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魔头?”慕北音提着嗓子唤他,心里急得不行。

    紧要关头,她早已将跑路一事抛却脑后,四下里张望一圈,连个鬼影儿都没有,遑论活人。

    稍一迟疑,遂欺身上前,一把将死鱼般瘫软的大魔头抱起,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噔噔噔往回跑。

    人命关天啊。她奔跑的速度极快,寒风哗啦啦直往脸上刮,剌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只得微眯起双眼,循着记忆里的那条路线勇往直前。

    幸而她居住的小院距离事发地点不远,不过一刻钟时,慕北音气喘吁吁地回到院门口。

    守夜的护卫仍未归来,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心脏一鼓一鼓怦怦狂跳,喉咙弥漫淡淡血腥味,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下凝成一股一股。不知名的鸟鸣从黑漆漆的林子里传来,“哇——哇——”低沉而粗哑,衬得这夜静极了。

    慕北音憋着一股劲,迈开双腿往屋子里跑。

    她身形娇小,怀抱高出她半尺来高的大魔头,虽不吃力,形容却狼狈而滑稽。

    紧赶慢赶,总算安全把柳清越抱上榻,又忙不迭从储物袋里掏出净秽符,帮他清理干净满身血污。

    简单清理后,人还没醒,呼吸亦微弱至极,恍若稍不留神就会被送去见阎王。

    守着人打量片刻,慕北音又打来热水帮他擦脸。拧干巾帕,一点一点擦拭那张因失血过多而更显苍白的白皙面庞。略一迟疑,两根手指轻轻撩开衣襟,将热乎乎的巾帕覆盖鼓胀的胸膛,一蹭,一抹,擦拭干净黏腻的细汗。

    口中默念“非礼勿视”,眼睛却止不住往深处瞟。

    忙完后长舒口气,嘴里念叨着要去请老巫医来帮他探查探查。刚一转身,就被人从身后攥住一只手。

    “别走!”

    柳清越嗓音嘶哑,虚弱得恍若岸边搁浅的鱼,微弱的气息游丝般漫进耳朵里,亦有点惨兮兮的意味。

    慕北音心下大惊,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任凭柳清越攥住她腕骨,不敢贸然回头。

    心说莫不是她跑路的事让大魔头知道了吧!

    勉力按捺住惊声尖叫的冲动,偷摸用袖子擦擦额角沁出的冷汗,这才慢悠悠转过身去,正对上一双可怜兮兮的翠绿色眼瞳。

    心头蓦地一抽,有种陌生的情绪隐隐冒出头来,倏忽之间又不见踪影。慕北音琢磨不透,眨了眨眼,亮晶晶的紫眸澄澈清亮,“我不走,你受伤了,我请老巫医来瞧瞧。”

    柳清越缓缓摇头,只顾拉住慕北音的手不放,干涩的喉咙微动,哑声道:“不严重,无需惊动老巫医。”

    “怎么不严重,你满身是血呢。”慕北音一听就奓毛了,双眼瞪得滚圆,“才将直挺挺躺地上,连气息都无了,可把我吓坏啦!”

    柳清越一怔,旋即抬眼瞧她,翠绿色的眼瞳如宝石般剔透,语气微弱却隐约透出轻快。

    “你担心本座?”

    慕北音点头,大大方方承认道:“当然了,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虽说她的朋友不止他一个,柳清越仍是心情愉悦。毕竟,朋友之间会相互关心。思及此,话赶话问道:“你还走吗?”

    慕北音眨眼,再眨眼,努力分辨他说这句话的真正用意,稍一愣怔,心中直呼完蛋,大魔头果然知道了。

    “我——”

    见她犹豫,柳清越又补充一句,“我是说,你要去请老巫医吗?”

    慕北音暗自松口气,摇头,“你不愿我去,我便不去啦。”

    她顾及他的感受。柳清越心中愉悦更甚,双手撑住床沿就要起身,边道:“你答应本座,今晚不走了。”

    慕北音忙上前扶住他肩膀,稍一使力将人从榻上抱起,让柳清越稳稳当当坐在榻上,而后呆呆望着他出神。

    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看着他狼狈又脆弱的模样,到底不忍心,等他伤好了再说吧,现在丢下他不管不顾,跟见死不救有何区别呢。

    她从来都不是见死不救的人啊。

    于是点头应下了,“你放心好了,我不走,今晚留下来陪你。”说罢环顾一下四周,忽而意识到了什么,没忍住笑出声来,“大魔头,你摔傻了吧,你瞧瞧这屋子,是谁的?”

