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越整理好情绪,说疼,“往后不可再毛手毛脚了。”
“好。”慕北音有点懊恼,慌乱中她又压又捏,果真把大魔头弄疼了,“需要请老巫医过来瞧瞧吗?”
这等事,怎好兴师动众。柳清越暗叹口气,毅然拒绝道:“不必,本座忍一忍就好了。”
觑着他因身体不适而拧紧的眉头,额前碎发叫冷汗打湿,凌乱地贴着白里透红的皮肤,隐隐透出病态而妖冶的美貌,慕北音心中忽而滋长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原来大魔头和她一样,生病了会难受,疼了亦会哭,并非如传闻中那般凶神恶煞,不近人情。
“需要我做点什么吗?”她轻声细语道。
柳清越愕然打量她一眼,见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眉梢一挑,“怎么,担心本座责罚你?”
慕北音摸了摸鼻尖,“把你弄哭了,我有点愧疚呢。”
把他弄哭了?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柳清越揉了下发热的耳根,不着痕迹调开视线,吩咐道:“帮本座倒杯热茶来。”
慕北音如释重负,手脚麻利地倒来一杯热茶,双手捧着喂他喝下。
“还疼吗?”她满眼担忧地盯着柳清越。
柳清越失笑,“你给本座喝下的是起死回生的神药吗?”
“我担心你啊。”慕北音略显无措,老老实实道,“我从没碰上过这种事情呢,握住你的时候,脑袋里轰的一声,什么想法都没了。你的——”
“你且打住!”听她越说越没分寸,柳清越赶忙出声制止,“这等事,往后不宜再提,更不宜在旁人跟前提起今晚的事。”
慕北音恍然顿悟,“原来你指的是这件事啊!”
柳清越汗颜,这姑娘反应够迟钝的。
不容他回应,慕北音轻轻一拍他肩头,信誓旦旦道:“大魔头你放心好了,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说罢仍觉不够,又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畔,压低声线,“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哦。”
温热、湿润的呼吸伴随着她说话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又湿又黏,胸口恍若给一团粘稠的泥浆糊住,憋闷、发胀,隐约弥漫开细碎的酥麻感。
柳清越呼吸微滞,偏开脸想要躲开她灼热的体温。
“哎,你的耳朵怎么又红了呀?”慕北音忽而惊呼一声,“屋里不冷啊!”
亏她还记得他用过一次的借口,柳清越扯了下略紧的领口,清清嗓子,“你离本座太近,有点热。”
慕北音歪了歪头,继而倒退两步,“这样有没有好受些?”
“嗯。”柳清越含糊地应了声,实则并没有好受些,反而因挑明了而愈发燥渴。整整心神,这才意识到和慕北音相处时,他不仅身心放松,更有甚者,竟是不设防至真情流露的境地。
在此之前,他只在长姐离开时默默掉过眼泪,今日却叫她的只言片语勾起尘封已久的往事,无端落泪。
柳清越顿觉不妙。
自噬魂阵中脱身后,他时刻保持头脑清醒,多愁善感于他而言,是摧毁神智的毒/药。
思及此,一个念头掠上心头,暂且与她保持距离才是。
-
次日,慕北音按照惯例到寝殿帮大魔头更衣,却扑了个空。跟殿外的护卫打听后,方知柳清越昨夜便离开了,归期不定。
天赐良机啊。南松云生死未卜,倘或趁此机会从魔尊寝殿拿回防走丢灵镜,暗自观察他的动向,岂不美哉!
说干就干,当天夜里,为了能躲过大魔头的火眼金睛,慕北音往身上贴了整整三张隐身符,可说是下血本了。
吃一堑长一智,大有长进乎。
一切准备就绪,遂偷偷摸摸来到柳清越的寝殿。
夜幕降临,四周鸦雀无声。
输入通行口令,慕北音一手把住门框,正欲推门而入,突然福至心灵——
倘或开启防走丢灵镜探查南松云的踪迹,岂不是将自身行踪亦暴露给对方了!
