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日光穿透云层,洒下零星暖意。

    忙完分内之事,慕北音挎上储物袋,抱着新得的宠物兔去探望荷月。

    一只脚刚踏进院子,迎面就飞来一碗药汤,“啪”一下摔在她脚边,浓郁药汁飞溅,崩开的碎瓷片直直射向她面门。

    慕北音瞳孔猛缩,本能地侧身躲开,方才免遭一劫,眼珠子转啊转,视线锁定半掩着的房门。

    隐约听见屋内传来说话声——

    “我说过,不想再喝药了,没有用的。”

    是荷月的声音。

    虽说较上次疾言厉色了些,慕北音还是听出来了。

    正犹豫是否要进去探个究竟呢,忽闻房门吱嘎作响,一道瘦削的身影匆匆迈出门槛。

    “慕姑娘,”书隐疾步来到跟前,看清她满身药汤,吓了一大跳,“慕姑娘,可有伤到哪里?”

    慕北音摇头,说没有,“发生什么事了吗?”她指了指门口。

    书隐暗叹口气,俯身从地上捡起摔碎的药碗,左边空荡荡的袖子随着他的动作晃悠悠。

    “荷月不愿喝药,正闹脾气呢。”

    “谁闹脾气了!”轮子轧在地面的轱辘声音响起,荷月的身影继而出现在门口,清清冷冷的目光落在慕北音身上,“你来做什么?”

    慕北音弯眉笑了笑,“尊上有事出门了,我来看你啊。”

    “看我做什么?”荷月冷笑一声,“看我笑话,还是看我能不能站起来?”

    “荷月。”书隐出声制止。

    慕北音歪了歪头,说不是的,“书隐说你喜欢看话本,正好我带了许多,来和你分享。”

    说罢,晃了晃装有话本的储物袋,噔噔噔往门口跑去。一只脚刚迈上台阶,恍惚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慕北音回首,只见柳清越负手立于廊下,遂调转方向,小跑着来到他跟前,“大魔头,你怎么来了?不是要出门办事吗?”

    柳清越眉梢微挑,“你把本座的玉坠拿走了。”

    “啊?”慕北音在储物袋里掏啊掏,果真在犄角旮旯摸到一枚平安扣玉坠。

    白玉打成的平安扣,质地莹润,呈半透明状。

    今早帮他更衣的时候,慕北音觉得大魔头惯常佩戴的玉坠很是眼熟,就捧在手里多看了两眼,没承想顺手揣储物袋里了。

    想到这里,亮晶晶的紫色眼瞳蓦地瞪圆了,慕北音连忙解释:“我不小心揣兜里了,并非要偷你的玉坠。”

    柳清越失笑,“本座何曾怀疑你偷东西了。”

    慕北音嘿嘿笑了两声,略一俯身,就要把玉坠给他系上。

    然人一慌张,下手难免没个轻重,手指在他腰际来回摩挲,好几次险的把人掀翻在地。

    “一定是天太冷,我的手冻僵了。”她小声嘀咕。

    柳清越吃过一回亏,小有经验,强忍住腰腹弥漫开的、麻酥酥的痒,未被她当众放倒。听得这般借口,没忍住接话道:“冒冒失失,何时才能改。”

    慕北音讪笑两声,遂直起身子,替他整理了揉皱的衣襟,长舒口气,“系好啦!”

    柳清越垂眸,扫一眼她衣襟上药汤留下的污渍,只当是荷月用药碗砸的,不由拧眉,“怎么回事?”