    柳清越顺着她手指的轨迹扫视一圈屋子,眼角的笑意就要藏不住了。

    “你的。”

    “对啊。”慕北音话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我不留在自己屋里,又要往哪里去呢?”

    柳清越不由失笑,他果真摔坏了脑子。

    慕北音呢,比起跑路,现下更为担心大魔头的伤势。那么厉害的一个大魔头啊,说倒下就倒下了,一想起他满身鲜血倒在冰冷的黑夜里,两条腿不住哆嗦,连忙扶住床沿,顺势在榻上坐下。

    “身上疼吗?”方才帮他擦拭身子的时候,慕北音大致检查了下,未见着明显的外伤。至于有没有内伤,她并非医修,自是探查不出结果。

    “疼,但可以忍受。”听得她夹带关切的声音,迎着她满目担忧的眼神,柳清越确信,她的担忧发自肺腑,不似作假。原本低落的心绪一点点往上提,于胸腔内弥漫开一股热烘烘的暖意,不住感慨,此番行动没有白费。

    窗外寒风呼啸,吹得落叶沙沙作响。

    这夜惊吓交加,把人折腾够呛,慕北音取来干净的被褥,预备在圈椅里应付一晚。

    柳清越不由蹙眉,“本座这诺大一座宫殿,何至于叫你睡圈椅里。”

    “那我睡哪啊?”慕北音指了指屋子里唯一的床榻,“我屋里就这一张床呢。”

    柳清越清了清嗓子,轻轻一拍床沿,“上来。”

    “啊?”慕北音张圆嘴巴,“要我和你同床共枕吗?”

    虽说是那么个意思,但自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正经啊。

    柳清越耳根一热,含糊道:“你屋里冷,上来帮本座暖床。”

    “哦。”慕北音懂了,大魔头体内有寒冰蛊,怕冷,随即更换了衣裳,麻利儿爬上榻,锦被一掀,紧挨着柳清越躺下了。

    柳清越惊异于她的不拘小节,用力拽了下给她压在身下的寝衣衣摆,斟酌道:“你今夜怎会往城楼的方向去?”

    静候片刻,慕北音没吭声。

    莫不是问得太直接,吓着她了?柳清越内心天人交战,心说要不暂且将此事搁在一边,左右人都留下了,还能再偷偷跑了不成。往后有的是机会从她嘴里套出真相来。念及此,视线轻轻扫过身侧娇小玲珑的身影。

    这一看,柳清越一脸黑线。慕北音不知何时已进入梦乡,此刻呼吸平稳均匀,处于熟睡状态。

    失落萦绕心间,柳清越侧卧在榻上,被窝里干燥、温暖,恍若一个烧得正旺的火炉,燎得他身心发热,人都要跟着烧起来了。

    许是昨夜折腾累了,慕北音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天光大亮,清早睁眼一瞧,见柳清越面色无华,看上去虚弱至极。心中愈发不安,思来想去,终是不放心,执意要请老巫医来瞧瞧。

    柳清越自有打算,本想拒绝,然拒绝的话刚一出口,就见慕北音不由分说地扯下他发带,动作麻利地缚住他手脚。

    趁柳清越愣神之际,三下五除二用定身符将人束缚在床榻上。

    “你这是做什么?”柳清越震惊极了,实在没忍住,又多问一句,“你这些折磨人的手段究竟从何处学来?”

    慕北音下巴微抬,眼神里尽是得意,“话本里学来的啊!”

    “话本里还教这些?”柳清越没看过她时常挂在嘴边的话本,免不得心生好奇。

    慕北音点头,说教啊,“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本女贼抢亲的故事,女贼看上了路过的美人,二话不说把人抢回山寨。新婚之夜美人不依,女贼顺势解开束发的红色发带,捆了美人双手双脚,这洞房就成了。”

    听她神色坦然地讲完这个粗俗的故事,柳清越总算对她口中的话本略有了解。

    总之,不是什么正经话本。

    “往后少看。”

    “啊?”慕北音歪了歪头,满目不解,“为什么啊?”

    “会教坏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了。”慕北音笃定道,“而且,我亦没学坏啊!”

    一言一行都已经刻进骨子里了,还没学坏呢。柳清越闻言禁不住笑出声来。

    慕北音愕然打量他一眼,忽而意识到了什么,遂往前两步,附耳低语道:“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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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头,你是不是从未看过话本?”不容他回应,轻轻一拍他肩头,特大度地说,“放心,从今后我寻了好本子,第一时间与你分享。”

    柳清越:“……”他是这个意思吗?!