“好险。”慕北音缩回手,卷起袖子抹了抹额角沁出的冷汗,在门口来回踱步。
一番深思熟虑后,果断放弃这个不成熟的、堪称冒险的馊主意,决定回屋三思。
劲风忽起,卷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
慕北音一转身,迎面撞上一堵高耸、厚实的人墙,鼻尖正正好埋进一挺宽敞挺拔的胸膛,撞得她眼冒金星,晕头转向。
这一撞,隐身符白瞎。
幸而来人眼疾手快,一把给她提溜住了。
慕北音“哎唷”一声,揉了揉晕乎乎的脑袋,不知是撞晕的,抑或给来人身上的苦橙花香气熏晕了,不觉脱口而出一句:“大魔头,你鬼鬼祟祟的站在我身后做什么啊?”
某人当真是擅于倒打一耙。柳清越脸白气噎,让她在台阶上站稳了,没好气道:“本座回自己的寝殿,需要敲锣打鼓不成?”
慕北音方意识到莽撞了,不知如何解释自己夜半三更不睡觉,反而出现在大魔头寝殿门口。
脑袋瓜转啊转,在假装梦游与当场晕倒之间,选择了惊呼一声,“啊,你受伤了吗?”
她在关心他。
柳清越心中微动,语调随之软和下来,“没有。”
“你满身血腥气,熏得我头晕。”慕北音用力吸了吸鼻子,只觉他身上的血腥气浓郁得快要凝成水珠往下滴了。
柳清越眉心微蹙,“你是担心本座身上的血腥味把你熏晕过去了,还是担心本座?”
“都有啊。”慕北音眨了眨眼,朝他伸出一只手去,“来,把衣裳脱了,我帮你看看伤口。”说着就要上手解他衣带。
柳清越捉住她的手,侧身躲开了,“本座并未受伤。”
只当大魔头受伤了抹不开面子,慕北音拽住他一截腰带,整个人顺着那股力道往他近前凑。
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步拉近,柳清越的吐息变得急躁而粘稠,竟有种呼吸不畅的窒息感。
“别动。”他快要招架不住了。
慕北音已然走至近前,一呼一吸洒在他颈间,“都是血肉之躯,受伤又不丢人,哪有百战百胜的呢。”
柳清越屏息凝神,“身上的血不是本座的。”
慕北音瞪他,“大魔头你杀人了吗?”
“没有。”
慕北音转了转眼珠子,“嗖”一下从他身侧弹开,“你不会杀了松云哥哥吧?”
气息渐远,柳清越松一口气,“本座哪有闲工夫理会南松云。”
“你往哪里去了?”慕北音仍是不放心,絮絮叨叨道,“深更半夜,浑身血淋淋的,怪瘆人的呢。”
看在她关心他的份上,柳清越透露了行踪:“九幽谷。”
慕北音忽而想起被困在噬魂阵里的人,小声询问道:“噬魂阵里的人是谁呀?”
“不该问的别问。”柳清越直直注视她,“老实交代,你趁着本座不在,打算做什么?”
完蛋!未能蒙混过关,慕北音双手绞着衣襟,老实认错:“大魔头,我错了。”
“错在哪里?”柳清越推门进屋。
慕北音耷拉着脑袋,紧跟着迈进门槛,“我想知道松云哥哥的动向,来取防走丢神器。”
“哦?”柳清越回身打量她一眼,“怎么没拿就要离开?”
慕北音:“我突然想到,开起灵镜后,松云哥哥亦能知道我的定位,岂不是前功尽弃。正打算回去想其他办法呢,你就回来了。”
柳清越:“就这样?”