    “他们倒药渣呢,我没看路,不小心沾上了。不碍事,我用净秽符清理一下就好了。”说着解开储物袋,从里头掏出一张净秽符来。

    不过几息,净秽符起效,污渍不见踪影。

    视线停留在她焕然一新的衣襟,柳清越不禁想,此女的善意不似作假,细作哪里会将善意演绎得如此情真意切。都叫人欺负成这样了,还帮着人说话呢。

    思及此,不免心生动摇,或许他当真误解她了。

    朝阳映雪,冷风幽幽一吹,松针上积雪簌簌落下。

    书隐将碎掉的药碗处理掉,遂迎上前来,向慕北音道歉,又给柳清越解释了刚发生的意外。

    柳清越寒着一张脸,“久病之人有情绪不难理解,但好歹有个度,何故向无辜之人撒气。”说罢不容书隐回应,转身大步离开了。

    慕北音呆呆望着他的背影出神,脑子里懵懵的,半晌才回过味来——

    大魔头这是在帮她说话吗?!

    心中泛起丝丝缕缕的喜悦,愈发认定话本都是骗人的。

    大魔头不仅生得美,人还怪善良的呢!

    念及此,禁不住喜滋滋笑了起来,回身对书隐说,“你先去忙吧,今日我陪着荷月。”

    书隐道了谢,见荷月并未拒绝,这才举步走开了。

    雪后的天空澄澈透亮,蓝得像一块不掺杂质的水晶。

    荷月双手把着轮椅扶手,总算撇去那股别扭劲儿,主动找话题:“你知道这兔子什么来历吗,竟敢抱在怀里。”

    “知道啊!”慕北音揉了揉兔子毛茸茸的屁股,“是大魔头养的灵宠。”

    只一天时间,她便说服自己接受雪白可爱的兔子食人肉这件事。

    又深思熟虑一整日,遂下定决心,亲自饲养被大魔头养歪的白兔。

    事后慕北音得知,白兔只在柳清越遇上危险时,才会吃人。而柳清越遇到危险的概率少之又少,据她打探来的小道消息,有且仅有一次。

    那是数百年前的事了。

    “这灵宠生在九幽谷,长在九幽谷。”荷月不紧不慢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眼前,“比尊上还要年长些。”

    慕北音张圆嘴巴,震惊极了,“这兔子竟然比大魔头还要老啊!”默默收回手,有种摸老虎屁股的错觉。

    随即环顾冷冷清清的庭院,目光调回荷月脸上,“你家里其他人呢?”

    “死了。”荷月启动轮椅,缓慢往屋里去,“仙魔大战,母亲与父亲双双殒命,兄长为救我,丢了一条手臂。”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事。”慕北音跟着她往里走。

    荷月回身打量她一眼,良久方道:“此事与你无关,是我冒犯了。”

    仙魔大战是一百年前的事了,于十七岁的慕北音而言,实在遥远,属实与她无关。又不免好奇,话赶话问道:“老魔尊也死在仙魔大战吗?”

    “没有。”荷月面色一沉,并无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慕北音眨了眨眼,恍惚记起书隐和她说过,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不由毛骨悚然,立马噤声了。

    一抬头,见荷月直直注视她。

    慕北音摸了摸脸,“你看着我做什么呀?”

    “你不害怕尊上吗?”

    慕北音认真想了想,据实道:“一开始害怕,但熟悉了以后,觉得他人很好,不及九幽谷的护阵妖兽可怕。”

    重点是,大魔头路见不平,帮她击败了蛊雕啊!

    荷月抿唇笑了笑没接茬,招呼她在书案旁落座。

    -

    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慕北音从满目话本里抬起头来,望向窗外,见金乌西坠,遂挎上储物袋,告辞离开。

    将储物袋搁在门口案几上,近前帮柳清越更衣。

    柳清越:“白日里荷月那般无礼,不见你生气。”

    慕北音从他月匈前抬起头来,“你误会啦,药碗不是她丢的。”

    “哎不对,是她丢的,但不是故意丢的。”想了想也不对,“是她故意丢的,但并非故意丢到我身上。药太苦,她不愿意喝,和她兄长闹脾气呢,我恰好赶上了。”

    慕北音吁口气,总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了。

    荷月久病缠身,素来脾气古怪,柳清越早有耳闻,“本座到的时候,听见她说的话了。”

    “她生病了,心里正难受呢,难免有情绪。”慕北音摸了摸鼻尖,絮絮叨叨解释,“我小时候生病了也这样啊,娘亲让我喝药,我便把药碗打翻,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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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就不用喝药了。”

    细作心善,嫌命太长。

    柳清越揉了揉太阳穴,竟是略有犹豫。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护卫今日传来消息,慕北音的身份属实叫他意外。斟酌半晌,试探道:“你是修真界的人,可知仙盟?”

