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月盯着眼前的锅碗瓢盆,整个人都是呆滞的。
家政课,她的一生之敌。
天知道她这个只会做黑暗料理的厨房杀手以前是怎么磕磕绊绊地通过家政课考试的,说起来都要抹一把辛酸泪——大概只有被迫吃光所有失败品的笨蛋哥哥,才知道她的厨艺有多难以下咽。
家政教室里弥漫着淡淡的奶油香气,同学们看起来对于不用被拘在座位上的实操课兴致很高,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讨论等会要做什么点心,只剩桐月一人头顶乌云密布,欲哭无泪。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刮刀,神情凝重。
翻拌。
再翻拌。
一番操作下来,面糊依旧疙疙瘩瘩、厚薄不匀,除了袖口上粘上了一大片面粉以外,没有丝毫进展。
“好了,安静一下。”台上的老师拍了拍手,“开始分组,念到名字的两个人一组”。
桐月瞬间抬头,满怀期待地望向老师,在心里疯狂祈祷分给她一个精通厨艺的搭档。
“藤原桐月。”到她了!桐月屏住呼吸,耳朵竖得像兔子。
下一秒,老师的声音响起,“迹部景吾。”
桐月眼前一黑,老天爷,迹部看起来就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说不定厨艺比她还要糟糕,这节课的分数肯定要完蛋了。
当迹部走来时,看到的就是桐月这幅垂头丧气的表情。他挑了挑眉,她这是什么反应,他好像被小看了?
他没说话,拿过围裙随手一系,布料勾勒出劲瘦的腰身。
“连面糊都调配不好?动手能力还真是堪忧。”迹部走到操作台旁,视线扫过桐月刚刚忙活了半天却惨不忍睹的面糊,“给我。”
“啊?”桐月还没来得及反击迹部的嘲讽,就被他理所当然的态度搞懵了。
迹部见她愣在原地,虽然嘴上毫不留情,他手上的动作却十分诚实,径直接过她手中的刮刀,骨节分明的手腕稳稳发力,慢条斯理地翻拌面糊,动作流畅优雅,每一步都精准到位。
桐月盯着他熟练的动作,拽什么拽,会做饭了不起吗?
……好吧,就此刻而言,是挺了不起的。
看着迹部在忙活,她也不好意思在旁边干站着,摸摸这儿摸摸那儿,最后干脆开始整理台面,把待会要用的工具一样一样摆出来。
“烤蛋糕胚会吗?”身后突然响起迹部的声音,她吓了一跳,手撑在台面上,差点撞翻旁边的调料:“你走路能不能出点声啊!”
迹部无奈,真会倒打一耙。
“……会。”桐月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场子,这个老师刚刚教过了,她还有印象。
不就是把面糊倒进模具,放进烤箱,调好温度定好时间嘛,有什么难的。
她端起拌好的面糊,小心翼翼地倒进模具,又在桌面上震了两下——这一步她记得很清楚,老师说不震的话烤出来会有大洞。
做完这些,她把模具塞进烤箱,伸手去调温度旋钮。
一百六十度,上下火,三十五分钟。
完美。
桐月得意地拍了拍手,转身刚要跟迹部炫耀,就见他靠在墙壁上,双臂环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有点心虚,“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迹部慢悠悠地说,“你开心就好。”
桐月:“……”
什么意思啊,阴阳怪气的。
桐月没搭理他,转身去冰箱取淡奶油。
她没看见的是——
她刚转身,迹部就直起身子,走到烤箱前,他伸手拉开烤箱门,把模具往中间挪了挪,避开右上角那片温度偏高的死角,又抬手把温度旋钮往上拧了二十度。
这台烤箱温差大,是家政课教室的老毛病了。按一百六十度烤,出来的就是个发不起来的死面饼。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不动声色地合上烤箱门。刚好桐月拿好淡奶油转回来。
"接下来干什么,打发淡奶油吗?"她问,毫无所觉。
“你会吗?”
“当——”她刚想说“当然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刚刚拌面糊的惨状还历历在目,又看了看迹部那副“你肯定不会”的表情,桐月硬着头皮改了口:“会是会,就是有点记不清了,你示范一下吧。”
迹部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勾了勾。
“嗯哼,求人就这种态度?”
“……”
让他做个示范他嘚瑟什么?
桐月深吸了一口气,忍。冰帝的家政课是要算进平时成绩的。
为了蛋糕。
为了分数。
“……拜托你。”桐月从牙缝中挤出来三个字。
迹部满意了,低笑出声。
他走过来,接过她手中淡奶油。
“看好了”,他说,“糖分三次加,第一次打粗泡的时候加,第二次纹路明显的时候加,第三次快成型的时候加。”
他一边说,一边动手示范。打蛋器转得飞快,奶油在盆里打着旋,一点都没有溅出来。
桐月凑过去,看得认真。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迹部侧脸,给他的睫毛镀上了一层金边。他低头打发奶油的时候,神情专注地不像话。
桐月看着看着,突然有点走神。
他的睫毛还挺长……
“看明白了?”迹部突然停下,转头看她。
四目相对。
桐月猛然回神。
“看、看明白了!”她赶紧移开视线,“不就是打发奶油嘛,有什么难的。”
迹部眼里闪过一丝玩味,刚刚是看他看呆了吗?不过还是别拆穿她了,省得她难为情。
“那你来吧。”他把打蛋器递给她。
啊?她来啊?桐月故作淡定地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开始打。
打了没两分钟,她胳膊就酸了。
怎么回事,他刚才不是打得很轻松吗?