慕北音连连点头,“就这样啊,我都交代清楚了。”
柳清越没接茬,从床头的柜子里取来防走丢神器,顺势递给她,“想看就看,本座不拦你。”
“不看了。”慕北音边摇头边往后退。
柳清越似笑非笑,“当真不看了?”说着就要打开灵镜。
这番举动把慕北音吓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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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紧紧把住他腕骨,不让他打开灵镜,“不看了不看了,我不想被松云哥哥抓回去。”说罢又紧了紧柳清越的手,“你快收起来,由你保管我放心着呢。”
柳清越扬眉,语气里隐约透出愉悦,“没承想你竟这般信任本座。”
慕北音说是啊,“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就要相互信任呢。”
柳清越失笑,心说这细作到底是真缺心眼,还是和他装傻。
竟一时有些分不清了。
-
慕北音呢,到底放心不下南松云,私下问书隐要一份魔界的舆图,叮嘱不可让大魔头知情,仔细惹他生气。
她们是朋友,朋友就要照顾对方的感受,不可惹他伤心难过。
书隐不以为然,“尊上素来大度,怎会因这等小事生气。”
慕北音眼珠子滴溜溜转,换了个说法:“大魔头事务繁忙,这等小事不宜叨扰他啦。”
书隐说好,“你稍候片刻,我取了舆图再送来。”说罢匆匆往柳清越的书房去,事无巨细向他禀明此事。
柳清越一猜便知慕北音用舆图的目的,让书隐切莫声张,亦不要拿寻常舆图给慕北音。
书隐非常困惑,一份舆图罢了,自家尊上何时变得这般小肚鸡肠。
“尊上的意思是?”
“领她到瞭望台看实时舆图。”柳清越沉吟须臾,又交代书隐,“叫一名炼器师同行,倘或有不懂的地方,详细解释给她听。”
让她一次看个够,省得再惦记。
书隐暗自揣测自家尊上的心思:莫不是怀疑慕姑娘,打算放长线钓大鱼?
念及此,心生佩服,不愧是自家尊上,果真想得长远。
慕北音呢,乍一听闻此消息,登时雀跃起来。
实时舆图啊,选取目的地后,可任意锁定目标人物的行踪,她只听长辈们提起过,还没机会亲见呢。
遂邀荷月一同前往瞭望台长见识,然荷月近日身体不适,只得作罢。
瞭望台建在距离魔尊宫殿几里地的一处城墙,兼具防御与敌情观察功能。
慕北音本就好奇心重,又惦记南松云的安危,心无旁骛跟着炼器师研究实时舆图的用法。
有第三个人来了亦未察觉。
遇到不懂的地方遂虚心求教,炼器师耐心至极,一一解释给她听。
“明白了吗?”
这声音咋这么耳熟呢?
慕北音愣怔半晌,总算意识到同她说话的人声音不对。
一抬头,炼器师规规矩矩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她身后之人是谁啊?
不敢回头,却不得不回头。
待看清身后之人,吓得她一激灵,险的从瞭望台掉下去。
“大魔头,你怎么来了?”
柳清越攥住她手腕,将人扶稳了。
“这瞭望台是本座命人搭建,如何不能来?”
慕北音轻拍了拍胸口,“你走路跟鬼一样,半点声响都没有,可把我吓坏了。”
柳清越微怔,属实是这么回事,修为高的人步伐轻盈,行动无声无息,往后须得注意才是。
于是说好,“本座下次注意。”
慕北音直勾勾盯着他,“大魔头,你今天好奇怪啊!”
柳清越:“哪里奇怪?”
“答应我下次注意,我很感动呢。”
这种事,放在心里感动就好了,当众说出来教人怪难为情的。
柳清越调转视线看向别处,待心头那股陌生却频繁出现的情绪消散了,方才在案几前落座,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实时舆图上的定位。
“别感动了,来瞧瞧南松云的动向。”
慕北音道好,兴匆匆走至近前。
刚一落座,一名眼生的护卫来禀:“尊上,书隐在九幽谷不慎被老魔尊所伤。”
“老魔尊?”慕北音霍然起身,慌乱中踢翻了柳清越身下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