    “什么?”慕北音帮他解腰带的手一抖,慌乱中手指缠住衣带,径直把柳清越掀翻在地。

    “啪”一声闷响,柳清越后臀着地,尾椎撞上坚硬的地面,撕裂般的疼。

    慕北音慌里慌张去拉他手,心下着急,手脚不听使唤,脚尖不慎勾住他繁复的衣摆,整个人一屁股跌坐在柳清越腿上。

    “哎呦!”慕北音惊呼一声,混乱中不慎撞倒柳清越……。

    “唔——”骤然吃疼,柳清越呼吸微滞,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震惊得惊呼出声……。

    慕北音也懵了,挣扎着欲起身,但事与愿违,人在着急的时候脑子不顶用,只得凭本能手脚并用,……。

    寒冰蛊的缘故,柳清越……,左右不过几息,……。

    “从我身上下去。”他咬牙切齿道。

    慕北音天生神力,那可是能举起护阵妖兽的强悍力量,岂是他能够招架的,稍有不慎,指定能将他弄骨折了,……。

    他越是催促,慕北音心中愈发慌乱,无头苍蝇似的不知所措……,一心只想……。

    “动作快些。”柳清越又羞又恼,忍无可忍。

    “快了!快了!”慕北音一脑门热汗,纤长眼睫叫汗水打湿,眼前雾蒙蒙的看不真切,急赤白脸地伸出一只手去拽她的小腿,……。

    “啊——”柳清越痛呼出声,耳根通红似欲滴血,“你干什么?”

    虽说未曾……实践过,也算得博览群书,意识到眼下正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慕北音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要拽我的腿啊!”

    “松手。”柳清越忍了又忍,人都要崩溃了,……,勉力挪动摔疼的双腿,试图将她从身上掀开。

    “哦,好。”慕北音总算回过神来,立时松开手,……。

    …………

    柳清越不慎发出的声音较寻常说话时大相庭径,丝丝缕缕钻进耳朵里,耳朵痒酥酥的,古怪得很,……。

    慕北音本就急得汗流满面,再听他含糊不清的絮叨声,更是心烦意乱,心乱如麻,心急如焚,如坐针毡,……。

    “大魔头,你不要说话了!”她忽而嚷嚷道,“……!”

    什么?

    柳清越羞愤交加,闻言咬紧下唇,将兴匆匆冲刺到喉咙口的古怪声音硬生生咽回去。遂腾地弹起,双手掐住慕北音的月要,径直将人从身上掀开了。

    “被压疼的人是本座,你难受什么?”柳清越没好气道。

    “我不知道啊。”慕北音呆坐在地上,茫然眨眼,“你的叫声古怪得很,从我耳朵里钻进去,又热又烫,心脏快要从胸口蹦出来了。”

    “闭嘴!”给慕北音用膝盖二次攻击的地方隐隐作痛,虽不强烈,且不容忽视。听了她这番话,柳清越心中烦躁更甚。遂背过身去,不着痕迹扯了下衣摆。

    “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慕北音视线游移,连声道好。

    仙盟的事,她尚未想好说辞,正担心大魔头追根究底呢。若是能当作无事发生,那可太好了!

    用冷水净了脸,柳清越仍觉燥热,遂端起杯子,猛灌一口凉了的参茶,身心的异样缓慢消弭了些,这才在圈椅里坐下。

    视线落在慕北音脸上,问她:“你出身修真世家,对仙盟了解多少?”

    “啊?”慕北音尚且沉浸在蒙混过关的喜悦中,闻言双眸圆瞪,属实有点懵。

    “不是说好了今晚的事当作没发生过吗?”

    他怎么出尔反尔,又主动提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