    慕北音最不会察言观色了,径直忽略掉他脸上精彩的神情,转身往门口去,边道:“有什么事回来再说吧,我去请老巫医啦!”

    天放晴了,昨夜鬼哭狼嚎的寒冷没了踪影,金灿灿的朝霞渐渐映红了东方天际,整个魔宫被镀上一层碎金。

    卜观渔拎上药箱,率先一步跨进门槛,一见到自家尊上狼狈而又不失浪荡的形容,老脸一红,连忙调开视线,不觉感慨——

    “老朽当真是老了。”

    柳清越神色坦然,并未解释。

    慕北音愣怔半晌,后知后觉,只当老巫医误会她对柳清越大不敬,慌乱道:“老巫医,不是您想的那样,大魔头讳疾忌医,我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并非存心对他不敬。”

    卜观渔摆摆手,拎着药箱往床榻的方向去,边道:“慕姑娘多虑了,老朽并无此意,还望慕姑娘不要误会。”

    她误会啥了啊?慕北音有点懵,心不在焉踱到床榻前,兀自解释说:“老巫医,你要信我,我没有对大魔头使用蛮力。”

    “尊上并无异议,老朽哪里敢多言。”

    “哦。”慕北音眨了眨眼,总觉得他老人家话中有话,偏偏她又听不出来。

    费脑子的事,她一向不愿过多计较,索性抛在一边,顺嘴问道:“老巫医,书隐的伤势如何了?”

    “并未痊愈,但书隐放心不下荷月,昨日接好胳膊便离开了。”卜观渔在床榻前落座,预备为柳清越把脉。

    柳清越眉头微皱,他都伤成这样了,躺在榻上奄奄一息,他的贴身使女竟有心思关心旁的男人,顿生不悦。

    “哼。”不满地哼唧一声,声音极轻,像是无意间轻声叹息,就连距离他颇近的卜观渔都未察觉。

    慕北音呢,视线一直在他脸上流连,稳准狠地捕捉到这点略带情绪的哼声,只当他昨晚受了内伤,眼下伤口疼呢,忙要扶着柳清越躺下,边道:“重伤之人要多休息啊,其余的事不必操心,若是担心书隐,我可以代为跑腿,前去探望探望。”

    究竟是谁放心不下书隐。柳清越脸黑如锅底,侧身躲开她的手,嗤笑道:“你担心书隐?”

    慕北音说是啊,“他伤势未愈,又要操心荷月的事,不利于伤口恢复呢。”说罢双手一拍,当即拿定主意,“我抽空过去瞧瞧他俩。”

    柳清越满腹怨怼,胸口酸溜溜的,恍若猛灌了一坛子酸醋。

    卜观渔毕竟是过来人,旁观了两人之间涌动的暗流,哪里意识不到自家尊上这是春心荡漾啊,实时咳了声无谓的嗽,一本正经唤了声“尊上”。

    柳清越回神,方才意识到失态了,勉力维持表情,“何事?”

    卜观渔好一番探查,探出柳清越的伤并非旁人所为,此刻神情复杂,仔细点能瞧出他面露难色。

    慕北音觑着他脸色,只当大魔头伤势严重,心一点点往上提,提到了嗓子眼,“老巫医,大魔头的伤势严重吗?”

    卜观渔并未立时作答,询问的目光暗自投向自家尊上。

    对上柳清越暗含警告意味的视线,心下了然,遂顺着慕北音的话茬往下接,“尊上伤势颇重,需静养,近日身边不能缺人,有劳慕姑娘照料。”

    慕北音想了想,既是如此,跑路的事就再作打算吧。原本她还犹豫呢,这下当即敲定了主意,只等大魔头伤势痊愈再说。于是坚定点头,满口应承下来,“老巫医放一百个心,大魔头就交给我了。”

    卜观渔笑吟吟颔首,收拾好药箱起身离开。刚行至门口,卜观渔的大弟子琢玉急匆匆跑进屋来。

    “师傅,荷月毒发晕厥,实在严重,只我一人在,能使的法子都使上了,仍是无济于事。”

    柳清越眉头一纵,“书隐不在?”

    琢玉摇头,“书隐一早便匆匆出门了。”

    柳清越眉心拧得更紧,书隐称要回家照顾妹妹,竟连自身伤势都顾不上治疗。却又在他并无任务安排的情况下私自行动,究竟在忙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