她咬着牙坚持,但还是越来越慢。
迹部在旁边看着,眉头越来越紧,终于忍不住开口:“速度快点,再慢奶油就要化了。”
“那个、我胳膊酸了。”桐月底气有点不足,声音越来越小。
迹部叹了口气,那表情好像在说“本大爷怎么会和你这种笨蛋一组”。
“发力方式不对,手腕别来回乱晃,小臂稳住,顺着一个方向匀速搅动。”
桐月按照他说的方法重新操作,果然感情轻松不少。没一会儿,蛋白渐渐隆起成型。
“成功了!”她惊喜出声,“没想到你这么懂烘焙。”
“本大爷没有死角,这点小事算什么。”迹部下巴微扬,语气矜傲。
桐月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心说随口夸了一句而已,这人尾巴都要翘上天了。不过她面上没表露出来,低头收拾打蛋器,随口应付:“是是是,属你最全能了。”
下课铃声响起,手上的蛋糕也顺利完工,桐月将蛋糕妥善放好,打算放学后再来取。
迹部早已站在门口,扬声催促:“走了,第一次例会不能迟到。”
“来了。”桐月应声,跟上迹部,两人并肩往学生会会议室走去。
·
会议室内。
长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各部门部长悉数到场。
忽然,门开了。
迹部走了进来,径直坐到最前方的位置,指尖漫不轻心地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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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气场全开。桐月紧随其后,在他左手边落座,翻着会议议程。
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好像凝固了一般。
各部门部长面面相觑,不是,这个气氛……这两位不会要拿他们开刀吧?
终于,迹部开口了。
“人到齐了,开始吧。”声音不大,分量却十足。
众人立刻坐直。
迹部先是简单说了几句这学年的整体规划,条理清晰,目标明确,三言两语就把学生会的核心任务交代清楚了。
部长们纷纷点头,心中暗叹:不愧是迹部,果然有两把刷子。
话音刚落,桐月接上了。
她翻开笔记本,把迹部刚才说的几个大方向拆解成了具体的部门分工和时间节点,连每个任务的负责人和验收标准都列得清清楚楚。
条理之清晰,细节之周全,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部长们:“……”
不是,这俩人是提前排练好了吗?配合得也太默契了吧。
桐月看着众人惊叹和佩服的眼神,暗暗松了口气,第一次亮相算是稳住了。
而迹部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泰然自若地布置任务,唇角微微上扬:不愧是他选中的人。
会议进行到一半,财务部部长提出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会长,副会长。”他把预算投屏在屏幕上,“校园文化祭目前的计划预算已经超出了学校给的经费……”他嗫嚅了两句,显然有些为难。
桐月仔细看他列出来的详表,服装、设备、灯光……
她目光顿了顿,停留在灯光那一行上。
“灯光这项砍掉。”她说。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迹部手中的笔在桌面敲了一下,语气不疾不徐:“理由?”
“灯光租赁费用占了总预算的16%,但去年文化祭的反馈报告显示,同学们关注度前三名分别是摊位、舞台表演和抽奖,灯光不在前十。”桐月翻了翻报告,“既然如此,用学校自带的灯光就够了。不如砍掉灯光的费用,可以多增设几个摊位。”
“砍掉灯光,舞台效果直接降一个档次。”迹部提出反对意见,“你看过去年的现场吗?”
“我没看过,但是数据已经很明显了。”
“数据不会告诉你现场的氛围。”
桐月合上报告,直视他:“数据不会骗人。”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起来,在场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出,看看迹部,又看看桐月。完了完了,这是要当场吵起来的节奏啊。
就在众人以为一场大战即将一触即发的时候,迹部看着她一脸坚定、不肯退让的样子,突然短促地笑了声。
“那就折中”,他说,“灯光预算砍一半,省下来的钱按你的方案分配。但舞台效果不能降档,你找找更便宜的供应商。”
财务部部长在桌子底下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没做梦,迹部会长居然妥协了?
桐月闻言顿了一下,这算是……各退一步?也行吧,本来她就没想全砍,但是如果不说打破天花板怎么好开窗呢?迹部的提议也算是阴差阳错和她的最终目的对上了。
但是她本来都准备好了一肚子说辞,结果全都没用上。
她有点不爽地抿了抿嘴。
“可以,我后天给你方案。”
迹部把她这点小小的别扭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散会后,桐月走出会议室,脑子里还在盘算预算调整的细节。走着走着,她突然停下脚步,家政课烤好的蛋糕还在等着她呢,反正迹部不要,也不用和他分了,干脆直接带去网球场送给桦地吃吧,这可是她第一次如此成功的蛋糕呢,必须得和他炫耀炫耀。