日,大魔头便皮笑肉不笑地和她说——“身为祭品,竟敢日日在本座跟前晃悠,你好大的胆子!”
“你打算送我什么礼物呢?”
柳清越从未给人准备过生辰礼物,经她这么一问,脑子短暂地空了一瞬,顿了顿,“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本座尽数为你寻来。”
“我想让你忘记我的身份。”慕北音小声嘀咕。
前几日大魔头道破她仙盟盟主女儿的身份,险的没把她吓昏过去。幸而娘亲早有准备,她刚出生时便为她隐去了天生炎体的征兆,除娘亲外,旁人无论从脉象,抑或神识,均无从探得她的真实身份,这才让慕北音平安顺遂长到十七岁。
不然,就这天生炎体的名头一打出去,怕是活不过周岁,就被有心之人拿去当作药引子了。
思及此,慕北音不由打了个寒噤,总觉得如今的行为堪比刀尖舔血,总有一日会小命不保。
未听见她的回应,柳清越兀自起身,缓步踱到近前,“怎么,没有想要的?”
“不是。”慕北音倏然回神,一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宝石般透亮的翠绿色眼瞳里,心里咯噔一下,竟生出一股叫他看穿心思的恐慌感,语无伦次道,“我——我太高兴,太激动了,一时不知要什么礼物才好呢。”
“还有些时日,你慢慢想便是。”近来心细如发的柳清越敏锐地察觉到,自同床共枕后,慕北音看他的眼神较从前大不一样,那双淡紫色眼瞳炽热而专注,时不时往外冒小火苗。
慕北音偷偷抹了抹额角的冷汗,连声说好,但经此一遭,仍是心有余悸,遂寻了个由头,想要逃离现场。
支吾良久,怯生生开口:“大魔头,我想去瞧瞧荷月。”
柳清越的心思尚在生辰礼物上,闻言并未多想,遂挥了挥手,放她去了。
此番荷月毒发,整整昏厥了十日,老巫医昼夜未歇,总算炼制出一类灵药,服下后体内的毒好歹缓解了些。
人虽清醒了,面色却苍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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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日里躺在榻上,竟连轮椅都没精力坐。
书隐回来后,柳清越自有考量,交代他先行照料荷月,凡事过了这阶段再议。
探望荷月归来,慕北音方知荷月与她同是三月出生,两人相差一岁。
欣喜之余,慕北音不免又惶惶不安。
她的十八岁生辰快到了,意味着修真界向魔族献祭的黄道吉日即将来临。当初她叫话本里的情节骇得连滚带爬,一门心思逃离修真界,却从未想过,事到临头,修真界要如何向魔族交差。
会不会因此再引发一场仙魔大战呢?
一百年的仙魔大战,于她而言太过遥远,每每听人提起,皆像是在听一个古老的故事。
可现如今,她成为了故事里的关键人物。祭品跑了,大魔头会本性暴露,血染修真界吗?
慕北音蜷缩在暖和的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上回大魔头在这歇了一宿,抱怨了数日说她屋子里太冷了,遂命人帮忙修缮屋子,又亲自为她布下取暖的阵法。
屋子里暖和了,心里却拔凉拔凉的。
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祭品身份被大魔头发现,成日里提心吊胆,夜里少不得做噩梦,说梦话,甚至诱发了幼时受惊后曾出现过的症状——
梦游。
隆冬天气,屋外呵气成霜,柳清越侧卧在榻上,半梦半醒间,隐约感受到防御结界受到震荡。
屏息凝神感受片刻,遂披衣起身,乘着夜色往发生动荡的方向去——
一只脚刚踏进慕北音居住的小院,眼睁睁看着她徒手把挡住她去路的房门碎成两半。
柳清越震惊极了,疾步上前拉住她手腕,“这是怎么了?何故拿门板撒气。”
慕北音没回应,亦不瞧他,挣脱开他的手直直往前走。
柳清越稍一愣怔,方才意识到慕北音这是梦游了。
正犹豫要不要叫醒她,忽而想起曾在某处听人提起,不可贸然叫醒梦游之人,或将得失魂症,遂放弃将人唤醒的打算,放轻脚步默默跟在慕北音身旁,遇到障碍物又先一步帮她挪开。
一刻钟过去,柳清越一脑门官司,心说莫不是要这般跟着她跑一夜!
正思忖间,只见慕北音径直往他寝殿去,熟门熟路爬上床,拉上锦被睡下了。
听着她平稳均匀的呼吸,想必梦魇结束了,柳清越斟酌着道:“你躺本座榻上做什么?”
“大魔头怕冷,我帮他暖床。”慕北音把头蒙在被子里,说话声儿瓮声瓮气的。
柳清越呼吸一滞,心坎里暖融融的,这人睡着了还惦记着帮他暖床呢。随即将被子掀开一个角,将她蒙在被窝里的脸庞露出来。
柔光映照下,那张脸姣好沉静,不似白日里那般鲜活灵动,却叫人看了心里踏实。
佳人在侧,一夜好眠。
次日清早,慕北音揉揉惺忪睡眼,悠悠转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的小窝何时布置得这般奢华了?
四下里打量一圈,正对上柳清越似笑非笑的面容。
“醒了?”
“啊——”慕北音一个鲤鱼打挺,“嗖”一下从榻上弹起,“大魔头,你怎么在这里?”
柳清越略一挑眉:“这是本座的寝殿,本座不在这里,又该去哪里?”
慕北音懵懵懵,实在想不起来她何时摸到大魔头寝殿来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柳清越:“你不记得?”
慕北音摇头,再摇头。
柳清越觑着她脸色,“你说天气冷,怕本座冻坏了,连夜赶来给本座暖床。”
“是这样吗?”完全没有印象啊!慕北音脑袋空空,思来想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幼时走丢那次,她吓破胆了,之后夜里总亦睡不安稳,接连数日做噩梦,说梦话,严重时还梦游。
昨夜临睡前,她一直惦记生辰的事,怕是思虑过重,又梦游了吧。
思及此,小心翼翼道:“除了帮你暖床,我还说别的了吗?”
柳清越敏锐地察觉到她梦游并非偶然现象,定是有诱因,于是说有啊。
慕北音的心“嗖”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我说什么了啊?”
柳清越仔细回忆了下,梦游时她叽里咕噜地口齿不清,实则他只听到个大概——
“说有棘手的事情急需本座帮忙。你倒是说说,何事如此棘手,睡着了你亦惦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